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兩根小胖手指捏住大信封邊緣的白線，稍微一使勁，扯開了封口。
順著牛皮紙的裂縫看進去，裡面全是扎著白紙條的嶄新大團結。十塊錢一張，一沓一沓碼得嚴絲合縫，透著一股新紙張和油墨混在一起的特殊香味。
“一萬塊！”楊正軍伸出一根胡蘿蔔粗的手指頭，在半空重重點了兩下，
“這是衛戍區後勤處特批的特殊貢獻獎！你這小丫頭徒手按住殺手，又揪出大院三十年的老內鬼，護住了大西北的命脈。國家絕對不讓咱們流血拼命的同志喝西北風！”
一萬塊。在這個買個大肉包子只要五分錢、工人一個月累死累活才拿三十多塊錢的年月，這是一筆能買下半條衚衕的大錢。
芽芽兩隻眼睛亮得賽過一百瓦的大燈泡。她二話不說，兩條小胳膊一攏，直接把那塊磚頭一樣厚的大信封死死抱在懷裡。
顧長風站在旁邊，伸出寬大的手掌要去接：“拿來，爸替你收著。這錢太多，你人小拿不住，別讓人惦記上。”
“不給！”芽芽一扭腰，小屁股一撅，麻溜地躲開顧長風的大手，“我的！我自己抓特務賺的！放你那肯定打水漂！”
屋裡幾個扛著將星的老首長全看樂了，笑聲震得天花板上的白灰直往下掉。
雷震天笑得連聲咳嗽，指著顧長風罵道：“你小子少在這不要臉！這是給小功臣的錢，你少跟著眼紅！我看你小子還是傷得不夠重，還能站著搶小孩東西！”
楊正軍跟著大聲起鬨：“可不是嘛！外頭全區通報一大早全發出去了。京城衛戍區顧參謀長身中五槍，重傷垂危，這會兒還擱總醫院高幹單人病房裡躺著倒氣兒呢。你這一活蹦亂跳的走出去，咱這戲還怎麼往下唱？”
顧長風收回手，從軍褲兜裡摸出洋火，嚓的一聲又點了一根大前門，吐出一口青煙。
“案子破了，外頭那些小魚小蝦有小李帶人按圖索驥去收尾，翻不出大浪。楊司令，那我這‘病號’怎麼安置？”
“回家躺著去！”雷震天大手一揮，當場拍了板，
“特務剛端完，京城裡頭肯定還得刮幾天邪風，你帶頭裝死，讓那些藏在暗處的牛鬼蛇神自己蹦躂出來。
我給你批三天假，帶你老婆孩子好好轉轉京城。聽說全聚德的烤鴨不錯，帶小功臣去啃兩隻肥鴨子，算我賬上！”
一聽“烤鴨”兩個字，芽芽大嚥了一口唾沫。
她早就聽藥膳館那些官太太提過，全聚德的鴨子掛在爐子裡烤得油汪汪、脆生生，切成片蘸著甜麵醬卷在薄餅裡吃，能把人香個跟頭。這在末世裡可是連做夢都不敢想的絕頂好貨。
“好耶！吃烤鴨！”芽芽一手緊緊捂著裝金牌的馬甲兜，一手死死抱著一萬塊錢大信封，邁著小短腿就往門外跑。
牛蛋提著刀，跟塊黑石頭一樣，寸步不離緊緊跟在她後頭。
早晨八點。南鑼鼓巷偏院。
芽芽甩掉小布鞋，盤腿坐在那張從賊窩裡收來的黃花梨架子床上。牛蛋搬了個小馬紮，端端正正守在房門背後，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窗外。
大信封被芽芽徹底拆開。一萬塊錢整整齊齊碼在床單上，鋪了一大片。
芽芽搓著小胖手，一張一張捋著錢邊。她上輩子在屍山血海裡摸爬滾打，也沒見過這麼厚實的物資底氣。
“老大，這錢怎麼藏？”牛蛋看了一眼那堆大團結，眼珠子都有些發直。他從小到大見過的最大的錢就是李家壩村長手裡的一毛錢毛票，這一萬塊擺在眼前，在他看來就是一座金山。
“要不要我在床底下刨個深坑，拿油紙包著埋起來？”牛蛋壓低嗓門出主意。
“刨坑容易返潮，回頭全爛在泥裡。”芽芽一邊說，一邊扯過床上那個繡著鴛鴦的舊枕頭套。
她當著牛蛋的面，把那一萬塊錢一沓一沓往枕頭套裡塞。在手指探到枕頭套最底下的當口，意念一動，兩百平米的隨身空間裂開一道無形的口子。
那些成捆的大團結連同昨天得來的大金牌，全都穩穩當當落進了空間裡。就存放在那片變異紫草地旁邊的大號紅木箱子裡。
面上只留了十幾張十塊的，把枕頭套撐得鼓鼓的。小金庫越來越壯大，幹起仗來底氣十足。
另一邊，堂屋。
顧長風脫下那身糊著假豬血、沾滿地溝灰泥的舊軍裝。林婉柔端來一盆熱水，用熱毛巾心疼地給他擦著胸口和脖子上的汙跡。
“整宿沒閤眼，還弄得這一身髒。”林婉柔嗓音軟糯，拿著毛巾的手動作極輕。
顧長風一把攥住媳婦的手，順勢往懷裡一帶。他低下頭，鼻尖湊在林婉柔的頭髮上聞著那股淡淡的胰子香。連日來在刀尖上摸爬滾打的煞氣散了個乾淨。
“雷司令發話了，案子辦完，直接給了我三天假。”顧長風壓低聲音，下巴蹭著林婉柔的頭頂，“這幾天我就在家裝死不見客。中午你別去藥膳館熬湯了，大院裡獎勵了芽芽一萬塊錢，我帶你們娘倆去下館子，吃全聚德烤鴨。”
林婉柔聽到“一萬塊”三個字，驚得差點打翻水盆。但聽到全聚德，她忍不住笑彎了眼：“好，我去換身利落衣裳。”
快到晌午，日頭高懸。
顧長風換上一身藏青色的普通中山裝，林婉柔穿著那件新做的呢子列寧裝，腳踩小牛皮粗跟皮鞋。兩人牽著手從堂屋走出來。
芽芽早就等不及了。她換了一身沒有補丁的燈芯絨小褂，那件軍綠色戰術馬甲套在外面，背上掛著那把小葉紫檀彈弓。牛蛋手裡依舊攥著那把生鐵剔骨刀，刀刃藏在厚厚的牛皮鞘裡。
一家四口剛跨出院門，衚衕口就轉出來一個瘦小的身影。
蔣果穿著一身筆挺的灰呢子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茍。他手裡捏著一個軍綠色小布包，徑直走到芽芽跟前站定。
“老大，聽說顧叔放假，今天中午家裡不開火？”蔣果板著一張小臉問。
“去吃全聚德烤鴨！”芽芽吧唧著嘴，“你吃過沒？聽說鴨皮咬下去會滋油！”
蔣果面不改色，從小布包裡抽出一沓花花綠綠的紙片，在芽芽眼前晃了晃。
“全聚德現在不光要錢，還得要市面上最緊俏的特供肉票，我這有十斤全國通用肉票，還有五斤富強粉糧票。”
蔣果把票子往兜裡一揣，揚起下巴看著芽芽，“今天我請客。全聚德二樓雅座，烤鴨管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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