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來,背對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行。”阿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你得先把我這膝蓋治好,昨晚下雨,疼了一宿。”
季葉初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老態龍鍾的模樣。
“把你膝蓋治好?你把我當華佗了?治好要一個月,但讓你今晚不疼——”
她從藥匣裡掏出一帖黑乎乎的藥膏,“半個時辰見效。”
阿尨接過藥膏,聞了聞,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沖鼻子,差點讓他打噴嚏。
“這是什麼?”
“祖傳秘方。貼上之後腿會發熱,別嚇著。”
“……你確定你是大夫不是騙子?”
“分那麼清楚幹嘛,能治病就行。”
當天,
季葉初在振威鏢局附近客棧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她背起藥箱,帶著阿尨,在鎮子裡轉了一圈。阿尨跟在她身後,像個不會說話的隨從——季葉初讓他別開口,他就真的一句都不說。
“你倒是聽話,真不似以前那般聒噪了。”季葉初邊走邊嘀咕。
阿尨看了她一眼。
“我問你話呢,你倒是吱一聲啊。”
“……吱。”
季葉初差點被自己的柺杖絆倒。她回頭瞪了他一眼,阿尨面無表情,但她發覺看到他嘴角動了一下。
他們在鎮口的麵攤坐下,季葉初要了兩碗陽春麵。阿尨吃得很快,像餓了好幾天。季葉初吃得很慢,因為她的假牙不太好使——當然,假牙也是演的,自從收集了兩塊碎片之後,筋骨和牙齒也在逐漸恢復,她只是覺得八十歲的老太婆吃麵應該慢。
“東家。”阿尨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麼要往北走?”
“因為南邊有人在找我。”
“仇家?”
“差不多。”季葉初挑起一根麵條,慢悠悠地吸進嘴裡。
“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嫉妒我的美貌想殺我。”
阿尨沉默了一下,狐疑地看了半開玩笑的季葉初一眼,
她滿不在乎,畢竟誰會和一個記憶喪失的小傻子計較。
“你以前很漂亮?”
季葉初放下筷子,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小夥子,你這個問題,很沒有禮貌。”
阿尨垂下眼睛,低頭吃麵。
季葉初在心裡給他記了一筆:記憶沒了聊天也不會了,扣分。
吃完麵,季葉初帶著阿尨去了鎮上的茶館。
振威鏢局的許掌櫃昨晚跟她提了一嘴:骨言氏有一批貨要往塞外送,今天到青牛鎮補給。
骨言氏,極北凍土上的巫術民族,睚眥必報,跟誰也不對付,
但這次不知道搭了哪條線,居然要往塞外運銅器。季葉初一聽就來勁了。
“骨言氏?就是那個把死人頭骨鑲在椅子上、天天聽骨頭講故事的民族?”她當時問許掌櫃。
許掌櫃捋著鬍子:“葉婆您知道得還挺多。”
“遊方嘛,啥都聽一耳朵。”
季葉初的算盤打得很響:骨言氏和北江向來沒有什麼交集,如果有人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做些手腳,
以骨言氏的性子,一定會派人過來查。
到時候她就能混進去。
至於為什麼想混進骨言氏的隊伍——理由很簡單:
林嫣的手再長,也伸不到極北凍土。
她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好好研究研究。
當然,對於阿尨她只是說:“往北走,安全。”
阿尨看了她一眼。“你確定?”
“不太確定。但往南走必死,往北走可能不死。你選哪個?”
阿尨沒選。他只是把腰間的短劍正了正。
午時,骨言氏的隊伍進了青牛鎮。
二十來號人,黑色皮甲,臉上塗著白色骨紋,從額頭畫到下巴。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光頭大漢,脖子上掛著骨珠,每顆都有拇指大,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像個行走的雨刮器。
季葉初站在街邊,拄著柺杖,淡定地看他們經過。阿尨站在她身後,低著頭,活像一個被老太婆使喚的可憐藥童。
光頭從她面前走過,腳步頓了一下。他低頭看了她一眼——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婆,滿臉褶子,頭髮花白,背駝得像蝦米。
他收回目光,走了。
季葉初目送他離開,嘴裡小聲嘀咕:“瞧不起老太婆?有你求我的時候。”
阿尨低頭看了她一眼。“你認識他?”
“不認識。但他的右腿在拖,腳踝有舊傷。用不了今晚,他得找我。”
季葉初拄著柺杖往回走,心情很好,“走吧,回去準備準備。”
“準備什麼?”
“擺譜。”
阿尨覺得自己可能跟錯人了,但他沒有證據。
傍晚,骨言氏的隊伍在鎮中心空地紮了營。
季葉初沒有去找他們,她坐在客棧二樓的窗前,一邊嗑瓜子一邊往下看。阿尨站在她身後,百無聊賴。
“你不去找他們?”
“急什麼。”季葉初吐了顆瓜子殼,“上趕著不是買賣。得讓他們來請我。”
“你怎麼知道他們一定會來?”
“因為那個光頭的腳踝,今晚必疼。”季葉初看了看天色,“要下雨了。”
阿尨探頭看了一眼窗外。天晴得能曬死駱駝。
“……你確定?”
“我說要下雨就是要下雨。”
半個時辰後,天邊滾過一聲悶雷。阿尨看著窗外開始飄落的雨絲,沉默了。
季葉初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得意洋洋。“怎麼樣?”
“蒙的。”
“蒙的也是本事。你蒙一個試試?”
