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坊那邊新蓋的屋子, 也不知道夠不夠結實。”王錦兒也愁,“新來的姑娘小子們年歲小,幾個護衛也不知道能不能將人攏在一處。”
剛開始人少, 曾氏母女和幾個女孩兒都住前院。後來招人太順利,前院住不下, 索性就在織坊建了屋子, 全部安置在那邊。
織坊現有女孩二百三十二人, 男孩一百八十人,由護衛們帶著訓練。
無論男女,操練、織布、種地都得幹。訓練淘汰下來的, 操練減輕,一應待遇減半。
外頭的風跟鬼哭狼嚎似的,雨點打在屋頂上“噼裡啪啦”,像是萬千個小冰雹子一起往下砸, 屋裡說話不用吼的都聽不見。
張重輝幾個依偎在各自母親身邊, 驚惶的睜大眼,挨個接到小姑姑塞在手中的點心,吃到嘴裡甜甜的, 心中的恐懼才少了幾分:“好可怕喔。”
“姑姑保護你們。”晚寶心裡也害怕, 但她是姑姑,是長輩, 在侄兒們面前,要臉面的。
她走到屋子正中央, 一手叉腰, 一手指天,大喊:“風雨雷電,速速現身!”
“哈哈哈……”王錦兒呆了呆, 突然忍不住,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晚寶這是學孫悟空呢。
王錦兒這麼一笑,幾個不明所以的小奶娃們都跟著笑。
小孩兒們的笑臉純真爛熳,感染力強極了,瞬間壓下了屋外的惡風惡雨。
“著急也沒用。”張晚蘭回身坐下,接過夫婿遞過來的一盞溫茶,笑道,“種子還留了兩份,今年收成沒了,明年後年還能繼續種。”
徐明浩溫聲道:“土芋、番薯葉片低矮不怕風,等雨停了,地裡的水及時放走,問題不大。玉麥倒了扶起來培土,說不定還能活。”
可惜了那一片長勢良好的水稻,經此風雨,怕是毀了十之七八。
張晚蘭笑著嗯了聲,“種地的第一日,我就想著會有這一天了。前兩年都還算順遂,倒叫我忘了三年小歉收,五年一大災的常態。”
她是真真體會到農人的苦了。
若一家子沒有別的生計,只靠著幾畝地,該怎麼活?
潘流沙一直繃著嘴角,面色沉暗。
風是從海上來的。
若她們這會在船上,豈不是就只能如一片樹葉般,任由海浪拋高。在海水傾覆中,擔驚受怕,危在旦夕,不知道哪一個浪頭就能給船打翻了?
得有不懼海浪的船!
王世貞靜靜的聽著風雨,他聽說過沉船,知道出海有危險,沒想到直面颶風暴雨會是這麼可怕。
天之威,人力難及。
他一時猶豫起來,出海的決定,是不是太草率了?
“四海龍王,速速現身。”晚寶還在叉腰繼續喊。
颶風暴雨聲,絲毫不減。
“神仙不在家,龍王睡大覺。”晚寶掃一圈崇拜的小眼神看著她的侄兒們,篤定道,“山不見我,我自去見山。海就在那裡。”
她仰起頭,雙手向上舉起,做出個擁抱的姿勢,中氣十足:“我是要成為海賊王的女人!”
王錦兒心虛的側了側身,她只是想看《海賊王》完結了沒有。
沒想到晚寶一眼就迷上了,嚇得她趕緊尋找藍精靈和格格巫。
《海賊王》看不完,真的看不完。
“噗呲。”
王世貞一口壓驚茶噴了出來,驚道:“晚寶啊,海盜頭子殺人如麻,都不是好東西。大明好男兒千千萬,你想嫁什麼樣的兒郎,老師都能幫你尋來。”
這孩子又是聽了甚亂七八糟的故事!
小小年紀,竟然想當海盜婆,被張居正知道了,得打死你老師我。
“老師你聽岔了。”晚寶得意的昂著頭,食指指向自己,“海賊王是我,我要當海賊王,征服大海!”
王世貞:……
這樣的雄心壯志,絕不可能是他教的!
“有志氣!”王世貞微笑頷首,“出去千萬別說我是你老師。”
張居正你趕緊緻仕,你女兒再不管管,要上天了!
“記著呢。”晚寶一本正經的點頭,“日後我惹出禍來,一定不會把師父說出來。”
王世貞:“……為師先謝謝你了。”
颶風暴雨整整呼嘯肆虐了兩天,才歇。
門外一片狼藉,護衛們搬走被風吹倒的樹木,清掃泡在水中的枯枝爛葉,修補被掀開的瓦片……
趙老夫人帶著四個孫媳收拾屋子,有的屋子瓦片掉了,雨水爛樹葉衝了進來。不盡快清理乾淨,一股悶腥味。
王錦兒擔心井裡進了水不乾淨,吩咐金銀留在家中燒炭做淨水缸,她則帶著珠寶二人急匆匆去織坊。
布還沒織幾匹呢,可別給提花織機和絲線都淹了。
張晚蘭和徐明浩去地裡,王世貞一大早就拜媽祖去了。
晚寶在家逛了一圈,沒她的用武之地,帶著張禾張葉出門。
街面上,各家都在有條不紊的清理附近的髒汙。
每年總會來幾場颶風和暴雨,漳州百姓們都習慣了。
見到晚寶出門,有阿嬤笑著打招呼:“你有沒有被嚇到?再過幾天,船隊就該回來了,好東西多著呢。”
這個京裡來的漂亮孩子,學起漳州話來可快。常帶了精緻的點心出來,分給街面上的孩子,也愛牽她祖母出來尋人嘮嗑。
小孩兒一句漳州話,一句據說是江陵話,給老太太們兩邊傳話,乖巧得不得了。
“不怕喔。”晚寶肅著包子臉,憂心忡忡:“那麼大的風,船都好好的麼?”
