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琛匆匆忙忙趕回來,看到裴硯留下的東西還有什麼不明白?這人是鐵了心了,沒有迂迴的餘地。
他堵著一口氣,不見人,不聯絡。裴硯不上樓,他也不下去。可生氣歸生氣,這些年積累的信任和默契丟不了,裴硯把他排除在外,不告訴他真相,不准他參與……他也不是什麼都不能做。
於是,先是公司內部隱隱傳出兩位合夥人意見相左的流言。這種事在商業領域屢見不鮮,別說只是同學朋友而已,就是親父子兄弟夫妻,因為理念不合分贓不均等各種原因,翻臉不認人鬧上法庭的事也屢見不鮮。業內原本對他們公司就持複雜態度,靠上來的一半是基於前景可觀的利益,另一半也抱著撬牆角的心思。從外界的眼光來看,裴硯是個固執的沒什麼商業頭腦的純技術性人才,這種人和他手裡的資源就是一塊肥肉,周琛能從德國人手裡搶回來,再被後來者摘桃子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何況,根據目前公佈的專案狀況來看,的確對專利開發和使用並不充分,步子太穩了,換句話說,周琛是商人,只打算用最小的投入換最穩定的利潤,並沒有進一步支援研發和承擔風險的計劃。沒人會相信,這原本就是裴硯的建議。當時在德國,他的人體靶向手術臨床實踐最後結果其實是失敗的,資料在他手裡,沒有外傳。
流言隨著兩人在公司的避而不見漸漸坐實,又在裴硯再一次缺席股東例會,周琛公開發飆的局面下人盡皆知。
助理研究員在例行彙報過後,面色難看欲言又止地站在裴硯面前吭吭哧哧轉述了部分事實。裴硯低著頭,極度剋制才沒把嘴裡的茶水噴出來,周琛演戲的工夫他學不來。於是,他起身走了出去。研究員望著他的背影一臉苦澀,看來他們果真是要前途堪憂。
裴硯來到一處商務酒店,開了早幾天預定的房間。他把紗簾闔上,只留下向外窺測的一條縫隙。醫院的大門口車流不斷,每一輛都不是,但他緊緊盯著,錯不開視線。大約三個多小時過後,比他得到的訊息晚了三十分鐘左右,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轉運車停在了醫院北出口。裴硯攥著紗簾邊緣的手不受控地拽了一下,把窗簾杆扯得嘩嘩作響。他回過神來,鬆開了汗溼的手心。這已經是他能找到的最佳角度,但仍舊只夠隱約看到擔架車的輪廓,轉瞬即逝,車廂關閉,車輛平緩駛離。
今天是江念從ICU病房轉到普通病房的日子,他沒有留在當晚急救的醫院,直接送去了陳梅阿姨女婿所在的醫大附屬醫院。名義上作為志願者實施手術,實際上主刀醫生和專家團隊是特別邀請的業內聖手,周琛安排人出面,用裴硯留下的轉讓費支付了全部的費用。
裴硯已經十二天整沒有見到江唸了,度日如年不足以形容。他每天晚上,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開啟郵箱裡的影片,每每剛播放幾分鐘,就會堅持不下去,直接關閉。他像畜生一樣的醜態,自己看見也覺得噁心。
用這樣的方式,他才能夠壓抑住思念。
他和周琛的齟齬在業內廣為人知,一開始觀望者居多,漸漸有人明裡暗裡打聽。周琛幾次三番違背裴硯的意願,急功近利地催收實驗結果,縮減經費,擴大產出,裴硯終於“忍無可忍”,二人徹底鬧掰,裴硯“被迫”放棄前期成果,孤家寡人另起爐灶。
至此,找上門來的人不再遮遮掩掩,但大多揣著打擦邊球偷用專利仿製藥物的目的,被裴硯嚴詞拒絕,罵出三條街去。直至門可羅雀,前途渺茫之際,陳天皓才姍姍來遲,故作姿態。其實,他或者說他背後的人,比裴硯預計得沉不住氣,也側面證明,他們的猜測方向是對的。李輝移植的肝臟出了問題,無法承擔再一次的手術抑或找不到吻合的供體,而裴硯的技術是唯一的希望,他在德國主持的失敗的靶向手術嘗試,結果是三死……一活,畢竟成功了一例,死亡的三例也拖延了將近半年時間,在瀕死的瘋子面前,百分之一的希望就值得豁出一切。
“裴總,我……”陳天皓展示出了他冠冕堂皇的誠意,“我的老闆很欣賞您的科研精神,我們和那些數目寸光的奸商不同,我們尊重您的意願,希望有機會一起為醫學領域的突破做出貢獻。”
裴硯還是那句話,“那就請你的老闆自己來談。”
這期間,專案組在季明那邊遇到了瓶頸。他和江念同時被送往醫院,治療後被限制自由。作為謀殺案的嫌疑人,本應關押在看守所,但同時也是特大跨國犯罪案件的重要關聯人,為避免打草驚蛇,專案組對其進行監視居住,辦案刑警陪同。
季明手腕的割傷很有技巧,他用顏料做的效果,實際傷口很淺,在鏡頭前足夠混淆視聽。他利用江唸的善良達到了目的,一系列刺激導致江念病發,可也正是因為他的善良,江念沒有顧忌季明所說的證據,他在出發的同時就撥打了110和120,這一舉動救了他自己。
面對審訊,季明三緘其口,什麼也不承認。而事發至今,沒有人透過手機聯絡他,無法判斷他和李輝以及LH公司的關係現狀,不知那邊是否警覺。
裴硯申請和他見一面,上邊批准了。
見面地點是季明租住的房子,取證過後做了整理,以免萬一有人登門露了端倪。但裴硯進門之後,還是下意識地聞到血腥氣。
他坐下,直視季明,忍住親手掐死他的慾望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一時無話可說。
季明陰惻惻地掃了他一眼,“看來他還活著。”
裴硯揮出去的一拳被身側的警察攔了下來。
季明笑得輕蔑,“你這種莽撞的蠢貨,只配一文不值的衝動和後悔。”
裴硯深吸一口氣,坐下,“你也好不到哪裡去,去國外給人當了這麼多年的狗,還不是被一腳踢出來?”
