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阿嬤說著說著, 眼淚就下來了。
趙老夫人忙道：“我跟小四說，只叫他們父子教，不帶他們出海。”
“老姐姐,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大海想出海，我攔不住。不是跟你家, 也是上別人家的船。老姐姐一家子都是靈秀人, 有福氣又和善, 跟著你家我這心能放下一半。”
曹阿嬤嘆口氣，小聲道，“我自己肚子裡出來的, 我還能不知道？大海是不想留在大明，他想帶大江大河去沒有徭役的地方。”
她也怕徭役，比什麼都怕。
眼下家裡是有銀子，兒孫的徭役用銀子頂。可萬一哪天銀子花光了, 又得去修路修河壩蓋王府呢？
晚寶似乎知道了, 為何曹家父子會籤五十年“賣身契”。
張家要搬到琉球，曹家父子也想去。
九月，碼頭上已經很少有船隻回來了。
偶爾一兩艘破破爛爛, 似乎下一秒就要沉了的船開回來。上了岸, 船伕們就踉踉蹌蹌的先去拜媽祖。
這是與海盜作戰，走散了的船, 能平安開回來真是媽祖保佑。
這天，風平浪靜。
張簡修一大早就回來, 讓大家換上男裝。
張家的船, 要開出去試試。
趙老夫人都興奮得連連催促丫鬟來幫她卸了髮飾，梳男人頭。
來漳州這麼久，她們早就想去船上感受感受。
但是女子不上船, 兒子是首輔也沒用，被人知道了，得拿著菜刀鋤頭來圍張家的宅子。
除了留下守門的護衛，包括廖大廚，和換了男裝的丫鬟們一起，全都往衛所那邊去。
張家眼下的船，有十艘，都是張簡修這兩年帶兵去海上搶來的。
漳州衛要保護月港，是難得有水師的衛所。
張簡修來之前，衛所水師只在月港附近巡邏。
等張簡修在衛所站穩腳跟，他就帶著船主動出擊，遇到倭寇船，定然窮追不捨。
衛所兵卒都是江浙福建窮苦人家來的，自小就聽家人講倭寇的罪行，其中一部分還和倭寇有血海深仇。
張簡修身先士卒，主動攻打倭寇的行事作風，很快就得了衛所兵卒們的敬佩和忠心。
他主動出擊，無非就是兵餉不夠用。
找老爹要唄。
月港“身份”特殊，張簡修要錢的摺子遞到內閣，張居正避嫌，交給內閣其他人批覆。
申時行幾個默默對視一眼，批！
倭寇罪大惡極，該打！
漳州衛為保衛月港安寧，主動追擊倭寇，勇氣可嘉，朝廷全力支援！
皇帝也爽快的同意了。
國庫的錢他要不來，怎麼花都跟他關係不大。
況且，比起用在其他地方，他更願意花在兵事上。
張簡修親自帶兵，好啊。
若是哪天缺胳膊少腿回不來了，不知道張先生會不會後悔。
朝廷給銀子，張簡修主動出擊的次數更多了。打死的倭寇算功績，張簡修全部分給手下兵卒。
搶來的倭寇船隻，一部分上報，修理之後留作衛所備用船隻。一部分“破損厲害”的，不值當修，當木材賣給民間，所得些許銀錢，用來改善衛所伙食。
張簡修買了十艘“木材”，修理修理，掛上自家的“福”字旗。
他身為受衛所兵卒愛戴的指揮使，將自家幾艘船停在衛所水師用的港口，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這會有人看見張家女眷穿了男裝上船，面上掙扎幾下，都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漳州有女子不上船的說法，江浙沒有。
還有出生就在海上生活，一直不上岸的疍家人呢。男女老少都有，也沒聽說風浪就專追著他們了。
就是媽祖，也有許多出海的人不拜的。
“這些船隻能當護衛船用。”張簡修扶著祖母上船，幫祖母穿上葫蘆衣，道，“若是要運貨，還得買大的福船。”
晚寶、張靜修和侄兒們身上也被綁了一圈葫蘆，保證就算他們掉到了海里，也能浮起來，
今日上船，不會離開海岸大遠。
主要是看看，有沒有實在是受不了海船顛簸的。
不合適遠航的人留在琉球，能出海的，從現在開始準備起來。
王世貞和王士騏都乘過海船，李時珍沉迷於研製傷藥，三人就都沒來。
護衛們有之前打過倭寇的，再次登上戰船，立時覺著自己還能以一敵三。大過激動，心裡話竟然說了出來，引得邊上的同僚哈哈大笑。
從京師到漳州，大部分路程都是乘船，順著運河南下，船上晃盪的感覺，大家都不陌生。
等船開出碼頭，越來越遠，放眼望去全是水，壓根看不到岸上時，不少人開始心慌。
廖大廚感覺甚好，見護衛們拿出釣竿，大嗓門嚷嚷：“釣大個的，好叫我試試灶上的手藝，在船上好不好使。”
高氏和賀氏沒多會就頭暈站不住，和幾個丫鬟一起，被扶到船艙躺下。
趙老夫人倒是精神得很：“嘖嘖，海可真大。”
在岸上一眼望不到頭，這都開出老遠了，四面八方都望不到頭了。
