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初冬的寒氣還在院子裡打轉。
正房的木門“嘎吱”一聲開了。顧長風穿著一身筆挺的綠色軍裝，一邊扣著領口的風紀扣，一邊邁著大長腿走出來。
他臉色有點不大自然，甚至可以說是透著股心虛。
昨晚他是痛快了，可這後遺症也來得猛烈。今早他剛一睜眼，就發現身邊空空蕩蕩，被窩早就涼透了。
走到廚房一看，大鐵鍋裡冷冰冰的，灶臺收拾得乾乾淨淨，別說熱湯了，連塊涼窩頭都沒給他留。
院子裡的石桌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林婉柔娟秀端正的鋼筆字：“鋪子進料，我先去大柵欄了。你軍區事多，自己去食堂解決。”
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冷漠。
顧長風把紙條捏成一團塞進口袋，高大的身軀杵在院子裡，像是一隻捱了錘的熊，滿臉寫著憋屈。
“噗嗤——”
旁邊偏房傳來一聲偷笑。
顧長風轉頭看去，孟芽芽正蹲在門檻上，小手裡捧著半個熱氣騰騰的烤紅薯啃得正香。
小丫頭扎著歪歪扭扭的兩個小翹辮，一雙黑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身上轉，那眼神跟看戲似的。
“你這小沒良心的，笑什麼？”顧長風走過去，大手一伸想揉揉女兒的腦袋。
芽芽頭一偏躲開了，往旁邊挪了挪屁股，拿小胖指頭點著顧長風：“爸，你這招不行啊。惹毛了我媽，現在連早飯都沒得吃了吧？”
顧長風被親閨女戳破了心思，老臉有些掛不住，粗著嗓子反駁：“大人的事你懂什麼。去，一邊玩去。”
“我怎麼不懂！”芽芽幾口把手裡的紅薯吃完，拿袖子抹了抹嘴，小大人似的站起身，雙手往腰上一插，
“爸，我可提醒你，我媽現在不是以前在下河村那個受氣小媳婦了。她現在手裡攥著幾萬塊錢的大買賣，那是正兒八經的大老闆！”
顧長風聽到這話，眉頭擰成個疙瘩。他倒不是嫌媳婦能幹，只是這當了老闆，脾氣比他還硬，這日子以後還怎麼過。
“那你說怎麼辦？”顧長風索性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看著自家這個古靈精怪的閨女，“她天天泡在鋪子裡，拿算盤當命根子，我這首長說話都不管用了。”
芽芽走過去，爬上石凳，湊到老爹跟前，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自己嘴裡，然後一副過來人的口吻開始支招。
“爸，你打仗是一把好手，可這哄媳婦你真是差遠了。昨晚你直接上手就扛，那是山大王搶親。對付鐵娘子，不能來硬的。”
“那來什麼？”顧長風虛心求教。
芽芽小手一拍大腿，聲音脆生生的：“拿錢砸啊！”
顧長風愣住了：“拿錢砸？”
“對啊！”芽芽小嘴吧唧吧唧嚼著奶糖，理直氣壯地說，
“我媽現在喜歡什麼？喜歡進賬！喜歡看賬本！你別老黑著張臉，也別攔著她掙錢。你每個月那點津貼她現在看不上了，你得多買點硬通貨。”
芽芽伸出兩隻小短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大方塊的形狀：
“你下次去黑市或者銀行，換幾根金條回來！我媽對賬算得累了，你就把金條往桌上一放，跟她說：‘媳婦，拿去當鎮紙玩，壓壓賬本！’”
這畫面感太強，顧長風聽得嘴角直抽抽。拿金條當鎮紙？這小丫頭片子的腦回路怎麼長得？
“還有啊，”芽芽看老爹不上道，繼續添柴加火，
“她抱怨木匠不好找，你就動用你那警衛營的人脈，給她找全京城最好的手藝人。
她要是說累，你就主動幫她端茶倒水捏肩膀。她是大老闆，你就要有當‘首長夫人背後的男人’的覺悟！”
顧長風這輩子在戰場上槍林彈雨裡闖過來，連死都不怕，今天居然被個三歲小毛孩教訓得一愣一愣的。
可仔細一琢磨，閨女這糙話裡還真透著幾分真理。