阿尨不說話了。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一個年輕的黑甲人敲響了季葉初的房門。
“老人家,聽聞您專治一些疑難病症,我們頭領請您過去一趟。”
季葉初正在燈下翻一本不知從哪兒哪裡順來的《骨言巫醫錄》。她抬起眼皮,不緊不慢地問:“你們頭領傷了哪兒?”
來人一愣。“您怎麼知道……”
“我是大夫。”季葉初合上書,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吧。阿尨,拿藥箱。”
阿尨背起藥箱,跟在她身後。走出房門的時候,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真會治?”
“會。”
“你什麼時候學的?”
“剛才。”季葉初頭也沒回,“路上翻了翻書。”
阿尨突然覺得自己的決定可能真的做錯了。
骨言氏的帳篷裡燃著炭火。光頭坐在氈毯上,右腿伸直,褲腿捲到膝蓋。他的腳踝腫了一圈,紫得發亮。季葉初蹲下來看了兩眼,心裡嘖了一聲:這傷,比她想的嚴重。
但她臉上沒露出來。她伸出那雙佈滿老年斑的手,在光頭的腳踝上捏了幾下,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在菜市場挑蘿蔔。
光頭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但沒叫。
“這傷有十年了。”季葉初鬆開手,“當時接的時候沒對好,骨頭長歪了。陰雨天就疼,走多了路也疼。”
光頭盯著她。“能治?”
“能。”季葉初從藥箱裡拿出銀針,“但你要受點罪。把骨頭斷開,重新接。”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旁邊兩個年輕的戰士手按上了刀柄。
季葉初裝作沒看見,自顧自地把銀針在炭火上烤了烤。
“慌什麼?當然,你也可以不治。繼續疼著,疼到走不了路,讓隊伍停下來等你。反正你們也不急。”
光頭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你是北江人?”
“遊方郎中,走哪算哪。”
“為什麼幫我?”
“我不是幫你。”季葉初抬起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一雙眼睛亮得不像八十歲,“我是要跟你們走。你們往北走,我一個人走那道野狼谷不安全。我幫你看好這條腿,你捎我一程。公平交易。”
光頭沉默了片刻。“你知道我們是骨言氏?”
“知道。”
“不怕?”
“怕什麼?你們又不會吃人。”季葉初拿起比普通銀針更粗的幾根出來,
“會嗎?”
光頭嘴角動了一下。“不會。”
“那就行了。
來,腿伸直。”
光頭猶豫了一下,把腿伸了過來。
季葉初下針很快,她的手雖然蒼老,但穩得像釘子。
一針,兩針,三針——光頭的額頭上汗珠滾滾,但硬是一聲沒吭。
旁邊的兩個戰士看得眼皮直跳。
阿尨站在帳門口,面無表情,但心裡在想:這老太婆,膽子是真大。
半個時辰後,季葉初拔了針,從藥箱裡掏出一罐黑乎乎的藥膏,厚厚地敷在光頭的腳踝上,用繃帶纏好。
“三天之內別走路。三天後,你這個腳踝不會再疼了。”
她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柱子——是真的腿軟,蹲太久了,腿麻了。
但在旁人看來,就是一個八十歲的老太婆累著了。
光頭看著她。“你叫什麼?”
“姓葉。別人叫我葉婆。”
“葉婆。”光頭唸了一遍,
“我是骨言氏北行隊的頭領,骨碣。你的條件我答應了。
明天一早拔營,你跟隊伍走。等過了野狼谷,你自便。”
“好說。”季葉初拄著柺杖,慢慢往外走。
阿尨跟上來,兩人走出帳篷。
雨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季葉初站在帳篷外,深吸了一口雨後清冷的空氣,忽然“哎喲”了一聲,扶著腰。
阿尨緊張了一下。“怎麼了?”
“蹲太久了,腰疼。”季葉初揉著後腰,一臉痛苦,“八十歲的身體真不是人乾的活。我當年二十歲的時候,蹲一天都不帶喘氣的。”
“……你當年?”
“口誤。”季葉初擺擺手,“走吧,回去睡覺。明天還要趕路。”
阿尨跟在她身後,走了一段路,忽然開口:“東家。”
“嗯?”
“那個骨碣的腿,你真能治好?”
“當然能。我季——”她頓了一下,“我葉婆說話算話。”
阿尨沒再問。
但他注意到,這個老太婆走路的時候,雖然拄著柺杖,但她的步子——每一步跨出去的長度幾乎一模一樣。
這不像一個腿腳不好的人。
他沒有說出來。反正跟都跟了,問太多也沒用。
第二天清晨,季葉初揹著藥箱,身後跟著沉默寡言的阿尨,站在了骨言氏隊伍的最後面。
骨碣被兩個戰士抬上了一輛牛車,看到她,點了點頭。
季葉初也點了點頭,然後把柺杖往阿尨手裡一塞。“拿著。”
“你不需要了?”
“在隊伍裡不用裝那麼像了。反正他們又不知道我以前什麼樣。”季葉初挺直了腰。
阿尨看了一眼她挺直的背——別說,這老太婆直起腰來,還挺有氣勢。
“出發!”隊伍最前面傳來一聲吆喝。
骨言氏的隊伍開拔了。
季葉初走在隊伍中間,混在一群黑甲白骨的戰士中間,活像一顆混進煤堆裡的老核桃。
她一點都不慌,甚至還有點開心——因為這意味著,她離王城越來越遠,離林嫣的追兵也越來越遠。
更重要的是,她離那個答案,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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