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烈雲站在祭天台中央,頭頂的天不是天。
一道裂縫從雲層中撕開,露出裡面刺目的白光,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那不是這個世界的顏色。
天門。
烈雲仰頭看著那道裂縫,臉上沒有表情。
就好像完成了一場冒險。
她的指尖還在冒煙,手背上的龜裂紋在光線下格外清晰。
季葉初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捂著胸口的傷,用星盤的力量將血暫時止住,但疼還在。
“你該走了。”
季葉初滿臉疲態的說。
烈雲沒有回頭。
“你呢姐妹?
雖然很多事情,你沒有和我講明,
但現在已經塵埃落定,若是沒有你,
我可能要和你一樣,不是需要花很多時間來走出這裡,就是命喪於此,
……你在這個世界呆的時間一定很久了,想家嗎?”
季葉初沉默了一瞬。她不是沒有想過離開。
從她穿越過來的第一天就想走。
但現在——她看了一眼身邊的江珩。
他站在那裡,月光照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
他應該也希望她走吧?走了,就再也不用再受輪迴之苦了。
“我試試。”季葉初說。
她往前走了一步。
江珩的手忽然抬起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緊。
季葉初低頭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手背上還有舊傷的疤痕。
“怎麼了?”她問。
江珩沒有看她。
他盯著頭頂那道天門,下頜繃得很緊。
“沒什麼。”他鬆開了手。
季葉初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她走到烈雲身邊,仰起頭。
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但她能感覺到那道光裡的東西——
不是溫暖,是引力。
像有什麼東西在那邊拽她,不是拽身體,是拽靈魂。
“一起?”烈雲問。
“一起。”季葉初伸出手。
烈雲握住她的手。
兩隻手,一隻年輕但滿是龜裂,一隻蒼老但很穩。
她們同時邁出一步。
白光吞沒了她們。
然後季葉初被彈了回來。
不是推,是彈。
像有一面無形的牆擋在她面前,不讓她過去。她摔在地上,後背撞在石板上,悶哼一聲。
胸口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染紅了衣襟。
烈雲站在光裡,回頭看她。
白光把她的臉照得幾乎透明。
“你……進不來。”烈雲說。
季葉初撐著地面坐起來,看著那道門。
白光在她眼前晃動,像一堵牆。
她能感覺到那邊的引力,但她的腳紮在地上,像生了根。
“為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烈雲,又像是在問自己。
“也許因為你的任務還沒完成。”烈雲說,“你查清了真相,但你沒有‘完成’那個心願。”
季葉初愣住了。她查清了衍舟和諾禾的過去,查清了林嫣的來歷,查清了自己的身世。
但她沒有完成。
原主的心願不是查清真相——是救出母親,是替衍舟報仇,是讓林嫣伏法。
林嫣死了,但伏法不是她殺的。
她只是借了烈雲的手。
“你的系統已經休眠,或許你可以喚醒它問個清楚。”烈雲的聲音從光裡傳出來,
一道光線湧入,強制他們兩個鬆開了手。光開始收縮,天門在合攏。
“季葉初!”烈雲的聲音最後一次傳出來,
“你欠我一隻烤兔子。
下次見面,還我。”
白光猛地一收。
裂縫合攏,天空恢復了灰藍色。
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天邊有一道細細的紅線。烈雲不見了。
祭天台上只剩下季葉初和江珩。
季葉初坐在石板上,仰頭看著天。
天已經亮了,星星都看不見了。她坐了很久。
胸口的傷口在疼,一下一下,像心跳。
江珩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扶她。
他就站在那裡,像一棵不會動的樹。
“你沒走。”他說。
“走不了。”季葉初的語氣很平,“任務沒完成。”
江珩沉默了片刻。“你想走?”
季葉初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月光已經沒了,晨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想。”季葉初長舒了一口氣說著,一面開啟自己醫療系統,拿出鎮痛劑給自己打上。
“從第一天就想。”
江珩沒有說話。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季葉初看著他的手,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擠出來的、勉強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你剛才抓我手腕的時候,在想什麼?”
