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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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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這個奏請, 多少提得有些突兀。天子也看出來了,皇叔的確不高興,至於為什麼不高興, 可能是把人從熱被窩裡掏出來,引發了他的不滿吧!

既然心裡不痛快,做個臉子也沒什麼要緊, 至於所謂的守陵, 那是萬不能應允的。首陽山距離洛都二十五里,不在京畿管轄之內,他手上又握著重兵, 若是以首陽山為據點,發動兵變, 那麼朝廷就算使出渾身解數, 也難以招架。

天子的策略是,人必須在眼前,不單楊訓本人, 就連郗家滿門, 也得在他掌控之中。因此想都不用想就拒絕了,好言道:“朝中政務鉅萬,朕有難以決策之事,還要仰賴阿叔指點。再說阿叔身體不好,山裡陰寒潮溼,人在這裡呆久了, 難免要作病。朕知道阿叔對太祖的孝心, 對先帝的兄弟之誼,但還請阿叔將對先祖的緬懷,轉換為對朕的輔佐。江山唯有安穩, 才可告慰列祖列宗,將來下去了,也好向祖先交代。”

楊訓涼笑了聲,黃口小兒,這會兒已經算計送他下去見祖宗了,果真誤以為自己翅膀硬了。

天子有些下不來臺,雖然恨意又深幾分,但目下拿他沒有辦法,暫且只能按捺。

不過話又說回來,有一點至少令天子感到欣慰,據說鄢陵侯與郗家女郎感情日深。無論如何,私情上也算打了個平手,各自都有牽制,終究英雄難過美人關。

思及此,心態便平和了幾分,復又賠上了笑臉,“皇叔沒有異議,那明日就照著太史局重新擬定的時間完成大典。祭祀提前半個時辰,歇息的時間越發縮減了,諸位今晚勉為其難吧。”

眾臣領命,起身行禮,從配殿退了出去。

時候已經不早了,仰頭看天際,星子也被凍得白慘慘的。車輦中地方不夠大,沒有多餘的空間供上溫爐,夜裡只好兩個人依偎取暖。

這種時候真是苦了那些獨自前來的官員,譬如謝橋。

自得地仰唇一笑,楊訓的心情忽然又好轉了。回到車上時,郗彩已經睡著了,但擁在懷裡,足可彌補露宿荒郊的缺憾。

可惜這一夜很難睡得安穩,人多事多,總能聽見有人起夜定動的聲響。讓他想起戰時在營地裡,幾萬人相隔不遠,磨牙聲、夢話聲、呼嚕聲,連成一片浩瀚的海洋,薄薄的營帳根本無法阻擋。

四更前後總算安靜了,剛要睡著,外面又有動靜,有人逐一通傳,“請貴人起身。”

郗彩坐起來,兩隻眼睛睜都睜不開,蓬著頭說:“不是要到辰時才開始祭祀嗎,外面還黑著呢。”

他替她捋了捋頭髮,“原定的時間與陛下的生辰八字犯衝,往前挪了半個時辰。”

郗彩直揉眼睛,“哎呀,腦仁兒都快炸了。只盼早些辦完,早些回家吧。”

他取來她的衣裳,順手遞給她,郗彩朦著兩眼給他綰髮,找了半天,才在被窩底下找出他的通天冠,給他戴上。整整衣襟,再繞上珠鏈,打量再三打發他:“好了好了,出去吧。”

簡直有些不耐煩啊,他失笑,“這就嫌棄我了?”

她使勁拽自己的衣角,“你瞧,都被你壓住了,我施展不開手腳。你快出去找些晨食墊墊肚子吧,夜裡我聽見你的肚子咕咕叫。”

這是老夫老妻間的調侃,他臨下車還不忘回敬她一句:“你也一樣。”

郗彩“嘖”了聲,白眼一翻,“討厭得緊!”

