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大人頂著風雪, 踽踽前行。”鄒元標臉上的崇敬毫不掩飾，“首輔大人為大明續命六十年！”
說完，他看著首輔大人神色絲毫不變的臉, 心中的崇敬無以言表。
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首輔大人如此胸襟氣度, 才能托起大明江山！
自己從前拘泥於禮制人倫, 看不到國之大義, 簡直就是鼠目寸光，自以為是，大錯特錯。
張居正微微頷首, 道：“夢中的細節，仔細說說。”
他得了這麼高的評價，內閣和六部竟然沒一個人誇他！
他是穿什麼衣裳，如何踽踽前行？可有狼狽不堪？
鄒元標目露慚愧：“後面的夢境不甚清晰, 只看到狼煙死起, 百姓死傷無數，大明亡了。”
張居正瞭然的點點頭，語氣沒甚起伏：“內閣和六部也有不少同僚做了這個夢, 你們別往外說, 以免人心惶惶。”
鄒元標和趙用賢面面相覷，面上紅的更紅, 紫的更紫。
今天之前，他們還以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 上天降下警示, 賦予自己輔佐首輔大人挽救大明的天命……
張居正瞥一眼兩人，突然就明白，為何那天早上, 內閣同僚們個個都神情恍惚。發現不止自己一個人夢到，又神色複雜了。
“你們兩留下住址，等候兵部和戶部的任命，可有異議？”問清楚了夢境，張居正不想再瞅一眼兩張紅紅紫紫的臉，端起茶杯。
鄒元標和趙用賢回過神來，忙拱手行禮，心悅誠服：“謝首輔大人。”
不速之客走了，張居正細細的品一口茶，見晚寶提著小籃子過來，忙上前抱她過門檻，笑道：“你個小機靈鬼，叫他倆掰玉麥剁辣椒，給爹爹大大出了一口惡氣。”
晚寶仰起腦袋，看爹爹一眼，小奶音驚訝道：“爹爹好高興，比三哥中狀元那天還高興。”
小孩兒對人的情緒變化莫名敏銳，晚寶覺得現在的爹爹，是從內到外的高興，高興得臉上都在閃閃發亮。
晚寶立刻笑彎了眉眼，挺挺小胸脯，得意的抬起下巴：“下回再有負荊請罪的人，晚寶還叫他們掰玉麥剁辣椒！”
“噯，可是玉麥和辣椒過幾天就要沒了。”這也難不倒聰明的晚寶，“叫他們挖番薯，爹爹也會這麼高興嗎？”
“爹爹這麼高興，是因為新政有效，對大明有效。”張居正抱著女兒坐在自己膝蓋上，不管她能不能聽懂，細細的講。
“爹爹做了許多事，時常擔心會不會適得其反。今天有人告訴爹爹，爹爹做得很好，所以爹爹格外高興。”
新政的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無數個夜裡，他輾轉難眠，恐慌新政的效果能不能如他所想。
清丈田畝擔心地方豪強反撲，擔心引起民亂。
考成法他只能盯著京師，唯恐各地官員為了政績，不擇手段壓榨百姓。
在這個省推行良好的方式，換個省會不會水土不服……
他也只是個尋常人，為了理想中的大明，幾十年來不斷修改新政，仍無法保證效果的，尋常人。
當然，曾經將他罵得狗血淋頭的人，跑來負荊請罪，被晚寶陰差陽錯好一頓折騰，誠懇給他道歉這件事，也挺讓人心情暢快的。
晚寶眼睛骨碌碌的轉，問：“鄒叔叔和趙叔叔告訴爹爹的？”
張居正點點頭，不動聲色的看著女兒，嘆道：“他們和爹爹的很多同僚，都做了一些有關大明的夢，爹爹沒有。”
這個晚寶知道是為什麼，姐姐和四嫂商量的：“因為爹爹要休息，不能勞累呀。大明又不是爹爹一個人的大明，之前都是爹爹扛著大明，現在輪到他們啦。”
小孩兒癟癟嘴，眼裡有水光閃動：“神醫說爹爹是累病的。爹爹一個人做那麼多的事，才累病的。晚寶不要爹爹病，爹爹不要死。”
張居正緊緊的抱住女兒，啞聲道：“好，讓他們做去。爹爹好好養病，長命百歲，看著我們晚寶長成大姑娘。”
是啊，他沒夢到又如何？
他做了自己該做的，如今，該慢慢放手了。
心上的重擔突然就沒了，張居正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晚寶說得沒錯，大明不是他一個人的大明。
有了夢境示警，那麼多聰明才幹的同僚們，齊心為了大明的未來努力，他該讓他們去做才是。
張居正突然就安心了，不再惶恐了。
夢境誇他“為大明續命六十年”，同僚們定會繼續推行新政。
他一個人強力推行的新政，力有不逮，精力微不足道，有許多不足之處。朝中重臣們一齊推行新政，新政定會比他預料中的結果更好。
鄒元標和趙用賢趁著夜色離開。
半夜，張家又來了熟悉的不速之客。