季明的眼裡涔出怨毒,嘴上滴水不漏,“我做什麼是我自己的選擇,不像你,白痴一樣被人護在身後,什麼也不知道的感覺好嗎?現在怎麼樣,痛哭流涕?夜不能寐?”他鄙夷地哼了聲,“無能的懦夫。”
裴硯回他,“無恥的騙子。”
季明戲謔地,“我騙什麼了?你有證據就告我,”他指了指,“讓他們抓我啊,我問心無愧。”
裴硯噁心,“對,你問心無愧,是江唸的問題,他根本不該管你這種人渣的死活。”
季明目光陰戾,語氣輕挑,“不會的,我的小師弟最心軟了,他推開的門的時候,口口聲聲喊的都是我的名字,那份焦急和關切,嘖嘖……”他很遺憾地嘆息,“要不是太心急了,怎麼會犯心臟病呢?”
他以為會挑起裴硯的怒火,裴硯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他對路邊的流浪狗也很心軟,就像當年的王教授一樣……”
短暫的沉默過後,季明猛地站起身,“你再說一遍!”
裴硯知道,他猜對了。他反覆推敲和猜測,給他發簡訊透露顧建國訊息的人是誰,對方很小心,警方也沒有查到資訊。後來,江念恰巧在那一天出事,他過後靜下心來梳理,這個人只能是季明。他把所有巧合捏到一起,江念就像掉進蜘蛛網裡的獵物,一個患有嚴重心臟病的病人病發身亡,在沒有明顯破綻又無依無靠沒有親友追究的情況下,很可能被草率地認定為正常死亡,甚至無需報警。而裴硯在那邊被絆住手腳,等他趕回來,很多細節都會被抹除和掩蓋,於事無補。
他查了一下王教授的死因,果然同樣是在家裡心臟病發。季明作為他的愛徒,是第一個發現的人,也是替無兒無女無親的恩師處理後事的人。
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我何止說一遍,一百遍也可以,王教授識人不清,養了你這麼個白眼兒狼……這些年你睡得著嗎,他老人家半夜沒有來找過你嗎?”
“我呸!”季明激動地揮手,“他來啊,有本事來啊,道貌岸然的教授,教書育人,他配嗎?他就是個畜生,比李輝還要卑鄙無恥惡毒。李輝割別人的心肝肺,他呢,他直接把人賣給魔鬼。他養我?他為什麼養著我,他花了五萬塊錢給我那兩個不要臉的爸媽,他養的是我的腎,給他自己養的,隨時隨地準備割下來換給他。他以為我不知道,他還打算用完了再把我賣給李輝,能摘什麼摘什麼。可惜他命不好啊,腎還來不及換,自己的黑心先不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季明笑得癲狂,“我只是嚇了他一下,誰知道他那麼膽小,哈哈哈,真是賤命一條,死得太便宜他了。”
很多事一旦開了個口,就如洩洪一般,不可收拾。
事已至此,季明也沒必要再隱瞞下去。他是在被李輝滅口之前自己找了個理由跑回來的,他找的藉口就是江遠舟在香港給江念留了東西,很可能是當年事漏網的證據。李輝給他的指令是不用管東西是什麼,直接想辦法弄死江念,在國內不好操作就先騙去國外。季明原本的想法是拖延,李輝時日無多了,拖到暴斃,他就有空子可鑽。他說他捨不得殺江念,但凡他還是當年那個完美的少年,哪怕蠢了點,他也捨不得殺掉。
他交代這些的時候,是被警察帶進裡邊房間單獨問話的。裴硯後來看到筆錄,徒手砸碎了警局的玻璃屏風。
他臨走之前,季明陰毒地告訴他,“江念那種小白兔怎麼有膽量動手捅人,你不好奇嗎?”
裴硯牙關咬得咯吱作響,“你想說什麼?”
季明嘴角勾著一抹竊笑,氣聲道,“我把著他的手撞上去的。”
裴硯難以置信,“為什麼?”
“為什麼?”季明嘲弄地重複,“為了我離開的時間裡,保證他不會去找你。”
裴硯一拳砸斷了他的鼻樑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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