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季葉初把母親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娘,她沒死。她在等。等著有人告訴她,可以回去了。”
諾禾閉上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皺紋的溝壑往下淌。她哭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眼睛裡有光了——不是以前那種恍惚的、分不清現實和幻覺的光,是活的。
“能讓她回來嗎?”諾禾問。
“不能。”季葉初說,“但能讓她知道——有人還在等她。也許有一天,她能自己找到回去的路。”
諾禾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她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樹冠,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
“衍舟以前最喜歡坐在樹下。”諾禾的聲音很輕,
“在宮裡的時候,御花園有棵老槐樹,跟這棵差不多大。
她每次心情不好,就坐在樹下,讓我給她念話本。她不愛聽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她愛聽江湖的。俠客、劍客、快意恩仇。她說她要是能重來,不當公主了,當俠女。”
季葉初沒有打斷她。她蹲在那裡,聽母親說。
“後來她嫁到北江,走的那天,也是在這棵樹下。她說,‘阿諾,等我回來。回來我給你帶北江最好的桂花糕。’”諾禾的聲音斷了。她低下頭,用手背擦眼淚,但擦不幹。
“她沒回來。”諾禾說,“我等了她十幾年。她沒回來。”
季葉初站起來,把母親的頭攬進懷裡。諾禾靠在她身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諾禾直起身,抬起頭看著季葉初。她的眼睛紅紅的,但裡面的光是穩的。
“你能幫我帶句話給她嗎?”諾禾問。
季葉初愣了一下。“帶去哪裡?”
“你不是能感知到她嗎?你把話傳過去。也許她能聽到。”
季葉初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害怕,有一種她已經很久沒見過的、活著的光。
“好。”季葉初說。
她閉上眼,神識從星盤中擴散出去。這一次不是去找“痕跡”,是去找那盞快要熄滅的燈。神識穿過北江,穿過南淼,穿過幽國,穿過極北的凍土,穿過那些她從未去過的地方。然後她感覺到了——那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還在顫。
季葉初把神識凝成一線,輕輕觸上去。
不是對話。是傳遞。像把一封信塞進門縫裡。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諾禾的聲音、諾禾的臉、諾禾坐在老槐樹下的樣子,一股腦地送了過去。
然後她聽到了。不是聲音,是感覺。一種很輕的、像風吹過水麵一樣的顫動。那盞快要熄滅的燈,亮了一下。不明顯,但確實亮了。
季葉初睜開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她沒有擦。
“她聽到了。”季葉初說,“她的燈亮了。”
諾禾捂住了嘴。她沒有哭出聲,但眼淚在往下掉。她抬頭看著頭頂的老槐樹,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像碎金子。
“衍舟。”諾禾對著空氣喊了一聲,“你欠我的桂花糕,還沒還。”
風吹過來,樹葉嘩嘩響。季葉初感覺到那道微弱的神識又顫了一下。不是回應,是共振。她聽到了。不管隔著多少世界,她聽到了。
季葉初站起來,走到廊下。江珩站在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他靠著柱子,雙臂環抱,看著院子裡的諾禾。
“她聽到了?”他問。
“聽到了。”季葉初站在他身邊,“燈亮了。雖然很弱,但亮了。”
江珩沒有說話。他看著坐在老槐樹下的諾禾,看著她抬頭望著樹冠,眼淚流了滿臉但嘴角在笑。
“她一直在等。”江珩說。
“誰?”
“諾禾。她等了十幾年,等衍舟回來。等不到,就瘋了。不是不想活,是等不到。”
季葉初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了江珩的手。他的手是溫的。
“你母妃也在等。”季葉初說,“等她回去。等有人告訴她,可以回去了。”
江珩沒有回答。他的手收緊了一些。
太陽落下去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像一個張開的手臂。
諾禾還坐在樹下,沒有走。她看著天空,看著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嘴角有一絲笑意。
“衍舟。”她輕聲說,“那邊的天,好看嗎?”
沒有人回答。但風吹過來了。
樹葉嘩嘩響,像有人在笑。
季葉初站在廊下,看著母親的身影被暮色吞沒。她靠在江珩肩上,閉上眼。神識中,那盞燈還亮著。很弱,但沒滅。
“江珩。”
“嗯。”
“你說,她還能回來嗎?”
江珩沉默了很久。暮色從院子裡漫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並在一起。
“也許能。”他說,“也許不能。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就夠了。”
季葉初沒有回答。她閉著眼,聽著風吹過老槐樹的聲音。遠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像一根被人撥動的琴絃。不是回應,是共振。
那個世界的衍舟,聽到了一直在等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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