婉柔以前受了太多苦，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底氣，有了自己想做的事，他確實不該用老觀念去圈住她。
“行，老子服了。”顧長風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大男子主義的彆扭，目光落在一旁正在用掃帚清掃院子的牛蛋身上。
牛蛋光著膀子，大冷天的渾身冒熱氣，手裡那把大竹掃帚揮得呼呼作響。
蔣果這會兒也從裡屋走出來了，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灰色中山裝，手裡還攥著那把被顧長風扔出去又找回來的黑漆算盤，正準備去中院對賬。
“蔣果。”顧長風開口叫住他。
“顧叔叔？”蔣果站定，語氣還是那麼刻板冷靜。
顧長風走到兩人跟前，清了清嗓子：“去鋪子裡跑一趟，跟你林姨說，這半個月大家都累壞了。這週末鋪子歇業一天。”
蔣果道：“顧叔叔，歇業一天要少掙好幾百塊錢。這不符合經濟效益。”
芽芽跑過來，一把捂住蔣果的嘴：“你這書呆子閉嘴！聽我爸的！”
顧長風看著兩個小傢伙，冷硬的臉龐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跟她說，週末我調輛車，咱們全家帶上吃喝，去香山看紅葉。”
此話一出，院子裡的幾個孩子都愣住了。
芽芽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來這個世界這麼久，光顧著打極品、搞事業了，還真沒好好出去玩過。
“去香山？是不是還能野餐！”芽芽興奮地原地蹦了兩下。
“能。想吃什麼，讓炊事班老王提前給你們準備好。”顧長風大手一揮，頗有幾分首長的豪氣，“你媽這些天神經繃得太緊，帶她出去透透氣，散散心。”
這也算是變相的低頭認錯了。
牛蛋一聽有吃的，手裡的掃帚立馬放下，跑回屋裡去翻找上次林婉柔用剩下的帆布大包。
“芽芽姐，我去把磨好的剔骨刀帶上！山上要是有野兔子，我給你們烤著吃！”牛蛋的聲音從中院傳來，中氣十足。
蔣果掙脫芽芽的手，理了理被弄皺的衣領，拿出隨身帶的小本子拔下鋼筆帽：
“去香山的話，需要準備兩張軍區通行證，外加五斤肉票、十斤富強粉票兌換乾糧。防潮墊要帶兩條……”
看著這幾個小傢伙一秒鐘進入備戰狀態，顧長風滿意地點點頭。
他抬頭看了看初升的太陽，心裡暗自盤算著，這週末怎麼也得好好表現表現，把昨晚丟的面子和媳婦的心給重新暖回來。
最好……再去銀行打聽打聽現在的金條是個什麼價。畢竟閨女說的對，砸金條這招，聽著確實管用。
兩天時間轉眼就過，到了禮拜天。
秋高氣爽，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雲彩。
後海四合院門口停著一輛掛著軍牌的綠色吉普車。
“動作都快點！太陽昇起來這紅葉就看不清楚了！”芽芽站在車門邊，穿著林婉柔給她做的那件軍綠色戰術馬甲，頭上戴著個雷鋒帽，威風凜凜地指揮著。
在她身後，正房的門簾被掀開。
蔣果和牛蛋正艱難地往外挪。
這兩個半大小子，一人揹著一個快有他們人那麼高的軍綠色大帆布包，裡面塞滿了鍋碗瓢盆、各種肉乾點心和軍用水壺，壓得他們倆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林姨到底裝了多少東西……”蔣果那張平日裡高冷的小臉現在憋得通紅，活像一頭正在拉磨的小毛驢。
牛蛋倒是沒喊累，只是脖子上的青筋直冒，腳步踩得青磚地直響。
緊接著，顧長風從院子裡走出來，手裡牽著換上了一身利落運動裝的林婉柔。兩人雖然都沒說話，但氣氛明顯比前幾天緩和了許多。
芽芽看著爹媽這狀態，暗暗捏了捏兜裡那把小葉紫檀彈弓。看來這趟香山之行，能好好折騰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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