姚三順聽到那聲“是我，戚繼光”時，懷疑自己在做夢。
他顫抖著開啟門，磕磕巴巴道：“將軍稍等，老奴這就去稟告大人。”
去年冬月的三更半夜，戚將軍帶著護衛，連夜賓士來到張家，是因為稻草棉衣凍死了人。
這三伏天的三更半夜，戚將軍帶著護衛，又連夜賓士來了張家！
戚將軍噯，雖然自您鎮守薊北，蒙古人再不敢來犯，寧可大老遠跑去遼東干仗，也不敢在薊北挑釁。
但是，邊將無召回京，被人知道，彈劾的摺子得有一人高。
戚繼光一眼看出姚三順的想法，笑道：“朝廷要建薊北鐵騎，讓薊北派人回來協商。”
姚三順：……所以，您就自個回來了！
哎喲，既然是光明正大回來，為何不等天明再來？嚇死門房了。
戚繼光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的笑笑。
他得到訊息，心情一激動，就帶著護衛急行軍了。
半夜三更進京，也只有張家能快速招待一頓好飯，洗漱後，安排個舒適的床鋪睡覺。
當然，他太激動，另外心裡也裝著事，絲毫沒有睡意。
還有……幾月不見，頗為想念首輔大人了。
戚繼光來了，張居正立刻睡意全無，忙請人到書房。
人剛坐下，大廚房就送來一盆香噴噴的雞湯麵，上面窩著兩個荷包蛋，鋪滿醬牛肉。
武將胃口好。
家裡多了二十名護衛之後，大廚房深有體會。
噯，上次戚將軍來，用的是大碗，將軍肯定沒吃飽。
戚將軍快速但不失優雅的吃完，神情滿意：“大人家的飯食，味道真好。”
張居正笑道：“那這幾天就在家裡住下。”
“叨擾大人了。”戚繼光不跟首輔大人客套，直接問，“敬修幾個都去福建，大人可是有何打算？”
就算沒有薊北鐵騎的緣由，他也會親自來一趟張家問清楚。
敬修三兄弟都是書生，留在翰林院，在六部任職才是他們原本該走的路。簡修調任漳州衛指揮使，也不同尋常。
他們留在京中才能幫襯首輔大人，全都去了漳州，一定是有事。
“倒是瞞不過你。”張居正眼裡浮現幾分暖意，笑著道出實情，“張家打算造海船，過兩年我致仕之後，打算舉家搬到琉球去。”
戚繼光擰眉：“琉球不是好地方，颱風海嘯非人力所能抵擋，海盜倭寇隨時都可能出現。”
首輔大人為何不回江陵老家？那地方魚米之鄉，文風盛行，是真正的閒適養老之地。
張居正總不能說防著皇帝抄家，大明可能要亡，用了晚寶這兩天放在嘴邊的話：“世界那麼大，張家想去看看。”
戚繼光：“……大人可是心意已決？”
張居正點點頭。
戚繼光沉思片刻：“祚國年滿十七，我這就請旨，讓他承襲泉州衛指揮使，昌國也跟著去。調吳惟忠去福建都指揮僉事，教導簡修幾個海上作戰要領。
大人要建海船，少不了裝備火器。吳惟忠跟著我從南至北，可以信任。大人要去琉球，我也致仕，帶著祚國、昌國、報國，與大人一起。”
他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還有前兩月剛得的興國。”
張居正重重的拍他幾下肩膀，恭喜道：“元敬如今也運算元息旺盛了。”
戚繼光重重的嘆一口氣：“可惜都不是嫡出。”
王氏生的幾個孩子都夭折了，他瞞著王氏在外納妾生子，終歸是對不住她。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總不能叫你絕了後。”張居正安慰道，“你對王氏好，王氏遲早會想通的。”
“元敬能讓吳惟忠教導簡修幾個兵法，叔大感激不盡。致仕一起去琉球的話就別再提了，大明需要你戚家軍守護。”
戚繼光苦笑：“沒有大人鼎立支援，哪來的戚家軍？況且，元敬更擅長擊打倭寇，對火器改良也有些想法。”
火器用在海船上威力更明顯，神機營耗費大，立功不顯，朝廷總不願撥銀子養護火炮槍支。
張居正笑道：“張家無得力的族親，到時候就更仰賴將軍了。”
戚繼光一想也是，他若是領著大明的兵，若張家的船隊被海盜圍了，還能去救援：“等薊北鐵騎建成，就將餘下的戚家軍轉回福建沿海吧。”
從浙江來的三千戚家軍，也都想家了。
張居正點點頭：“如此，先謝過元敬了。”
戚繼光忙道：“先有大人相助，才有元敬今日。況且，元敬也有私心。三千浙江兵一直駐守薊北，也不是長久之計。能讓吳惟忠帶回去，也算了了元敬一樁心事。”
首輔大人雖然沒有明說，但張家舉家搬到琉球，絕對有他不清楚的原因。
他常年征戰，活不長久，祚國幾個年紀太輕，能和張家兄弟親近，未來也能得以照拂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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