“船伕們有經驗的呀。”阿嬤笑道,“我兒子說,海火,魚群,風向,海鳥都會先知道。船隊有躲風的地方,不怕的。”
“阿嬤,晚寶想學這個本事。”
“你個小姑娘又不上船,學這作甚?”阿嬤指了指巷尾,“那裡有個姓朱的王爺,這幾年都在這兩個月來月港,也喜歡問這個,聽說還有幾分真本事。”
王爺?姓朱!
晚寶頓時來了興趣。
她夢裡看到的藩王,沒一個是好人。不過,爹爹也說過,藩王裡不乏品行端正,聰穎好學之人。
她跑回家裡,將廖大廚剛蒸出來的桂花糕裝了一盤,想了想,又帶上一罐這兩天沒吃完的蜜汁肉乾。
兩樣禮,差不多了吧?
她人小,禮輕,情意也重。
阿嬤指的屋子很好認,巷子末尾數,倒數第二間就是。
晚寶遠遠看到,有個身穿青色儒袍的人踩著梯子,在修屋頂上的瓦片。
“阿大,遞塊石頭來。”
扶著梯子,比自家護衛還壯一圈,一臉護衛相的大壯男“哦”一聲,一動不動。
“阿大?”
“王爺你先下來,我鬆了手,你掉下來咋辦?”
晚寶仰著腦袋仔細瞅,真是個好人王爺喔。
臉長得順眼,是老頭中的帥氣老頭。
“叫你鬆手就鬆手,就差一塊石頭了,再上上下下折騰,天都黑了。”
“不松。”
“本王遲早被你這榆木疙瘩氣死。”
朱載堉罵罵咧咧的順著梯子往下,“若不是你太重,怕壓壞了梯子,修屋頂的活就該你來。”
阿大垂頭喪氣:“哦。”
“叔哇,天色不早了,你別折騰了。”晚寶笑呵呵道,“張禾給你遞石頭。”
她前一句剛說完,張禾已經在牆角尋了大小合適的石頭,上前幾步,往梯子上遞。
朱載堉饒有興致的低眸,自來熟的小姑娘,衣料奢華,京師口音,長相精緻,“你是張家的孩子?叫張禾?怎麼取了個村裡姑娘的名字?”
“我是晚寶。張禾不是村裡姑娘,是晚寶的丫鬟姐姐喔。”
朱載堉放置好石塊,推了推,感覺是穩當的,下了梯子,笑問:“你這孩子,逢人就叫叔啊?你該叫我阿爺。”
晚寶小臉認真:“我爹爹應該比王爺你年紀大,你長得好看,我才叫叔喔。”
朱載堉哈哈大笑,真是許久沒見到這樣靈秀的娃娃了。
這孩子就是首輔大人龍鳳胎裡的女娃吧,真真是冰雪聰明,惹人疼愛。
“長得醜的呢?”
晚寶想了想,聰明的轉移話題:“朝中沒有醜的,科舉要看長相。”
“你是來找我的?”
晚寶舉了舉手中的籃子,一板一眼:“小小禮物不成敬意。聽聞王爺頗為 瞭解海事,特來請教一二。”
朱載堉忍不住爆笑。
好半響,他才止住了笑,嘆道:“我長子你比大幾歲,還沒你一半伶俐。”
“王爺無需擔憂,我聽說人有早慧,也有大器晚起。”
晚寶言語誠摯,“人的腦子會一直長到六十歲,王爺靜待花開即可。”
朱載堉:“……借你吉言,希望我死前能等到那天。”
晚寶為難的瞄他一眼,這麼老了,不一定能等到喔。
朱載堉推開門,邀晚寶到廳堂喝茶。
南邊的民居開門即是廳,門開著,晚寶小小一個,他與之對坐也不用避諱,“阿大,把我床頭那個匣子拿過來。”
阿大驚訝的瞄一眼主子,進了裡間。
“這個磁針儀,我去年做出來的,送了幾個出去,待他們過幾天回來,就能知道是不是比眼下船上用的羅盤好使。”
朱載堉遞給晚寶一塊刻著天干地支的小銅盤,“咱倆相識一場也是緣分,這塊送給你。”
張家想在海貿上摻一腳的事,他也有所耳聞。
他雖然是藩王,但也認為藩王對大明來說,是個極大的負擔。同時,藩王不得離開封地,不能科舉,也給無數朱家子孫養廢了。
首輔大人改革舊制,許藩王自由行動,參加科考之舉,朱載堉大為讚賞。
朝臣禁止與藩王接觸,他也不能主動去張家拜訪。
這些東西,作為禮物送給晚寶,也算是表明他支援首輔大人的態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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