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舊紗廠外,夜黑風高。
兩輛大解放卡車和一輛軍用吉普連車燈都沒開,像幽靈一樣貼著牆根停下。顧長風推開車門,軍靴踩在泥地上沒發出半點動靜。
許清禾跟著跳下車,手裡的配槍已經拔了出來。身後三十多個尖刀兵端著槍,殺氣騰騰地把整個藥廠圍了個水洩不通。
芽芽從車斗裡探出頭,戰術馬甲的兜裡塞滿了黑鋼珠,手裡捏著小葉紫檀彈弓。牛蛋緊緊跟在她旁邊,後腰那把生鐵剔骨刀磨得鋥亮,鼻子在空氣裡用力抽了兩下。
“味兒不對。”牛蛋壓低聲音,指著廠區最裡面的一棟二層小紅樓,“那邊有燒紙的味,還有洋火藥的味。有人要跑。”
顧長風眼神一冷,大手一揮:“小李,砸門!”
小李排長二話不說,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戰士,掄起八十斤重的大鐵錘,“哐”地一聲砸在生鏽的鐵大門上。大鐵鎖連著半截鐵鏈子直接飛了出去,砸在院子裡的水泥地上。
尖刀兵如狼似虎地撲進廠區。巡夜的幾個保安剛披著衣服從門房跑出來,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就被黑洞洞的槍口頂著腦門按在了地上,連一聲救命都沒喊出來。
“直奔紅樓!”顧長風大步走在最前面。
二層小紅樓裡黑燈瞎火,唯獨二樓最東頭的廠長辦公室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忽明忽暗的火光,還往外冒著一股刺鼻的黑煙。
幾個人衝上二樓,小李排長抬腳就踹。厚實的實木門從裡面被死死反鎖了,這一腳踹上去,門框晃了一下,竟然沒開。
“裡面頂著東西!”小李排長後退兩步,準備再踹。
“起開。”芽芽邁著小短腿走上前,手裡的小葉紫檀彈弓已經拉成了滿月。兩顆黑鋼珠並排卡在皮兜裡。
只聽“嗖嗖”兩聲破空響。
木門門板被鋼珠硬生生打穿,兩顆鋼珠精準地擊碎了裡面那道銅門栓的卡扣。裡面頂著門的老闆椅失去支撐,往後一滑。
“牛蛋!”芽芽喊了一嗓子。
牛蛋像一頭小獵豹衝上去,一腳把門踹開。
辦公室裡嗆人的濃煙撲面而來。廠長胡萬山正趴在一個鐵皮火盆前,手裡拿著一根鐵棍使勁扒拉著裡面的賬本。他旁邊放著一個裝滿鈔票和票證的黑皮包,窗戶大開著,顯然是燒完賬本就準備跳窗逃跑。
聽見破門聲,胡萬山嚇得手一抖,抓起火盆旁邊的一瓶煤油就要往裡倒。
牛蛋一個飛撲過去,生鐵剔骨刀連刀帶鞘砸在胡萬山的手腕上。胡萬山慘叫一聲,煤油瓶滾落到一旁。牛蛋順勢一腳踢翻鐵皮火盆,大半盆還沒燒透的賬本和紙張灑了一地。
許清禾帶著幾個幹警衝上去,三兩下把火踩滅,將胡萬山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把他雙手反剪銬死。
“老實點!”許清禾厲喝。
胡萬山臉貼著地,滿頭大汗,眼鏡也摔碎了。他看清衝進來的是當兵的,還有上次那個女公安,眼珠子一轉,立刻換上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開始叫屈:“各位長官,公安同志!有話好說啊!我犯什麼天條了,你們要這麼大陣仗砸我的廠子?”
顧長風走到他面前,軍靴踩在他那隻還沒來得及拿走皮包的手上,用力碾了一下。
胡萬山疼得直抽氣,卻還在死鴨子嘴硬:“我……我就是個本分生意人!我承認,我賣的那個強身丸,確實摻了點假藥材。可那吃不死人啊!頂多就是賺點黑心錢,判我個投機倒把,也不至於勞煩當兵的抓我吧?”
這老狐貍反應極快。他一看賬本沒燒完,知道假藥的事瞞不住,索性避重就輕。投機倒把、造假藥,這罪名雖然大,但不至於立刻吃槍子。只要他不認跟特務有關係,留著命就有翻盤的機會。
許清禾拿過一本被燒掉了一半的賬本,冷著臉拍在胡萬山臉上:“本分生意人?你管拿活人試藥叫本分?這賬本上的字,你能解釋得清?”
胡萬山渾身一哆嗦,但死活不鬆口:“什麼試藥?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從鄉下收了點便宜草藥,找幾個窮人試吃了一下,看看有沒有藥效。我真不知道那是毒藥啊!我是被坑了!”
芽芽剝了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嘴裡,走過去蹲在胡萬山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看。
“你撒謊。”芽芽奶聲奶氣地說,手裡把玩著一顆黑鋼珠,“廢井底下的兒童樣本,還有那個櫻社醫課的破照片,你全都知道。你現在不說,是等著你的日本主子來救你?”
胡萬山聽到“櫻社”兩個字,臉色白得像紙。但他咬緊牙關,脖子一梗:“什麼櫻社什麼主子,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沒幹過!你們不能屈打成招!”
他心裡清楚得很,一旦招了特務這層關係,那就是死罪。只要他咬死只認假藥,把水攪渾,外面的人自然會想辦法撈他。
顧長風看著胡萬山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沒發火。他太瞭解這種老特務的心理防線了,光靠打,問不出真東西。
“嘴挺硬。”顧長風冷哼一聲,看向許清禾,“許隊長,這廠子裡的賬本和進出貨記錄全帶回去。他不說,那我們就自己查。我不信他幹這麼大的買賣,能把所有的尾巴全掃乾淨。”
許清禾點頭,指揮手下把地上的殘本、文件櫃裡的資料全裝進麻袋。
整理資料的時候,許清禾從一堆燒了一半的文件裡,翻出了一張很不起眼的匯款底單。底單的邊角已經被燒焦了,但中間的匯款單位和金額還清晰可見。
許清禾盯著那個匯款單位的名字,拿著底單走到顧長風身邊,壓低聲音說道:“顧參謀長,有點不對勁。”
“怎麼?”顧長風接過底單看了一眼。
許清禾指著上面的一行字,語氣凝重:“這仁濟製藥廠賬戶上最大的一筆資金來源,不是賣藥的錢,而是來自一家開在東直門外的商行。”
底單上赫然寫著五個字:東海洋貨行。
許清禾盯著胡萬山還在掙扎的背影,聲音越發沉冷:“而且我剛才想起來,這家洋貨行的老闆,背景很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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