江珩沒有回答。
“你怕我走了就不回來了?”
季葉初歪著頭看他,
“還是怕我走了你就又白救了?”
江珩側過臉,不回答她的話。
季葉初笑出了聲,然後疼得齜了一下牙——胸口的傷口還在疼。
她捂著胸口,倒吸了一口涼氣。
江珩蹲下來,手伸到她面前。
不是拉她,是把她的手從傷口上拿開,看了一眼。
血已經不流了,但傷口很深,皮肉外翻,看著嚇人。
“回去上藥。”他說。
“你幫我上?”
“嗯。”
季葉初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冷冷的,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他的手是溫的。他握著她的手腕,拇指按在脈搏上,像是在數她的心跳。
“江珩。”她喊他的名字。
他看著她。
“你不想讓我回去。”季葉初說。不是疑問句。
“話說,老大救了我那麼多次,說不是喜歡我,誰會相信?
老實交代!你是第幾世開始喜歡我的?”
江珩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鬆開她的手腕,站起來,把外衣脫了,披在她身上。
外衣是月白色的,上面有他的體溫。
季葉初裹緊了,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藥味,苦的。
“走吧。”他伸出手。
季葉初看著那隻手。
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
她把手放進去,他握住了,不緊不松,剛好。
他拉她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她沒有在意。
“你還沒回答我。”季葉初站穩了,抬頭看著他,
“你喜歡我,對不對?”
江珩低著頭,看著她。晨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光——
不是以前的那種冷光,是碎掉的、被重新拼起來的光。
“不知道。”他說,
“你回去了,就不用再死了。
但你回去了,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不想。”
季葉初定定地看著他。
她想過他會說“對”,想過他會說“你想回去就回去”,
甚至想過他會什麼都不說。
但她沒想過他會說“不知道”。
這個男人,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什麼都知道。
知道誰在害他,知道誰在騙他,
為自己鋪了幾世的路。
……
季葉初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那你希望我怎麼做?”她問。
江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晨光從灰色變成了金色,久到遠處皇城的鐘聲響了,久到季葉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留下。”他說。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不是為我。
是為你自己。
你要回去,也是為你自己。
我不替你做決定。”
季葉初抬起頭。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冷冷的,但他的那昏暗的眼睛不是。
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她沒見過的那種東西。
不是溫柔,不是佔有,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壓在冰面以下的東西。
他不想讓她走,但他說“我不替你做決定”。
季葉初忽然覺得鼻子酸了,
沒忍住,放聲大哭。
江珩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好半天,上氣不接下氣的季葉初才說道。
“傻子。”她說,“我又沒說要走。”
穩了穩呼吸,抽噎的說道。
“我……我任務還沒做完。”季葉初攥緊了他的手,
“做完了,再考慮回不回去。在那之前——”她頓了一下,
“我要先把我這張臉變回去。八十歲的老太婆,走街上都沒人看一眼。”
江珩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實。
“能變回去嗎?”他問。
“能。”
季葉初摸了摸自己的臉,
“但需要時間。星盤的力量不夠,骨婆說要等。”
“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個月,可能一年。”
江珩點了點頭。“那就等。”
他拉著她走下祭天台。臺階很長,晨光照在石板上,泛著白。
兩個人走得很慢,誰都沒說話。
走到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季葉初忽然停下來。
“江珩。”
他回頭。
“你剛才說‘不知道’的時候,是不是心裡挺難受的?”
江珩看著她。“什麼是難受?”
季葉初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發現這個男人可能真的不知道什麼叫難受。
他不是不會難受,是不認識那種感覺。她嘆了口氣。
“算了。走吧,回去上藥。
傷口疼死了。”
江珩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的手忽然收緊了一些。
季葉初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她沒有抽回來,也沒有問為什麼。
晨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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