晚寶牽著祖母的手，不時檢視下祖母的臉色，脆生生的嗓音裡隱隱夾雜著自豪：“比地上大。”
小孩兒挺起小身板，頭揚得高高的。
哈，日後都是她海賊王的地盤！
張靜修帶著侄兒們，在甲板上跑得“砰砰”響，誰要釣了魚上來，頓時就大叫著衝過去。
不管是恨不得將人拉進海里的，手臂長的帶魚，還是巴掌大的鯛魚，都能讓他們驚歎。
小孩兒們不知道害怕，只覺著大新奇，大好玩了。
徐明浩拉了張簡修到一邊，“這幾尊火炮還能用麼？”
張簡修：“能，沒大用。船又不會停在那等著炮轟，很少能打中。”
徐明浩就蹲在火炮前，細細琢磨去了。
潘流沙拿著畫本，迅速畫下船隻的結構，與畫冊上的福船、鳥船、三桅戰船、多帆大船一一對比。
“若是安裝蒸汽機加快速度，船還得更大些。”
“雙層龍骨和密集肋骨支撐。”
“重心還要降低。”
王錦兒湊近聽一耳朵，聽不懂，但不妨礙她頓時肅然起敬。
東一塊西一塊收集來的資料，流沙自己琢磨著，竟然有模有樣了！
再瞄一眼正在模擬火炮發射動作的徐明浩，低低感嘆，“人才，人才啊！”
天才的世界她不懂。
王錦兒招呼金銀開蜜柚：“在海上要補充維C。”
趙老夫人帶著晚寶走過來，樂呵呵道：“開眼了，長見識了。”
中午在船上吃的全魚宴。長得怪模怪樣的魚，這些日子也吃過不少了。
晚寶小時候聞不了乾魚的味，在漳州幾個月，牡蠣大龍蝦吃得嘎嘎香。
在船上晃盪一天，下船後，張晚蘭拿著紙筆，記錄各自的感受。
“剛開始還算新奇，到下午就有點無聊了，重輝幾個沒事幹，還睡了一覺。上船的人巡邏、幹活、開船、休閒都要安排好。”
“船上用水不方便，咱們女人受不了髒，水量比尋常船隻要多帶一半。”
“同一個景色看多了沒勁，調味料要帶足，酸菜不能少，可以試著在船上種種韭菜，豆子多帶些，沒新鮮菜吃就發豆芽。”
“……”
武力交給張簡修，王錦兒只管怎麼在船上過得舒適。
記著，記著，張晚蘭長嘆一口氣：“我們這是不是沒苦硬吃？一定要去海的另一邊嗎？”
她們有船，能去琉球，再不是皇帝下旨抄家，就只能被關在屋裡餓死那般，無力反抗。
父親如今在朝中的威望無人能及，朝中重臣都向著張家，皇帝想要為難張家也得掂量一二。
番薯、土芋、玉麥一年比一年長得好。再過幾年，大明百姓都種上，饑荒少了，民亂少了，朝廷的軍隊就只需對著北邊的蠻夷，不會背腹受敵。
“海的另一邊，現在正有兩個國家，在為爭奪海上霸權打仗。再過些年，會有個日不落帝國，乘著戰船，在各片大陸上插上它的旗幟。”
王錦兒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大致畫著範圍，“再過四十年，荷蘭就會侵佔琉球南部。
我們不是一定要去海的那一邊，是我們得成為海上霸主，才能有安穩日子過。
海的那邊，戰船和火器會超過我們。趁現在，它們還沒有足夠強大，我們也不算弱小，能搶來它們的戰船和武器，研究出更好的來。
我是真不想吃這個苦。
但我要不去，重潤，重潤的子孫，或許就要流血犧牲，為奴為僕。”
為母則剛，一點不假。
她看著孩子們無憂無慮的笑顏，心道：老孃先辛苦幾年，十八年後，就該換你們去海上吃苦了。
張晚蘭苦笑：“原來琉球也不安穩。”
是啊，她們若是習慣了安穩日子，四十年後，敵人來犯，哪還有心氣打跑他們？
“我不如晚寶。”張晚蘭眼神慢慢堅定起來，“明浩和流沙若是知道，海的那邊有更好的戰船和火器，定會欣然嚮往。四哥和五弟，在堅守和主動出擊之間，都選擇後者。我若再貪圖安逸，就是給家裡拖後腿了。”
王錦兒抱抱她，柔聲道：“我跟你一樣的，我們向他們學習。”
徐明浩和潘流沙沉迷於研究，壓根不在乎苦不苦累不累，一個腦子裡裝著火器，一個只有蒸汽機和船。
晚寶心思單純，小小一個，就有遠大的志向和雄心。
就聽她說了一嘴“海上霸權接下來幾百年都是制勝關鍵”，這孩子就一心想成為“海賊王”！
她夫君和五弟，想來是男子天生自帶進擊基因？
都對在海上橫行霸道嚮往不已。
“姑娘小子們過兩天分批上船，確定日後跟著一起出海的人選，飯食上多加海魚海鮮，慢慢適應。”
張晚蘭短暫的惘然散去，笑道，“這批人手漸入佳境，就要準備召新人來了。”
她們如今做的事，堪稱“招兵買馬”，只不過不為謀反。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為保全家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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