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身，走回案几前，在他對面重新坐下來。
“還有一件事。”她說。
江珩的手還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把我交給林嫣。”
江珩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他的眼睛看不清，但他的臉朝著她的方向，下頜繃得很緊。
“你說什麼？”
“把我親手交給林嫣。”
季葉初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她現在的醫療系統被我回收了，手裡沒有續命的工具。
她很急。
但她還不敢直接動我，因為星盤在我體內。
她需要我‘自願’交出星盤，或者在我虛弱的時候強行剝離。”
“所以你要我去送？”
季葉初看著他，眼神堅定，
她會信。
因為江珩每一世都在救我，這一世親手把我送出去，
她會覺得江珩終於累了，終於認命了。
江珩的手在抖。
不是虛弱的那種抖，是憤怒。
季葉初料到江珩會拒絕，畢竟幾世的恩怨。
“然後呢？”
江珩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有一些季葉初察覺不到的情愫。
“然後她會開啟借命儀式。
她會從我體內剝離星盤，同時把我的命數轉移到她身上。
這個過程她需要全神貫注，無法分心。”
季葉初頓了一下，
“那個時候，你和烈雲動手。”
“我殺不了她。”
江珩的聲音低下去，
“你知道我殺不了她。”
“烈雲會助你”季葉初說，
“她是末世來的，不在這個世界的劇情裡。
林嫣的命數再高，也擋不住一個‘不存在’的人。
烈雲是變數，是林嫣算不到的那一步棋。”
江珩沉默了很久。
月光從窗戶移過來，照在他臉上。
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
但他的眼神裡有光——
不是希望，是被逼到絕路上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狠。
“你憑什麼覺得林嫣會相信我是真的放棄了你？”
季葉初從衣襟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案几上。
龍紋玉環佩。她一直貼身帶著，
從阿尨那裡接過來之後，從未離身。
“把這個給她。”
季葉初說，“告訴她，這是你從我身上拿走的。
你親手摘下來的。
她會相信。
因為這塊玉是你母妃留給你的，你從未給過任何人。
你把它給我，是這一世的例外。
你親手拿回去，就是這一世的結束。”
江珩的手伸過去，摸到那塊玉。
玉面光滑，還有她的體溫。
他把玉攥在手心，攥得很緊。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的聲音沙啞。
“知道。”季葉初站起來，
“意味著很有可能你會再次失去我。
怎麼？你不敢了？”
季葉初勾起嘴角，雙手叉腰，挑釁地看著江珩，
“我不和賭徒做交易。”
江珩把臉別過去，不想看季葉初。
季葉初笑盈盈地說道。
“那好吧～既然交易不成，那我也不再勉強，
反正林嫣很快就能把低階的小烈雲吃掉，再拿走我的星盤
江珩，我們來世再見~”
季葉初說完，站起身來，生怕江珩因為眼疾看不清楚，特地走近，
一臉難過地扶了扶自己的那把老身子骨，哀傷地看了江珩一眼，轉身要走。
江珩無奈地按了一下眉心，把玉系在自己腰間，繫了兩遍，但繩結打得很緊。
“愛妃演技退步了，
說吧，什麼時候？”他問。
“三天後。
月圓之夜。”
……
季葉初離開後，江珩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他喚來飛陽。
“去查，皇后最近在準備什麼。”
飛陽愣了一下。
王爺已經很久沒有主動過問朝堂的事了，更別提皇后。
但他沒有多問，領命去了。
當天下午，飛陽帶回來訊息：
皇后準備的祭天台，要為北疆祈福。
祭天台的位置在皇宮東北角，離鳳儀宮不遠，
但偏僻，周圍沒有其他建築。
江珩聽完，把龍紋玉環佩從腰間解下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飛陽。”
“在。”
“你認識一個叫烈雲的人嗎？”
飛陽猶豫了一下。
“是最近從北疆調回來的校尉，據說能馭火。
皇后很看重她，召見了兩次。”
“想辦法聯絡上她。
告訴她，三天後的月圓之夜，皇后會帶她一起去祭天台。
讓她去，但什麼都不要做。
等我訊號。”
飛陽的眉頭皺了一下。
“王爺，您要做什麼？”
江珩把玉系回腰間。
“做我該做的事。”
皇陵別院。
季葉初最後一次來看諾禾。
諾禾坐在老槐樹下，手裡沒有拿扇子。
她看著季葉初走進來，看著她在自己面前蹲下來，
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和滿臉的皺紋。
“你要走了。”諾禾說。
不是疑問句。
“嗯。”季葉初握住母親的手，
“三天後，我去見林嫣。”
諾禾的手沒有抖。
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攔不住你。”
諾禾說，“就像當年我攔不住衍舟。
她也是這樣的，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季葉初把臉埋在母親的手心裡。
諾禾的手很涼，骨節突出。
“娘，等這件事結束了，我帶你去南淼。
去見衍舟的家人。去你們小時候長大的地方。”
諾禾沒有說話。
她抬起另一隻手，放在季葉初的頭頂，輕輕拍了拍，
像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那樣。
“好。”諾禾說。
三天後，月圓之夜。
江珩站在珩王府門口，腰間繫著龍紋玉環佩。
他沒有帶刀，沒有帶侍衛，只帶了一個人——飛陽。
“王爺，您真的要去？”
江珩沒有回答。他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朝皇宮的方向駛去。
祭天台。
林嫣站在高臺上，身後站著兩個侍女。
烈雲站在臺下，低著頭，指尖有幽藍色的火苗在跳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林嫣看著月亮，嘴角有一絲笑意。
“今晚的月亮，很適合還願。”她說。
侍女從臺階下跑上來，低聲稟報：“皇后娘娘，三王爺求見。”
林嫣的笑意更深了。“讓他上來。”
江珩走上祭天台的時候，林嫣看到了他腰間的龍紋玉環佩。
她的目光在那塊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他的臉上。
“珩兒，這麼晚了，怎麼想到來見本宮？”
江珩沒有看她。他走到臺邊，站定，望著月亮。
“我累了。”他說，
“找了那麼多世，夠了。”
林嫣的眉毛微微揚起。“哦？”
江珩從腰間解下龍紋玉環佩，託在手心裡，遞到林嫣面前。
“這是她身上戴的。我拿回來了。”
林嫣看著那塊玉，沒有接。
“你想通了？還是……想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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