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什麼連環屁!”王掌櫃手裡的核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了牆角。
他顧不上撿,一把揪住順子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順子一臉:“整個四九城的藥材商都被我們打過招呼,連一片白芷的葉子都沒賣給她!她拿什麼熬藥?拿泥巴捏嗎!”
李掌櫃和趙老闆也坐不住了,兩人互看一眼,全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王老哥,別聽這小兔崽子瞎咋呼。那林婉柔八成是在硬撐,僱了些托兒在那演戲呢。”趙老闆冷哼出聲,拍了拍長衫下襬的灰,
“沒了配藥,那生肌膏就是個空殼。咱們今天就去後海走一趟,當面揭穿她拿白開水糊弄高幹家屬的戲碼。到時候,不用咱們動手,那些發了火的官太太就能把她的招牌砸個稀巴爛!”
“走!去抓現行!”王掌櫃鬆開順子,一甩袖子,帶頭大步流星出了包廂。
三個老頭各懷鬼胎,叫了兩輛倒騎驢三輪車,直奔後海。
車子剛拐進那條寬敞的柳樹衚衕,三個老傢伙就傻眼了。
平時清淨的衚衕,這會兒堵得水洩不通,道兩邊停著五六輛掛著軍牌和機關牌照的小轎車。
一群穿著呢子大衣、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女人,正圍在柔心堂那兩扇朱漆大門外,手裡捏著大團結,正扯著嗓子吵架。
“我早上六點就來排隊了!今天這最後兩盒靈泉膏必須有我一份!”
“你少插隊!我連下個月的藥膳定金都交了,林大夫答應今天給我通融一盒的!”
臺階上,牛蛋像一尊黑鐵塔般杵著。他大馬金刀地坐在一條寬板凳上,懷裡抱著那把生鐵剔骨刀,刀刃在日頭下泛著寒光。大狼狗黑風趴在他腳邊,時不時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尖牙。
誰敢往前擠半步,牛蛋手裡的刀背就在青石門墩上磕一下。這威懾力比十個護院都管用。
蔣果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門邊,面前支著個小方桌,黑漆算盤打得啪啪作響。
“二十三號,趙阿姨,藥膳加靈泉膏,一共三百五十塊。單子拿好,明天憑條取貨。後頭的別擠,拿錢也買不到號了!”蔣果小手一劃拉,動作熟練地把一摞大團結掃進鐵皮餅乾盒。
王掌櫃三個老頭站在衚衕口的那棵大柳樹後頭,看著那一箱子一箱子的錢往裡進,眼睛都紅了,心裡直滴血。他們三家老字號加起來忙活一個月,都沒這小院子半天掙得多!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李掌櫃揪著鬍子,兩眼發直,“這香氣不對勁!這絕不是普通的草藥味!”
話音剛落,院子裡傳來動靜。
孟芽芽扎著兩個小翹辮,穿著那件鼓囊囊的戰術馬甲,雙手端著個大號竹簸箕,慢悠悠地跨過中院的門檻。
“孫爺爺,這幾塊料拿來燉今天那鍋滋補湯夠不夠呀?不夠我再去後頭拿。”小丫頭嗓音清脆,一開口,外頭排隊的人全安靜了,齊刷刷盯著她手裡的簸箕。
孫守正端著紫砂壺走出來,掃了一眼簸箕裡的東西。這一看,他自己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只見那簸箕裡,放著兩塊黑漆漆、沉甸甸的何首烏塊莖,表皮長滿了密密麻麻的根鬚,隱隱透著一股紫金色的光澤。旁邊還搭著幾根嬰兒手臂粗細的野山參須,金燦燦的,截斷面往外直冒琥珀色的汁水。
那股子濃烈霸道的藥香,跟長了鉤子似的,順著風直接鑽進了衚衕口三個老掌櫃的鼻腔裡。
王掌櫃的腿當場就軟了,一把扶住旁邊的柳樹幹,兩顆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那是……紫金何首烏?看那皮殼和包漿,起碼得是大幾十年的老坑貨!這東西市面上早就絕跡了,只有當年的內務府藥庫裡才有記載!”趙老闆說話直哆嗦,手死死掐著大腿。
李掌櫃更是指著那幾根參須,整個人像見了鬼:“你看那參須!根鬚上的珍珠點全滿!老天爺啊,這得是幾百年的長白山參王身上現切下來的東西!那一根小指頭粗的鬚子,拿到黑市上能換一整條街的四合院!”
他們這些在藥行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做夢都不敢想能親眼見到這種神仙品相的極品藥材。而那個小丫頭片子,居然就這麼隨便拿個破竹簸箕端著,還問“夠不夠燉湯”!
這是燉湯嗎?這簡直是在燉金山!
原來人家根本不是買不到輔藥在硬撐。人家隨便從牙縫裡漏出來一點底子,就夠把整個京城藥行的臉按在地上摩擦一百遍了!
“完了……咱們踢到鐵板了。”王掌櫃臉色煞白,滿頭的大汗把綢緞長衫都浸透了,
“這林婉柔背後肯定有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供貨!那幫南邊的散戶就算把命搭上,也挖不來這種成色的參王!”
三個老頭再也沒了剛才要砸場子的硬氣,像鬥敗的鵪鶉,順著牆根灰溜溜地往回走。
這臉打得太狠了。人家柔心堂有這種神品坐鎮,那些達官貴人就是把家底掏空也願意往裡送錢。他們聯合斷貨的把戲,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連個響屁都算不上。
王掌櫃失魂落魄地回到同仁堂總店,剛跨進門檻,就覺得鋪子裡的氣氛不對勁。
夥計們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吱聲,賬房老先生抱著一本厚厚的賬冊,滿頭大汗地在櫃檯後面急得直轉圈。
一見王掌櫃進門,賬房先生跟見著救星一樣撲了上來,手裡舉著好幾張蓋了紅戳的催款單。
“掌櫃的!您可算回來了!出大亂子了!”賬房先生聲音裡帶著哭腔。
王掌櫃心裡咯噔一下,一把扯過催款單:“叫喚什麼!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天真塌了!”賬房老先生急得直拍大腿,
“前陣子您為了斷柔心堂的貨,下令把南城北城所有的大路貨白芷、白芨、當歸全給高價吃進了倉庫。整整十五個庫房,全塞得滿滿當當!”
王掌櫃腦子一陣發暈。那可是他們三家老字號聯合下的血本,指望把市面上的輔藥全囤死,逼死林婉柔。
“囤了就囤了,那些藥又放不壞!”王掌櫃硬撐著嗓門。
“可是咱們賬上沒錢了啊!”賬房先生把賬本翻得嘩嘩作響,直懟到王掌櫃眼皮子底下,
“為了吃下這批高價貨,鋪子裡的流動資金全墊進去了!現在江南那邊供藥的總把頭派人來收尾款,連本帶利要六萬塊!說是明天拿不到錢,就直接找商業局查咱們惡意囤貨的賬!”
王掌櫃兩眼一黑,身子直挺挺往後倒。
惡意囤貨,那在當下可是投機倒把的重罪!要是商業局介入,這百年老字號的招牌就徹底砸他手裡了!
此時,保和堂和慶餘堂的鋪子裡,同樣上演著要債催款的戲碼。幾個老東西想斷別人的生路,結果反而把自己的脖子給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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