怎麼在這裡, 肯定是不想放過她呀。
郗彩覺得自己的人生大概沒有指望了,累了,同歸於盡吧!她甚至開始左顧右盼尋找趁手的工具, 孝服上的腰帶應該很好用,抽出來,勒死他算了。
尤其他這副成竹在胸, 誰也逃不出他五指山的鬼樣子, 更令她火冒三丈。細想了想勒死他太便宜他了,要讓他死得煎熬一點,做成人彘擺在地中間, 看著她和謝橋拜堂成親吧。
人人都說鄢陵侯是梟雄,就算如今病了, 風骨不減, 外面誰見了他,敢不恭恭敬敬叫他一聲君侯?可為什麼她見到的鄢陵侯,並不是別人口中的樣子?他簡直就像個沒斷奶的孩子, 神出鬼沒, 時時刻刻縈繞左右,讓你防不勝防。
給她一些獨處的空間,這話她說過好幾遍了,她想一個人睡,即便只有兩個時辰也好。本以為太后大喪,他總會避忌, 畢竟這是在宮中, 不是在侯府。豈知他到哪幾都如入無人之境,只要他想,就沒有做不到的事。
“我命人安排在這裡, 這裡清靜,周圍沒人路過,遠離了正陽殿,免得半夜添置燈油的宮人往來,腳步聲擾人。”他從屏後的床榻上坐起身,扶了扶額道,“子時了麼?我乏累得厲害,先回來睡了一覺,精神果然好了許多。”
“什麼?”郗彩覺得難以置信,“你已經睡過一覺了?”
他頷首,也沒有說旁的,指指桌上的溫壺,“給我倒杯水。”
郗彩的臉快要拉到腳背了,並未照做,只是吩咐貢熙上隔壁休息,“能睡一會幾是一會幾,若是覺得撐不住了,明日回去換鬱霧來。”
貢熙道是,侯爺在,不好多逗留,行了個禮便退下了。
郗彩的動作,因為絕望比平時慢了好多。她走到桌前,坐下,抬手去執壺,往杯子裡慢慢倒了一杯水。
楊訓本以為她會端過來,結果沒有。她一口一口喝完了,把杯子推到一旁,自己蹬鞋上床躺下了。
他很不高興,面色陰沉,“我的水呢?”
“你的水在桌上,自己去倒。”她扭身背對他,嘀嘀咕咕道,“世上還有你這麼不知體貼的人,我已經熬了兩天兩夜,都快熬成人燈了,你居然還使喚我,良心被狗吃了。”
他分明已經聽清了,但還是不可置信地追問,“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再說一遍……再說一遍我不累嗎?”她氣得扭回頭道,“我說,雖然我對閣下又敬又愛,言聽計從,但我也是有脾氣的!郎君你累成這樣,回到這裡倒頭就睡,暮食吃過了嗎?餓著肚子的話,存心讓我心疼……不行,我得給你弄些吃的去……”
他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果然大賢之人不走尋常路。在他打算稍作震怒的時候,她居然拐了個大彎,把全盤踹翻了。
她說幹就幹,扭身要下床,他到底還是拽住了她,“已經吃過了,不必忙。”
她“哦”了聲,重新倒回去,“那就好,否則我可要責問跟在你身邊的人了。”頓了頓道,“那既然吃過了,就接著睡吧,或是你打算表一表對長嫂的哀思,上靈前守上一整夜?”
“然後回到家,你就可以為我訂棺木,預備裝裹了,是嗎?”
她衝牆眨巴著眼否認,“胡扯!你把我想得太壞了,我一個妙齡的女郎,過門即喪夫,好名聲變成了命硬剋夫,崔收又得給我另寫詩歌了。”
“你轉過來。”他按捺住情緒道,“背對著我說話,可見對我略有不滿。為什麼?因為今早我和謝橋說了幾句話,讓你懷恨在心嗎?”
郗彩只好轉過身來,不耐煩全數轉化成了親切的笑,“郎君,我與你開個玩笑,你看你小題大做,居然當真了。”
有時候他是真的很佩服她的能力,明明已經忍耐到了極點,卻能說笑就笑,說諂媚便諂媚。
然後她眼珠子一轉,開始捶打腿,“唉,膝頭子跪得打不直了,今天疼了一整天,夫君快給我揉揉。”說著把兩條腿送到他面前,憑什麼一直是他在頤指氣使,她就不能受用受用?
還好他這回沒拿喬,伸手扣住了她的波稜蓋。
“啊!”她叫了聲,“你想對我施臏刑?”
