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柔說不放炮，那就真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到了開業這天早上，南鑼鼓巷顧家偏院的紅漆大門只是把那塊蒙著紅綢子的牌匾揭了。
黑底金字，“御膳柔心”四個大字在太陽底下泛著內斂的光。
沒有花籃，沒有剪綵，甚至連個迎客的夥計都沒有。
牛蛋穿著一身乾淨的深藍色小中山裝，洗了臉，頭髮茬子理得整齊，往大門口一站，手背在後頭。
他那雙眼依舊跟狼崽子似的，盯著衚衕裡過往的人。誰要是想伸頭往裡瞅瞅，對上牛蛋的眼，腿肚子先得轉兩個圈。
芽芽今天換上了林婉柔新做的棗紅色小馬甲，裡面塞滿了大白兔奶糖和巧克力球。
她坐在大影壁牆底下的石墩子上，兩隻小短腿晃啊晃，嘴裡咔嚓咔嚓嚼著酥糖。
“媽，咱們這生意，真能有人來？”芽芽抬頭看了一眼正在後院忙活的林婉柔。
林婉柔正把最後一鍋藥底子倒進紫砂盅裡。那味道，說不上來的好聞。苦裡帶著一點草木的清香，鑽進鼻子裡，整個人都覺得通透了。
“急什麼？蔣果不是說了嗎，這叫酒香不怕巷子深。”林婉柔把圍裙解下來，理了理領口。
確實不用急。
早上十點不到，衚衕口就傳來了引擎的聲音。
不是那種破舊的公交車聲，而是厚重的、勻稱的吉普車轟鳴。
打頭的一輛，掛著衛戍區的牌子，直接停在了大門口。車門推開，雷震天穿著便服下車，手裡拎著兩盒包裝精美的特供點心。
“老遠就聞著藥香味兒了！孫老頭，林丫頭，我老雷來蹭飯了！”雷震天嗓門大，一進院子就嚷嚷開了。
跟在他後頭的，是楊正軍司令。兩位大佬平時在報紙上才能見到，現在卻跟普通老頭一樣，進了院子先打量那套黃花梨的傢俱。
“好傢伙，林丫頭，你這兒的底蘊，比我那司令部還要厚實。”楊正軍坐到那張溫潤的太師椅上，手在扶手上摩挲了兩下，“這木頭，現在可不好找了。”
“楊叔，您坐。”林婉柔端上一盅溫熱的藥茶，“這是芽芽在山上挖的野陳皮，加了點黨參，您先潤潤嗓子。”
楊正軍抿了一口，原本有些渾濁的腦門子一下就清亮了。他看著林婉柔，點點頭：“這茶不錯，我聽說你這一桌藥膳想定八百塊？這價錢，在京城可是破天荒頭一個。”
林婉柔笑得溫婉，說話卻半點不退：“楊叔，我這兒的藥，都是孫爺爺親自把關，每一味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這八百塊，買的是命，不是飯。”
正說著，外頭又傳來一陣騷動。
那是幾個穿著挺括中山裝的男人，領頭的約莫五十來歲，神色傲慢，進了門就拿公文包往桌上一擱。
“這就是那家傳得神乎其神的私房藥膳？”領頭的男人姓王，是部裡的一個實權主任。他聽了周全倒臺的訊息，想來看看這兒到底有什麼背景。
王主任打量了一眼環境，最後盯著牆上的選單牌子。那裡只有一個字：藥。後頭標著：一桌800。
“八百塊？”王主任冷笑一聲，轉頭看著林婉柔，“小同志，你這價格經過物價局核准了嗎？在京城王府井這麼搞，是想搞資本主義復辟嗎？”
屋子裡靜了一下。
雷震天坐在裡間的屏風後面喝茶，還沒露面。
牛蛋從影壁後面走出來，手裡雖然沒拿剔骨刀，但那股子殺氣讓王主任縮了縮脖子。
“你是誰？”王主任看這半大小子眼神不對，聲音虛了幾分。
“我是看門的。”牛蛋冷冷回了一句。
芽芽從石墩子上跳下來，邁著短腿走過去。她仰著臉，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起來天真無害：
“大肚子伯伯，你是想吃飯嗎？想吃飯得先交錢，還得排號。今天的號已經沒了。”
王主任被個五歲半的孩子頂了回來，火氣上頭，猛地一拍桌子：“號？誰給你們的膽子在這裡立規矩！我現在懷疑你們非法行醫，不僅要把這店封了，還得把你們抓回去問話！”
“抓誰？”
屏風後面傳出一聲沉悶的聲音。
雷震天揹著手走了出來。他雖然穿著便服，但那股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氣場，哪是王主任這種坐辦公室的人能扛住的。
王主任看清雷震天的臉，膝蓋當場打了個軟，公文包掉在地上，摔出幾支派克鋼筆。
“雷……雷首長？”王主任嘴唇打顫，冷汗嘩啦一下就下來了。
雷震天沒理他，徑直走到芽芽跟前，把小丫頭抱起來坐到肩膀上：“芽芽，這人想抓你？”
“他說我媽搞那個……資本主義。”芽芽告狀告得順溜，“還要封咱們的門。”
雷震天轉頭看向王主任，聲音裡的威壓讓周圍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王主任，這房子是我老戰友的家，這藥膳也是為了調理老同志身體開的。你想要核准？要不我給你們部裡打個電話，讓他們派人來跟我對對賬？”
“不不不，誤會！都是誤會！”王主任扇了自己一記耳光，下手那叫一個乾脆，“我有眼無珠，我這是走錯門了！雷首長您忙，我這就滾！”
王主任撿起公文包，連滾帶爬地出了院子。
衚衕裡那些原本還想觀望的人，看見王主任這副慘樣，又看到那輛紅牌吉普車，心裡全都有了數。
這哪是飯館啊？這是通天的門路！
開業第一天，除了雷震天和楊正軍這幾位老熟人，林婉柔只接了三桌。
每桌八百，現錢現貨。
那些大佬喝了那一盅盅藥湯，走的時候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蔣果在屋裡撥算盤，聲音清脆得像是在唱歌。
“林姨，今天現錢收了兩千四，特供菸酒票、布票裝了半袋子。”蔣果收起算盤，看著林婉柔，“不過這只是開始。那幫人回去一宣傳，明天這兒的門檻得被踢爛。”
孫守正坐在一旁，翻看著自己的出診記錄，臉色卻有些凝重。
“婉柔，藥膳雖好，但只能錦上添花。”孫守正放下筆，看著後院冒著熱氣的藥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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