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風順著牛蛋刀尖指的方向看去，透過密林交錯的樹杈，能看到左前方九點鐘方向有一處陡峭的斷崖。斷崖上方探出一塊灰白色的風化巖，上面長滿了幾十年的老藤蔓。
從他們現在的土坑，到那塊風化巖，直線距離少說有兩百米，中間隔著一片七扭八歪的亂石堆和帶刺的灌木叢。
“爸，就在那上頭。”牛蛋壓著嗓子，鼻翼快速翕動，
“山風是往這頭吹的，雖然滿山都是松油味，但我聞得清清楚楚，他趴在藤蔓後頭沒挪窩。洋槍管子上的機油味還沒散乾淨，裡頭還混著旱菸味。”
顧長風臉沉得能刮下霜來，他抹了一把額頭上正在滲血的口子，腦子裡飛快計算著路線。
那塊風化巖是個絕佳的天然狙擊臺。居高臨下，正好能把他們剛才野餐的草坡和退往山腳的必經之路看個一清二楚。
蔣果癱坐在土坑角落，身上那套筆挺的中山裝全糊了泥巴。他大口喘了兩下，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防震機械錶，小臉板得死緊。
“顧叔叔，直線距離兩百米左右，完全在帶消音器步槍的有效射程內。”蔣果聲音壓得很低，吐字卻非常清晰，
“敵人在暗處，手裡有硬貨。他剛剛失去目標，一定會進行戰術搜尋。
最多不超過五分鐘，他就會判斷出我們的藏身範圍，到時候他會直接從山崖摸下來包抄。”
顧長風握緊了手裡那根硬木棍，指骨捏得嘎嘣直響。
“不能幹等。”顧長風轉頭看向林婉柔，“婉柔，你帶著三個孩子趴在坑裡別動，無論聽見什麼動靜都別探頭。我摸上去，廢了這狗雜種。”
“長風！”林婉柔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臉色煞白，手指頭直打哆嗦，“你連把槍都沒帶，拿根木棍去對付洋槍？咱們躲嚴實點不行嗎？”
“不行，躲著就是活靶子。”顧長風反握住媳婦的手，捏了捏讓她安心，“別怕，在西南深山老林裡，我空手照樣扭斷過特務的脖子。”
說完他就要起身。
“等會！”孟芽芽伸出小胖手，一把攥住顧長風的褲腿。
她扒拉開戰術馬甲的兜，把那個小葉紫檀彈弓掏出來，拿在手裡掂了兩下。
“爸，你打仗厲害，但今天這事不能你一個人幹。”孟芽芽小臉繃著，活像個排兵佈陣的老將，“你當自己是銅皮鐵骨？那風化巖周圍指不定下了多少黑手，你就這麼往上衝？”
顧長風急了：“外頭危險，難道讓你們去？”
孟芽芽小手一揮，直接點將：“牛蛋，你跟我爸一塊去。”
林婉柔嚇了一跳：“芽芽你胡鬧什麼！牛蛋才多大，跟著去送死嗎？”
牛蛋一聽這話，非但沒怕，反而急紅了眼。他一把將生鐵剔骨刀換到左手，右手拍著乾癟的胸脯：“媽，我不怕！我跑得快，鼻子靈！我能給爸帶路！”
孟芽芽拉著林婉柔的衣角，耐著性子解釋：
“媽你別慌，剛才要是沒牛蛋，咱們全家都得吃槍子。那特務是職業殺手，周圍肯定布了詭雷或者下套了。我爸身手再好，也敵不過藏在草叢裡的地雷。牛蛋鼻子靈，能聞出火藥味和生鐵味，他能幫我爸避開陷阱。”
這話說得在理。顧長風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敵暗我明，加上這是大白天，摸上山崖極容易暴露。有個嗅覺超常的幫手在前面探路，勝算確實大很多。
孟芽芽沒給顧長風猶豫的功夫，她拉開馬甲下襬的拉鍊，掏出裝了高濃度靈泉水的軍用水壺。
“爸，牛蛋，一人灌兩口再走。”芽芽把水壺遞過去。
顧長風不矯情，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又把水壺遞給牛蛋。
牛蛋喝完水，只覺得鼻腔前所未有的通透。風裡吹來的任何一絲氣味，在他腦袋裡都能變成一張立體的地圖。
孟芽芽又摸出三顆黑又亮的實心鋼珠，塞進顧長風手裡。
“這東西比木棍好使，你準頭好，三十米內當暗器扔出去，能把人腦殼砸個窟窿。”