他沒有理會她,放輕手勢抓放幾次,一扣一放間,竟然松泛了許多。然後給她點xue,那xue位初按上去痛得厲害,慢慢緩解下來。實在沒想到這奸佞居然還有這等手段,論服侍人,也是手到擒來。
“著眼睛問,“手法老道,不像新手。”
他垂著眼,語調平常,彷彿事不關己,“太祖管教我們,從不鞭打,一味罰跪。觸犯了軍紀罰跪,打了敗仗也要罰跪,我門兄弟經常成排跪在大帳外,跪得久了便摸索出門道,知道怎麼按壓才能緩解疼痛。”
郗彩頓時感慨:“原來鳳子龍孫也睽下罰跪不丟人嗎?你們怨太祖嗎?”
他緩緩搖頭,“我們兄弟九人再如何驍勇,都,是說清了緣由,讓你心冷淡,什麼都不說,你想破了腦袋也不知錯在哪裡,那才是最煎熬的。”
郗彩玩笑著調侃,,一定和你說清楚原委,不叫郎君想破腦袋。”
他抬起眼,嗒然望了望她。
這是什麼眼神!她知道,了不起的鄢陵侯不會因此絞盡腦汁,因為他很篤定,她不敢得罪他。如果她哪天學太祖故事,讓他自行反省,那肯定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眼看天要聊死,還是趕緊睡覺吧。在此之前她得向他表示感激,柔聲道:“多謝郎君替我按蹺,我現在好多了。剛才我一直在想,人家的郎君必定沒有我的郎君溫柔體貼,他們又不便和夫人同住。不像郎君在我身邊,累得不行了,自有郎君心疼我。”
她長了一張天底下最會說話的嘴,雖然甜得膩人,無奈他吃這套。
郗彩想,這回應當可以好好睡個安穩覺了,好話聽夠了,會讓她幾分面子吧!思及此,愉快地倒下來,卻見他面無表情偏過身,從枕頭下掏出了一個匣子。
“這是什麼?”她茫茫然。
他順手丟到她面前,“自己看,不要多此一問。”
她只得坐起身,拽過盒子掀蓋一看,精美的四色點心撞進眼眶裡來,她頓時驚喜不已,“這是給我的嗎?捂在枕頭底下,還是暖和的!”
他調開了視線,似乎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議政結束後,陛下賞賜的。御膳房的東西比慈和宮更好,丟了可惜,就帶回來給你了。”
這話說的,和帶回來餵狗沒什麼區別。但郗彩不生氣,沒有必要因這點細枝末節和自己過不去。寒冬臘月裡,強撐著在外行動了一整天,沒有什麼比夜半回到住所還有口吃的,更令人歡喜了。
“謝謝郎君。”她捏著點心朝他舉了舉,待要放進嘴裡,沒忘記擠兌他一句,“沒下毒吧?”
他想了想,慢吞吞道:“說不準。你若是存疑,就別吃了。”
可他要收回,她又結實地圈在了懷裡,“有毒也認了,這是郎君給我帶回來的,若是郎君要我死,我也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一面說,一面委屈巴巴將點心塞進了嘴裡。
楊訓蹙眉望著她,“你我本不相熟,成親之後才走得近些。你每常對我說這些掏心挖肺的話,你不覺得彆扭嗎?”
郗彩說不覺得,“你不也一樣。大家說得好聽,多熱鬧!你總不希望我每日三緘其口,光知道‘郎君辛苦’、‘郎君吃藥’,木頭一樣吧,那多沒意思。”
他好像明白過來了,“看來你如此生動、如此鮮活,就是為了吸引我。”
看吧,論起說情話,這大奸佞才是鼻祖。
郗彩笑著眨眨眼,“可不是嗎,郎君是沉穩的人,我要是不主動些,婚後的日子就過成一潭死水了。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能和郎君夫妻恩愛的,我先前說什麼來著,有毒也認了,好了,現在輪到郎君表態了。”
轉了一大圈,原來就是套他這句話。他暫且不希望她出任何意外,她就不一樣了,沒有一日不咬牙切齒盼著他死吧!
他噙著笑,抬起手,拇指擦過她的唇角,替她擦去了碎屑,一面道:“我不愛吃毒,就不表態了。眼下你應當慶幸,我對你足夠寬宏大量,能容忍你在睡榻上吃東西。”
郗彩不以為意,“這有什麼關係,掉了沫子撣一下就好,吃完就睡,才是快意的人生啊!”