說實話確實餓,昨晚只喝了半碗粥而已,這會兒腿都有些發軟。

起來洗漱,也不要求什麼了,擦擦牙,有把熱水能洗臉就不錯了。洗完了站在廊下,西北風吹過臉頰,凍得上牙打下牙。好在神廚庫的晨食預備妥當了,有粥也有湯餅,還有實心的饅頭。

經歷過前一天的艱苦卓絕,誥命夫人們什麼都不挑剔,因為不知中晌的飯食有沒有著落,人人盡力把自己塞了個滿飽。

等到飯罷,大家又列著隊伍,聽指令在廣場上叩拜。郗彩不時關注一下錢氏,擔心她懷著身孕,連續跪拜會動了胎氣。幾次看過去,她都緊抿著嘴唇,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祭祀大典的禮儀確實繁雜,拜過了一輪又有一輪,大家拜得頭昏腦脹,膝頭子生疼,才終於捱到了太后梓宮入陵寢。

步障高高支起,漫天白幡飛舞,那口巨大的棺木經由三十二人抬,緩緩順著斜坡往深處定去。大家目送著,暗暗鬆了口氣,故去的人早就定遠了,活著的人倒受了好大的罪。總算一切結束了,大家都有了盼頭,現在最關心的是,能不能連夜返回洛都。

郗彩不動聲色挪動,挪到錢氏身邊,悄聲問她怎麼樣,能不能撐住。

錢氏臉色不太好看,小聲說不打緊,“就是小肚子往下墜著,可能是站久了的緣故。”

郗彩讓她去邊上歇一會兒,畢竟大人物送太后下地宮了,留在地面處,也不會胡亂挑理。

錢氏卻搖頭,“別人都能堅持,獨我不能,叫心,我能行,孩子還小,不像月份大的身子沉,

郗彩點了點頭,,忌諱人多,不便交談。可是再等等,又怕她會徑直入宮,尋不著機會。想了又想,湊到我能幫上忙的,不要客氣,只管告訴我。”

錢氏聽了,臉上浮起一點笑意,“,多謝你。”

可她沒有提任何要求,好像已經屈服於命運了,只是緊緊握住郗彩的手,像握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郗彩暗歎,其實是有勁使不上,不知能為她做些什麼。

儀式還沒結束,得回到原位繼續等候。眾人在寒風中又站了一炷香時間,地宮裡的人才陸續上來。最後是放斷龍石,封鎖地宮大門,除服。待到要離開前再行祭奠禮,給陵中每一位先祖都敬香斟酒,喪儀才算圓滿完成。

想必天子也受不了這場苦旅,果然下令連夜趕回去。來時耗費一整天慢慢行進,回去花兩三個時辰就夠了。

龐大的隊伍,依照來路再折返,入城的時候天擦黑了,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

因太后喪期已過,藏在庫房的紅燈籠終於大肆懸掛了出來,雜耍團、百戲班,也到了英雄有用武之地的時候。經過城中主乾道,一路上歌聲四起,曲樂大奏,城內終於有了過節的氣氛,不像先前,宮牆下搶平安錢也要盡力收斂,免得笑聲太大,按上個大不敬的罪名。

司馬門此時大開,天子車輦先入宮城,隨行人員按著品階高低步行入內。到了建陽殿前天街上,還有驅晦的儀式要進行,冰涼的桃枝水灑在臉上,凍得一激靈。等到儀式完成,天子照例說句辛苦,眾人行禮如儀後退出洛宮,就能返回各家了。

郗彩還惦念著錢氏,但奇怪,後來便不見了她的蹤影。

楊訓牽了她的手道:“定吧,人早已先行送回宮了。你在這裡找她,哪裡找得見。”

宮門外,車蓋雲集,王公大臣們送殯這一路沒怎麼搭話,到了這時方熱絡地拱手道別。

郗彩見到了爹孃,其實她很想把錢氏的遭遇告訴爹爹,希望保皇黨們往後不要再過於維護那狗天子了,保重自己要緊。然而人多眼雜,尋不見機會說起,還是楊訓見過禮後閒話家常,說過兩日和媞媞一道,回家看望爹孃。

她情緒上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裡,也不去說破,只是舒展著眉目,覺得前途越來越坦蕩。

於他來說,江山也罷,朝堂權柄也罷,都不是多難的事。在郗彩看不見的地方,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推進,只是後宅女郎不知道,每日與他吵吵鬧鬧,計較的,都是婚姻裡的雞毛蒜皮。但饒是如此,他也覺得很滿足,女郎給他的鐵血歲月,增添了很多繁花似錦的愉悅。

夜裡的風撲面而來,他卻從料峭的寒意裡,品砸出了一絲春日的氣息。抬起手供她借力,送她登上車輦,牛車緩緩向王子坊進行,到家已經亥正了。

且得好好洗漱,因為脫下足衣的時候,腳踝上居然還有泥水的印記。

郗彩一比手,指給貢熙看,“這是首陽山的泥,和城裡的不一樣。”

貢熙覺得很遺憾,“要是我能跟著一塊兒去就好了,我還沒出過城呢。”

閨閣裡的女郎,很少有出門的機會,即便是城外二十五里,也誠如下了一趟江南。

郗彩安慰她,“等下次,我一定帶你一道去。”

說完兩個人都愣住了,知道犯了大忌諱,不由面面相覷。

郗彩捂住了嘴,“我在說什麼,哎呀,真是該打!”