顧長風把鋼珠攥在掌心，冷著臉點點頭。
“行，牛蛋跟我走。”顧長風回頭交代了一句，“芽芽，護好你媽和蔣果。”
“放心吧。”芽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顧長風和牛蛋一前一後，像兩頭極度危險的黑豹，身子伏得極低，直接鑽出了土坑，一頭扎進齊腰深的灌木叢裡。
看著他們走遠，芽芽收起笑臉。她盤腿坐在坑底，一雙小手死死貼住坑壁的爛泥。體內那股綠色的能量順著指尖鑽進土裡。
就在林婉柔和蔣果沒注意的死角，土坑外圍的幾株野刺藤悄悄暴漲。
帶刺的藤蔓交織在一起，把土坑的口子封死了一大半，從外面看，這地方只是一堆雜亂的灌木，根本看不出裡面藏了人。
山崖風化巖後方。
一個穿著灰布衣裳、戴著鴨舌帽的乾瘦男人正趴在石頭上，他胸前掛著個老舊的海鷗牌照相機。這相機只是個殼子，裡頭根本沒膠捲，而是為了掩飾他那把帶了消音管的改裝半自動步槍。
鴨舌帽男人咬著旱菸嘴，牙齒咬得咯吱響。
他接的可是大單，要顧家這幾口人的命。剛才那一槍明明十拿九穩，誰知道山腰上那幾棵老楓樹活見鬼一樣，突然長出一大堆葉子把視線擋了個嚴實。
“邪了門了。”鴨舌帽啐了一口唾沫。
他端起槍，透過瞄準鏡一點點搜尋下方的密林。那一家五口肯定躲在下面哪個石頭縫裡。這片林子就這麼大點地方，他只要卡死這條退路，早晚能把人逼出來。
他在自己趴著的這塊風化巖周圍，拉了三道絆線，連著三顆土製的手榴彈。只要有人想從兩側或者後面摸上來，他保準能第一時間聽見響動，順便把對方炸上天。
下方灌木叢中。
顧長風跟在牛蛋身後，兩人的腳步輕得連落葉都沒踩碎。
牛蛋半蹲在地上，像一頭嗅覺全開的狼。他停在一棵粗壯的歪脖子樹前，鼻子貼著地面聞了聞。
接著，他轉頭衝顧長風打了個手勢，右手生鐵剔骨刀的刀背，輕輕撥開草根處的一堆枯黃落葉。
顧長風湊近一看，頭皮直髮麻。
枯葉底下藏著一根透明的尼龍細線，線頭連著旁邊樹根底下一個用鐵皮罐頭盒改制的觸發雷。只要腳尖輕輕帶上一點，這玩意立馬就能炸開，把人的雙腿炸成碎肉。
要不是牛蛋聞出了鐵皮罐頭盒上沒擦乾淨的機油味，顧長風這一腳踩下去，今天就得栽在這半山腰。
顧長風讚賞地在牛蛋肩膀上捏了一把。
牛蛋咧嘴無聲地笑了笑，手腳並用，帶著顧長風繞開觸發雷，繼續往山崖上摸。
這一路走來，牛蛋靠著那變態的嗅覺，硬是帶著顧長風在佈滿雷區的陡坡上踩出一條安全通道。
十分鐘後。
兩人終於摸到了距離山崖頂端還有不到四十米的地方。
牛蛋突然停下腳步，身子死死貼在一塊巨石後頭。他轉過頭，用極小的氣音說道：“爸，到了。人就在上面那塊大白石頭後頭。”
顧長風悄悄探出半個腦袋，藉著雜草的掩護往上看。
前面是一大片光禿禿的碎石坡，連一棵能藏身的灌木都沒有。山風吹過，把坡上的浮土卷得直打轉。
那塊風化巖就在碎石坡的最頂端。要從這裡衝上去制服特務，必然要暴露在這三十多米的開闊地裡。以對方的槍法，足夠打空半個彈夾了。
顧長風退回巨石後，從兜裡掏出孟芽芽給的那幾顆黑鋼珠。他把鋼珠捏在指尖試了試手感，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套周密的戰術。
他指了指碎石坡左側大約十五米遠的一堆枯木頭，對牛蛋比劃了幾個手勢。
手勢的意思很明確：你去左邊，想辦法弄出大動靜，把上頭那人的槍口引過去。我從正面強衝。
牛蛋看懂了指令，他把生鐵剔骨刀咬在嘴裡，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著左邊那堆枯木。他沒出聲，只是衝顧長風重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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