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連心，白若蘭上下牙一合，硬生生咬破了右手的食指。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裡散開。
她沒發出一丁點動靜。門外那兩個貼身保鏢就像兩尊煞神，稍微有點響動就會推門進來。
方桌上擺著一支削尖的中華牌鉛筆，旁邊是那捲泛黃的圖紙。白若蘭連碰都沒碰那支筆。
這種硬芯鉛筆要是劃在掛著的薄紗簾上，只會把脆弱的紗網戳出幾個破洞，連半個字都寫不上去。
血就不一樣了，人血溫度高，滲透力極強。只要指腹輕輕一按，血水就能順著棉麻紗線直接滲到最外面那一層。等乾透了，紅褐色在白紗上對比極強，外頭街對面的高處只要有反光，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白若蘭貓著腰，像只怕驚擾獵人的兔子，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一步步挪到那扇被棉被死死釘住的窗戶前。
棉被右下角有個雞蛋大小的豁口，那是白天通風留的縫，後面貼著一層舊紗簾。
她把帶血的食指探進豁口。
傷口剛有點凝固，她狠下心，在窗臺粗糙的木刺上用力蹭了一下。血珠子再次湧出來。
指腹壓在紗布上 一筆一劃。
城外，西郊廢翻砂。
短短几個字，她寫得滿頭冷汗。指尖的血不夠了，她就再放嘴裡咬開。寫完最後一筆，她趕緊扯下袖口一塊破布，把手指死死包住。
做完這些，她回到方桌前，拿起那支鉛筆，裝作認真翻譯的樣子。
她的手抖得連鉛筆都快握不住，可她清楚，那幾個血字，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反抗。
兩百步外，大街對面的布鋪二樓雜物間。
空氣裡飄著一股子陳年老布的黴味。
蔣果單膝半跪在木條箱上，手裡平端著一架軍用雙筒望遠鏡。這望遠鏡是帶紅外塗層的尖貨，晚上看東西葉門清。
芽芽坐在蔣果旁邊，兩隻腳懸在半空直晃悠。她懷裡抱著個油紙包，裡頭裝的是半斤槽子糕。小丫頭一口一個，吃得腮幫子鼓鼓囊囊。
牛蛋蹲在門後的陰影裡，一塊油抹布在他手底下來回蹭著生鐵剔骨刀。刀刃被他磨得鋥亮，哪怕在黑屋裡也透著股寒氣。
屋裡很安靜，只有芽芽嚼槽子糕的咔嚓聲。
蔣果維持著舉望遠鏡的姿勢，足足有半個小時沒挪窩。他那張常年板著的小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端著望遠鏡的雙手穩得像個鐵架子。
那是深巷裡唯一一扇透光的窗戶。
紅色的痕跡在望遠鏡視野裡一點點成型。
蔣果的呼吸停了半秒。他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正在掏最後一塊槽子糕的芽芽。
“有情況。有血字。”蔣果聲音很乾脆，壓得很低。
芽芽把糕點往嘴裡一塞，兩隻胖手在戰術馬甲上抹了兩把，直接把臉湊到窗戶玻璃上。
她根本用不上望遠鏡。木系異能改造過的視力，夜裡看東西比貓頭鷹還尖。兩百步外那個窗戶豁口處的紗布上，紅褐色的字跡清清楚楚。
“城外西郊廢翻砂。”芽芽含混不清地念了出來。
牛蛋聽見這話，手裡的抹布停了。他站起身，把剔骨刀插回腰間的皮鞘裡，順手拉了拉破氈帽。
“那是白若蘭寫的。”蔣果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條理分明地分析，
“她在這個時候拼死往外遞訊息，那地方絕不是普通的窩點。”
“老王八這會被咱們抄了老底，急得直跳腳。”芽芽嚥下糕點，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那廢車間肯定藏著他的命根子，搞不好那二十升毒藥就在那。”
“下樓。”蔣果沒廢話，轉身就往門外走。
樓下是一間空置的布料倉庫。
顧長風和許清禾早就等在裡面。這幾天為了盯宮本成，整個六局和衛戍區的尖刀排都撒了出去，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
蔣果帶著兩人下樓，把血字情報原原本本報了一遍。
許清禾手裡拿著個強光手電，把一張京城周邊地形圖平鋪在裁剪布料的大長桌上。
“西郊廢舊翻砂車間。”許清禾食指在地圖邊緣畫了個圈，“這地方荒廢四五年了。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破土路能進去。四周全是當年的排渣堆，地勢複雜，簡直是個天然的堡壘。”
顧長風雙手撐著桌沿，視線死死盯在那個圈上。
“宮本成手裡有圖紙，有原液。他藏在那，肯定不是為了好玩。”顧長風直起身，“這老狐貍打算在三天後的暴雨夜開閥投毒，翻砂車間說不定就是他存放原液和佈置最後退路的死xue。”
“那現在怎麼辦？帶人直接去抄？”許清禾問。她恨不得現在就帶防暴隊衝過去，把柳健留下的那個爛攤子徹底解決。
“不能動大部隊。”顧長風搖頭否決，“那是驚弓之鳥。要是聽見卡車動靜，宮本成絕對會破罐子破摔，直接引爆或者倒了毒藥。對付這種躲在暗處的毒蛇，得用刀尖挑。”
他轉身看向門外站著的小李排長。
“挑二十個身手最好、上過戰場的老兵。全換便衣，帶短槍和軍刺。我們不走大路，從後山那條排渣溝摸上去。”顧長風下達指令，語氣裡全是鐵血味道。
小李排長領命，轉身跑進夜色裡。
“我也去。”芽芽仰起臉。
“不行。”顧長風一口回絕，“今晚那是硬碰硬的近戰，不是過家家。”
“我不去，那個帶防盜鎖的生鐵閥門誰給你們擰開？”芽芽雙手揣在馬甲兜裡，歪著腦袋看他，
“那老王八要是把毒藥鎖在鐵箱子裡，你們那二十個兵加上炸藥，搞不好直接把藥罐子炸漏了。帶上我，能省一箱手榴彈。”
顧長風看著女兒那張圓撲撲的小臉。他比誰都清楚這丫頭那一拳頭能砸出多大的動靜。她身上的怪力，在特種潛伏作戰裡，就是一臺無聲的拆遷機。
牛蛋在旁邊適時出聲：“我鼻子好使。方圓一里地的火藥味和毒水味，我能聞出來，可以排雷。”
許清禾看著這倆孩子，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阻攔的話。這幾天她算是徹底認清了，這哪是兩個孩子，這就是兩件人形兵器。
顧長風沉默了兩秒。
“跟緊我，別亂跑。”他妥協了，順手從腰間摸出兩個備用的五四式彈匣，塞進芽芽的戰術馬甲兜裡。
夜風吹得窗戶直響，兩輛沒掛牌子的軍用吉普車和一輛帶篷布的小卡車停在布鋪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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