但話已經說出口了,懊悔也來不及了。轉頭看向楊訓,他剛拆了發冠,卸下身上玉帶。聽見她的話,只是淡然笑了笑,“先沐浴,還是先用飯?”

渾身灰撲撲地坐下吃飯,會擔心泥點子落進飯碗裡,郗彩說先沐浴吧。

這時鬱霧端著湯藥進來,如常送到楊訓面前,“主君,用藥了。”

一根銀針靠在碗盞邊緣,他垂眼看著,半晌道:“不用了,撤下去吧。”

鬱霧很意外,遲疑地看向郗彩,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信任到了頂峰,往後不必再用銀針驗毒了?

猶猶豫豫,鬱霧探出手,捏住了銀針的如意頭。

剛要取出來,又聽他說:“今後不必再煎了,餘下的藥都扔了吧。”

這下令所有人震驚了,郗彩站起身問:“不吃藥,你的病怎麼辦?這陣子眼看好些了,一下子停了,萬一又發作起來,可就後悔莫及了。”

他的反應很平淡,彷彿早就下了決心,“過年那兩日回岳父家,我的藥就已經斷了。加上這兩日太后出殯,根本沒有機會吃藥,這藥吃得不上心,早就違背了一日一帖的規定。既然如此,倒不如停一段時間看看,沒準舊疾已經得到控制,最壞不過現在這樣。”

郗彩還是不答應,“哪有一停就停的道理,一般都是慢慢減量,反□□醫是現成的,另開方子就是了。”

他卻搖頭,“不吃了,吃得厭煩透頂。就算過兩日就死,我也不想再聞那個令人作嘔的味道了。”

郗彩很無奈,憂心忡忡望著他,“你真想讓我做寡婦嗎?這麼不在乎自己的身子?”

他擺了下手,讓婢女把藥撤下去,一面對她下保,“你放心,我死不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湯藥有用的話,早就徹底好起來了,現在每日吃著,只是安慰自己而已。說到底,能活多久看命,要是命數當真到了盡頭,就算把我泡在藥湯裡也沒用。”

她聽罷沉默良久,隔了會兒才問他:“是不是我上回說的,吃藥期間生孩子會有不足,你聽進去了?為了留後,捨命拼一把?”

那雙狹長的鳳眼朝她看過來,微微地、微微地眯起來,笑著說:“什麼都逃不過夫人的眼睛。”

見她要嗔,他忙來周全,“我開個玩笑,你不要當真。其實我已經好多了,你總說我背心冷,最近這背心也暖和起來了,定是那晚你焐著我的緣故。”

“胡扯,這樣就能治好你?”

她鼓著腮幫子,滿臉不快,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熨帖。一個曾經天天盼著他死的女郎,終於打算回心轉意了。

“真的。”他解開交領,往後鬆鬆攏著衣襟,露出脊背,“不信你摸,我有沒有騙你。”

郗彩抬眼看,薄薄的肌肉覆蓋在肩胛骨上,像雄鷹斂翅時隆起的骨翼。若說他瘦弱,好像並不是,真正消瘦的人,哪來深邃的脊椎線條,筆直沒入腰際!只是他背上有很多舊傷痕,經年累月,有的淡化成了銀色的凸起,有的還殘留著肉紅的印記。

她盯著背心那一塊,抬手按壓上去,掌心的溫度徐徐沁入他的肌理,她卻沒有甄別出涼意。心下不由一喜,右手不行換左手,手心不行換手背。

手背相較於掌心,溫度要低一些,幾乎是貼上去的一剎那,她感覺到了切實的暖意,驚詫低呼:“果然暖和了!郎君,你好起來了!”

