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果兩隻手快速翻動著本子。紙頁被潮氣漚得有些發軟，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蘸水鋼筆寫的阿拉伯數字。
這小子沒廢話，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削得極尖的中華牌鉛筆，順手撕下本子最後一頁空白紙，趴在吉普車引擎蓋上就開始寫寫畫畫。
“滴、答、答……”蔣果嘴裡小聲唸叨，筆尖在紙上刷刷飛舞。
芽芽兩隻手插在戰術馬甲兜裡，踮著腳尖湊過去看。紙上那些數字經過蔣果的分拆組合，慢慢變成了一串串毫無規律的字母。
“大少爺，你這寫的什麼鳥語，這特務也太能折騰了。”芽芽嚼著奶糖，小臉鼓鼓的。
蔣果沒抬頭，筆尖頓了一下，語氣冷硬：“這是經過雙重加密的變異摩斯碼。先用數字長短音轉換成英文字母，然後再套用威妥瑪拼音法反推回漢字。這本子要是落到普通公安手裡，給他們一個月都解不開。”
小李排長在旁邊聽得直嚥唾沫。這大院裡出來的孩子都是什麼怪胎，八歲就能徒手破特務密碼了？
不到三分鐘，蔣果停了筆。他把那張寫得亂七八糟的草紙推到顧長風面前。
“顧叔叔，時間緊，我只譯了最後兩頁最近的記錄。上面寫了幾個關鍵資訊。今晚十點，暴雨，啟動備用點。”
顧長風拿過紙，目光死死盯在最下面的一行：“這些大寫字母和數字是什麼？3－A－0－9？”
蔣果搖了搖頭：“這就是原碼，沒有加密。我猜是某種內部座標，或者工程編號。”
“工程編號。”顧長風冷哼一聲，轉身拉開車門，“上車！回水廠外圍指揮點，找那個姓夏的小子！”
吉普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瘋狂顛簸，泥水濺起一米多高。
水廠外圍，三公里外的一處廢棄供銷社。
許清禾把這裡臨時當成了前線指揮所。兩輛掛著軍牌的大卡車停在院子裡，防暴隊員全副武裝，子彈全上了膛。
夏硯秋正坐在一張破木桌前，守著那個裝圖紙的舊物理課本。這小子雖然傲嬌，但這會兒也知道事情大條了，臉色慘白，一雙手緊握成拳。
顧長風帶著幾個孩子風風火火闖進屋裡。
“夏硯秋，圖紙拿出來！”顧長風直接把那張破譯出來的草紙拍在桌面上。
夏硯秋嚇了一跳，但動作一點不慢。他把那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白底藍線圖紙鋪開，兩隻眼睛緊緊盯著那串編號“3－A－0－9”。
許清禾也圍了過來：“這編號能對上嗎？”
夏硯秋的手指在圖紙密密麻麻的網狀線裡飛快划動。這小子的確是個天才，那些複雜的水壓引數和管道走向在他腦子裡比字典還清晰。
“找到了！”夏硯秋指尖猛地停在一個紅圈標記上，“這裡！編號3－A－0－9，西郊水廠東側兩公里外的三號舊閘門！”
屋裡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蔣果湊過去看了一眼，指著圖紙問：“這地方是個舊閘門？特務怎麼把藥倒進去，直接用桶潑？”
夏硯秋連連搖頭，語氣變得急促起來：“沒那麼簡單！這三號舊閘門是解放前建的老泵站，底下連著一條巨大的地下暗河。因為地質下沉，十年前這地方就被水利院封死了。”
他抓起桌上的鉛筆，在圖紙上用力畫了幾條線。
“宮本成手裡那二十升一代原漿，純度太高。如果直接倒進普通水井，會被泥沙過濾掉一半毒性。他們要的是短時間內汙染全城水源。
三號舊閘門底下有一臺廢棄的老俄式重型水泵。只要接通電源，靠著這臺水泵的倒抽力，再加上今晚暴雨帶來的水位落差，最多三分鐘，二十升毒液就能在幾百噸高壓水的裹挾下，全部倒灌進主管道的迴圈過濾池！”
顧長風臉色鐵青，這老狐貍算盤打得真絕，把天時地利算得死死的。
“那臺老俄式水泵，幾十年不用了，誰會操作？”顧長風冷聲問。
夏硯秋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紅了。他死死抓著圖紙的邊緣，聲音有些變調：“整個京城水利系統……懂這種老古董水泵連軸操作的，不超過三個人。我爸就是其中之一。他們抓我爸，就是為了逼他去開那臺閘機！”
線索全部閉環了。
夏知衡沒有被轉移出城，而是直接被宮本成帶去了三號舊閘門！
“全體都有！”顧長風轉頭厲喝。
小李排長立正站好。
“許清禾，你帶防暴隊去切斷水廠主幹線水閥，預防萬一。小李，叫上二十個尖刀兵，跟我走！”顧長風把備用彈匣塞進後腰，拉下保險。
芽芽把彈弓掛在脖子上，抓起桌上的半袋餅乾塞進馬甲兜裡，邁開小短腿就往門外走。
“牛蛋，跟上。”芽芽招呼了一聲。
牛蛋壓低破氈帽，生鐵剔骨刀別在腰側，像頭準備狩獵的小狼崽，緊緊跟在芽芽身後。
夏硯秋一把抓住牛蛋的袖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把我爸救出來，算我欠你們一條命！”
牛蛋抽出袖子，聲音粗啞：“管好你的破圖紙，少在這哭喪。”
狂風夾雜著暴雨，終於劈頭蓋臉砸了下來。吉普車的雨刷器開到最大，依然刮不淨玻璃上的水幕。
三號舊閘門藏在一片荒涼的蘆葦蕩裡。地面上一座不起眼的青磚小堡壘，半截埋在土裡，外表佈滿了爬山虎和青苔。
堡壘內部別有洞天。
沿著滑膩的青石臺階往下走十幾米，是一個極其寬闊的地下控制室。
這裡充斥著潮溼的腐爛味和生鏽的鐵腥味。
牆壁上爬滿了粗大的黑膠電纜，正中間是一臺巨大的老俄式生鐵水泵，透著股厚重的壓迫感。
頭頂的風管裡傳來外面的雷雨聲，隆隆作響。
夏知衡被死死綁在一張焊在地上的鐵椅子上。
這名三十八歲的水利專家，此刻衣衫襤褸，眼鏡碎了一邊鏡片，臉上全是淤青和血汙。粗糙的麻繩在鐵椅子上繞了十幾圈，把他的手腳勒得發紫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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