所以上了年紀的男人,完全不理解女孩子的喜好,不要那麼愛乾淨,愛乾淨會喪失一部分快樂。
反正他聽了她的話直皺眉,郗彩看得很不舒心,“你愁眉苦臉的做什麼?這點心可是你帶回來的,你又挑剔我,那我是該吃,還是不該吃?”說著在他眉心點了一下,“笑一笑嘛,郎君笑起來年輕十歲,與我正相配。”
他扭頭躲開了這根不安分的手指,“十八歲的郎子,恐怕沒我這麼有手段,能從大獄裡,把你們一家撈出來。坐在大樹底下,就別嫌樹蔭遮蔽了你的光,有得有失的道理,夫人肯定明白。好了,快吃,吃完了好睡覺。”
其實郗彩純粹就是眼饞,四個點心看著不多,但也吃不完。兩個下肚,她已經撐了,蓋上蓋子決定明日再戰。
倒水漱口後躺下,一轉身,又摟住了楊訓,發出一聲嗟嘆:“什麼是暢快的人生?睡前有糕餅,上床有夫君。”
被她摟著的人一動不動,沒有破壞她當下的雅興。縱然知道她言不由衷,如果他放下糕點轉身就走,她應該會更高興。但為什麼要讓她獨自高興?分一半給枕邊人,才是賢妻的美德。
這郗家女似乎越來越討人喜歡,大多時候言語做作,但做作間,偶爾也有幾句真心話。
一夜安睡,第二日起身趕往靈堂,兩個人一起出門,甫邁上甬道,就遇見了瑤華宮鄰院的陳國夫人。
陳國夫人起先訝然,但很快便又釋然了,“九郎身子還沒好利索啊,這兩天過於勞累了,真不容易。”
楊訓應景地輕咳了兩聲,和煦對陳國夫人道:“姑母近來可好?前陣子不豫,如今大安了嗎?”
陳國夫人說:“託你的福,已經好了。上了歲數,不免有些小病小災,養上幾天就穩妥了。”
楊訓復又低了低頭,“上回那事,讓姑母受驚了。我聽聞他們把姑母牽扯其內,心裡著急,又不能逾矩辦事,害得姑母在那種地方關押了兩日。”
陳國夫人倒是大度得很,“以前比這苦的還有呢,這點算什麼。倒是你家娘子,小小年紀經歷了這些風浪,怪不容易的,你可要善待她呀,別再讓她受苦了。”
楊訓道是,“謹遵姑母的教誨。”
陳國夫人又定睛打量了他兩眼,“我瞧著,你的氣色似乎比之前好了幾分,人也像是增福了。”
楊訓含笑應承,“是夫人照應得好,每日加餐又加餐,一天要吃四五頓。”
陳國夫人還是很盼著子侄們長命百歲的,笑著誇讚,“家有賢妻,是大造化。人養得壯實些,身底子好了,何愁那些小毛小病不得根除。”
大家一路結伴走出甬道,到了開闊處,楊訓方才辭過女眷們。
舉哀到了第三天,儀式可就複雜些了,又是僧又是道,木魚鐃鈸大清早就敲破了天。
到了午後,還有引領亡魂過奈何橋的儀式,僧道踏著四方步,後面的孝子賢孫舉著白幡亦步亦趨。接下來是焚帛、送廣廈車馬,金墉城外有一片很大的廣場,紙紮的樓閣搭建起來,又一把火燒盡,在漢白玉的地面上留下一大片抹不去的焦黃。
說實在話,大家都有些體力不支了,平常養尊處優的人,經不得幾天幾夜的輪番折騰。一場國喪,王侯將相們多少得脫一層皮,到了後期,大多是能躲則躲,能偷懶則偷懶,就連天子本人,也是萬不得已時,才帶領百官出場。
郗彩一日一日數,又一個時辰一個時辰盼,七七齋圓滿的日子就在眼前,萎靡了好幾天的精神,終於有活過來的指望了。
這日下半晌,太后的梓宮挪往後山殯宮,連著陰雨好幾日,忽然間放晴了。隊伍蜿蜒,幾百人披麻戴孝跟隨棺槨前行,天冷得厲害,但因有日光,哪怕照在身上一點暖意都沒有,也還是覺得欣慰。
九十九人的大抬,穩穩將梓宮停放在寶座上,哀哭、敬香、齊齊叩首。最後一場巨大的告別結束後,只餘五六個宮人駐守殯宮,每日負責灑掃和香燭。
眾人有序退到山腳下,有序地登車,返回各家。郗彩坐進車內時,整個人都要癱下來了,七天沒有洗澡,她覺得身上每一寸皮膚都黏膩發癢。再想起楊訓,她從來沒見過他那麼滄桑的樣子,眼下泛著青影,鬍子拉雜不修邊幅,要不是自己也很狼狽,她真想嘲笑他三天三夜。
“小彩娘子,要不要拐到東市上買好吃的?”外面駕車的是牽牛,上回救下的燒書小廝。郗家帶來的人都知道她的習慣,累壞了,就想辦法吃點好的。肚子被填飽了,心情就沒那麼壞了。
可今天郗彩完全沒有勁幾了,意興闌珊道:“不吃了,先回去吧,還得預備暮食,等侯爺回家。”
牽牛應了聲是,甩著鞭子把車往王子坊趕。剛下銅駝街,就見一輛馬車停在道旁,車前站著一名貴婦,衣衫從簡,但那張美麗的臉,輕易便能從往來的行人中脫穎而出。遠遠朝他們的車招手,要見車內人。
扶車的貢熙在宮裡好幾天,是認得那婦人的,隔窗向內回稟:“娘子,太尉夫人攔車,可要停下?”
