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把一大把大白兔奶糖拍在斑駁的木頭桌子上。奶糖特有的甜香味順著早晨的空氣，在向日葵大班的教室裡散開。
三十多個六歲上下的孩子齊刷刷把腦袋轉了過來，好幾個沒吃早飯的直咽口水。
“大姐頭，今天還發糖嗎？”雷大偉湊得最近，眼睛死死盯在桌面上。
芽芽一腳踩在課桌底下的橫木撐子上，小手往腰上一叉：“今天不白髮糖。我要幹一票大買賣，成立個隊伍，叫‘糖豆偵探隊’！”
下面一片迷茫，大眼瞪小眼。這幫成天在泥地裡打滾的小屁孩，根本不懂啥叫偵探。
“就是幫我打聽事兒！”芽芽從兜裡又摸出兩顆包著金箔的酒心巧克力，拍在桌子最顯眼的地方，
“想入隊的，得先交一顆奶糖當入隊費。入了隊，就是我孟芽芽罩著的人。
以後不管是在託兒所裡，還是去外頭衚衕玩，誰敢欺負你們，牛蛋就去削他。”
牛蛋很配合地從旁邊跨出半步。他雙手抱胸，後腰那把生鐵剔骨刀露出半截黑漆漆的刀柄，刀鞘撞在大青磚地面上，“啪”的一聲響。
他冷著臉掃了一圈。那股子在鄉下跟野狗搶食練出來的兇狠勁，把前排幾個蠢蠢欲動的男孩子嚇得連退兩步。
一手拿著好吃的，一手亮著刀子。這規矩簡單粗暴，孩子們雖然怕，但那糖的香味太勾人。
“那要是打聽出事兒了呢？”後排一個圓臉小胖子壯著膽子問。
“問得好！”芽芽打了個響指，
“誰要是能打聽出大院裡大人們收了什麼稀罕的洋貨，或者誰家裡有帶五瓣櫻花那種小花記號的東西。
只要說的是真的，我不光退你的入隊費，還額外獎勵兩顆大白兔！再加兩毛錢跑腿費！”
此話一出，全班直接炸了鍋。
兩顆大白兔外加兩毛錢，對這些五六歲孩子來說，絕對是一筆鉅款。平時買根冰棒才兩分錢，兩毛錢能買十根！
“我交！我報名！”雷大偉最精，第一個反應過來，趕緊從褲兜裡掏出一顆有些化了的奶糖拍在桌上。
芽芽一揮小手，指了指坐在旁邊的蔣果：“去找蔣少爺登記名字。”
蔣果今天穿著整潔的小白襯衫，雖然心裡覺得這幫小屁孩吵鬧，但手底下幹活極快。
他掏出一個黑皮小本子，拿出一支派克鋼筆，又從兜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算盤放在桌上。
“排好隊，別擠。報名字，交糖。”蔣果頭都不抬，收一顆糖，就在本子上劃一道，算盤珠子跟著撥一下。賬目清清楚楚。
芽芽把雷大偉叫到跟前吩咐：“大偉，你腿腳快。去中班和小班轉轉，告訴他們咱們招人的規矩。記住，收著點聲，別讓那些老師聽見。”
雷大偉領了命，興奮地一溜煙跑出了教室。
芽芽轉過頭，看向坐在第一排角落裡的賀小滿。賀小滿今天沒抱那個破布兔子，兩隻手死死絞在一起，眼巴巴地看著這邊。
“小滿，過來。”芽芽招招手。
賀小滿趕緊小跑過來。芽芽從軍綠挎包裡掏出一疊黃草紙和兩根削好的鉛筆，塞進她手裡。
“你畫畫厲害。一會兒他們報上來的洋貨長什麼樣，有什麼花紋，你全畫下來。幹得好，一天管你兩頓肉包子，外加一顆糖。”
賀小滿用力點頭，把鉛筆攥得緊緊的。她外婆到現在還沒回來，她知道芽芽在查壞人，這是救外婆的辦法。
不到半個小時，蔣果的黑皮本子上記了二十多個人名，桌角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奶糖山。
“行了，收隊。”芽芽把糖往書包裡一裝，看向這群剛剛被收編的大院子弟，“現在，誰有準信兒？”
剛才那小胖子舉手最快：“我爸前天晚上帶回來一個鐵盒子，說是東直門外那個什麼洋行老闆送的。裡面是外國餅乾，盒子上寫著洋碼子，角上就畫著一朵小花，跟你說的一樣！”
“好！”芽芽直接扔了兩顆奶糖過去，“小滿，畫下來！”
賀小滿咬著嘴唇，聽著小胖的描述，在紙上刷刷幾筆，很快勾出一個方盒子的輪廓，角落裡點綴了一朵五瓣櫻花。
另一個扎小辮的女孩也跟著喊：“我媽上個月拿回來一瓶香水，也是那家洋行送的。那香水味兒可衝了，噴完我頭疼了好幾天。瓶子底下也刻著那朵花！”
線索開始一條條往外蹦，蔣果在一邊飛快地記。他一邊寫一邊在心裡盤算，這群小屁孩東拼西湊的情報，簡直神了。
宮本成那個洋貨行平時給大院幹部送禮的網，硬生生被這幫貪吃的孩子給掀出了一大半。大人在外面查不到的尾巴，全在這兒漏了底。
“大姐頭，我剛才也有個發現。”雷大偉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壓低聲音說，
“新來的宋老師，她辦公桌抽屜裡沒鎖嚴實。我看見裡頭有一包帶外文的硬糖，紙皮上也印著那種花瓣！”
芽芽眯起眼睛。宋老師？那個一來就針對賀小滿，還要給小滿定偷竊罪的新老師？
“叮鈴鈴——”
院子裡的手搖上課鈴響了。
孩子們嚇了一跳，趕緊散開往自己的座位上跑。蔣果利索地收起本子，牛蛋把剔骨刀往衣服下襬裡掖了掖。賀小滿拿著紙筆端端正正坐好。
一陣略顯拖沓的皮鞋聲停在教室門口。
宋老師拿著一根竹教鞭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發舊的深灰色列寧裝，臉色看著很差，眼皮有些腫，底下掛著兩圈黑青。她進門的時候沒看前面的路，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安靜，坐好。”宋老師把教鞭重重拍在講桌上。
她轉身拿起黑板擦，踮起腳去擦黑板最上頭昨天留下的字。由於動作太大，她的領口被扯歪了。
一條發烏的銀鏈子從她衣服領口滑了出來。鏈子底下，墜著一塊沉甸甸的舊懷錶。
懷錶在半空中蕩了一下，重重砸在講桌的邊緣。
“啪”的一聲輕響，黃銅表蓋被磕開了。表蓋內側，清晰地刻著一朵五瓣櫻花。
坐在第一排的賀小滿正對著講桌。她看清了那塊表和上面的花紋，整個人猛地哆嗦了一下，手裡的鉛筆直接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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