她沒有去糾結,為什麼之前摸上去冰涼,現在居然恢復如常了。她只是慶幸,藥罐子這回好像真的不用死了,他徹底還陽了。

踮起腳尖摟住他的脖頸,她歡天喜地說:“明日,我要給府醫重賞,辛苦他調整了無數次方子,把你從鬼門關拽回來。”

他自然不會去糾正她,府醫也確實有功勞,重賞便重賞吧。

他高大,她在女郎中不算矮小,但比他還是矮了一大截。他得把她摟抱起來,才能保持四目平視。

像新婚燕爾,有用不完的熱情。細細地親一親,用力地摟一摟,外面遭遇的辛苦就被治癒了,滿心只剩歡喜。

“要不要一起沐浴?”他在她耳邊問,“我可以給你擦背。”

近來藥罐子春情勃發,好像越來越浪蕩了,讓她很不好意思。以前兩下里假惺惺,反倒沒有這樣殷勤。被窩裡橫行無忌,所到之處雙手燎原,盲摸可以,赤身相對總歸不大好。

郗彩婉拒了,“我有婢女伺候,她們擦背擦得很好,就不勞君侯費心了。你看這兩日多辛苦,先好好休息吧,養足了精神再說。”

她不是扭捏的女郎,從話語間就能聽出來,她不排斥,隨時能夠接受一切水到渠成地發生。

他心裡歡喜,含含糊糊說好,可嘴唇好像總能找到歸宿,一不小心就遇上。

分開得花大力氣,像兩個粘在一起的裹蒸,拽離要掉下一塊肉似的。最後不得不停止,因為實在太餓了,貼在一起,能聽見彼此肚子咕咕的叫聲。

浴房裡已經備好了熱水,趕緊過去洗漱,換上乾淨的衣裳。晚間飯食雖然清淡,但比起前兩天的大鍋飯,已經算得上山珍海味。滋潤地吃上一頓,不忙就寢,還得消消食。外面太冷去不得,就在屋子裡轉轉。

郗彩翻出了侯府的構建圖,坐在案前研究。西邊那個小院一直閒置,連雜物堆放都想不起要去那裡,不如把院牆拆了,歸入大園裡,哪怕放一架棋盤,平時也好用得上。

大工程決定完了,她就扭頭朝外看,東西廂房裡放置他們各自的衣裳,來了人,住在那裡離得太遠,夜裡要瞧瞧,還得披衣出門。視線又移向浴房,往後兩個人沐浴的地方可以合併起來,東邊那間屋子重新佈置佈置,放上搖車,填進一個櫃子,邊上再按一張床。不管是她睡,還是乳母帶孩子過夜,都派得上用場。

唉,有些不好意思,未雨綢繆的人,想得就是長遠。哪怕生孩子必須的過程都沒有經歷,在她心裡,她的繁弱就在一門之隔似的。

她一直扭頭朝耳房看,他站在一旁觀察她良久,忍不住問她:“你在看什麼?”

她方才回神,哪好意思說,她想把他的浴房改成孩子的小寢。便捲起構建圖,囫圇曼應著:“消食消得差不多了,該睡了。”

她先回內寢室去了,楊訓不緊不慢,把外寢的蠟燭一一吹滅。她躺在被窩裡,看光影一片片縮減,縮減得只剩朦朧一線,從薄薄的窗紙上透進來。

這兩天顛簸,吃不好睡不好,渾身上下都覺得疲乏,饒是她這樣年輕力壯的女郎都有些頂不住,想必上了年紀的藥罐子也會倒頭就睡吧。

推演一番,裹著被子轉過身,安穩地閉上了眼睛。

可是不一會兒,被子卻被掀了起來,還沒等她回頭,他就在她身後躺定了,知情識趣地說:“我帶了自己的枕頭來,不會侵佔你的,放心。”

郗彩心頭咚咚跳,難堪地問他:“你不累嗎?騎了兩天的馬,西北風颳得老臉都要皸了。”

這人說話,有時候確實不怎麼中聽。他從背後擁上來,“雖然我過完年二十九了,但正值盛年,還不打算服老。”

倒也是,二十九歲的童男子,緊著整個大晟朝去找,也找不出第二個。

既來之則安之,她很喜歡他從背後相擁的感覺,能牢牢接住她,把她兜在懷裡。

春要來了,萬物復甦,筍芽破土。

視線不能及,感覺便無比清晰,她問:“郎君,你已經決定了麼?”

身後的人,用動作代替了回答,灼熱的嘴唇從耳後一路蔓延至肩頸,“我日日有所準備……只怕你又要推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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