車裡的郗彩忙坐正了身子,料想必定是為王太尉的事。本不想見,但人家就在前路上,又不能繞開了走,只得發話,讓牽牛停車。
打起門簾,她探出了身子,“夫人尋我,有話要交代嗎?”
王夫人上前來,臉上帶著近乎哀懇的表情,掖著手道:“請侯夫人恕我唐突。原本這事不該驚動夫人,但我著實走投無路了,才想借夫人之口,向君侯帶句話。我家主君那日因太后過世悲傷過度,一下迷了心竅,在靈堂與君侯起了衝突,冒犯了君侯,實在是萬死之罪。求君侯看在故去的太后份上,寬宥我家主君這一回。”說著垂淚不止,“太后沒了,我們王家也完了,不成氣候了。如今一盤散沙,要是主君再被關押,連個話事的人都沒有,往後該如何是好呢!侯夫人一向有美名,都說您是大德大善之人,我不敢叨擾君侯,只好來求夫人。求夫人替我們說說情,求君侯饒恕我家主君,將來王家聽憑君侯驅策,王家願意依附君侯,為君侯馬前卒。”
郗彩沒有處理過這樣的人情,但她知道這件事自己做不了主,便委婉道:“我也同情太尉境遇,但我是內宅婦人,從不過問政事,不敢應承夫人的囑託……”
她話還沒說完,王夫人便轉身從車內捧出一個螺鈿匣子來,不由分說放置進了她車廂內,“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權當給君侯壓驚。那日外子過於魯莽,衝撞了君侯,是我們的不是。我也不知該如何向君侯表達歉意,此舉雖俗不可耐,但卻是我的真心,只求夫人收下,容我稍稍寬懷。”
郗彩自然推辭不疊,“不不,我自當替夫人把話帶到,但這個就不必了,請夫人收回去,我斷不能收。”
王夫人擺手,人一面往後退,一面合什求拜,“我絕無冒犯的意思,請夫人體諒我救夫心切。”
郗彩再要下車追趕,她已經疾步登車,在視窗連連拱手,“勞煩夫人,托賴托賴了。”
王家的馬車一溜煙跑出去老遠,留下郗彩捧著匣子,不知如何是好。
街道上人來人往,不便耽擱,她重又坐回了車內。
開啟匣子看,滿匣的珠翠首飾,還有大塊的金子,放在腿上沉甸甸地。東西是好東西,富貴迷人眼,但也是燙手的山芋,扔了不好,不扔又不好。
回到家,什麼也顧不上幹,對著匣子直髮愣。一會幾撓頭,一會幾托腮,心道這就是權傾朝野的感覺,只要發難,和人過不去,人家為了贖人,自有大箱的金銀珠寶送上門。
好容易等到天黑,楊訓終於回來了,進門一句話都沒說便去洗漱,收拾了好久方才出來,見她還坐在那裡,滿臉嫌棄地問:“你不換身衣裳嗎?頭髮都打綹了。”
郗彩不理會他,把匣子往前推了推,“太尉夫人半道上攔車,送了這箱東西。我要還她,她放下便走,我追都追不上。過會幾就讓人送還王家吧,放在這裡不是辦法。”
他垂眼掃了掃,這還是頭一回有人送珠寶首飾,從中挑出一條金鑲紅寶的瓔珞,戴在她脖子上。
欣賞了半晌,唇角挑出一絲笑意,“俗是真俗,好看也是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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