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那一日, 晚寶你也別怨他。“看著妹妹清澈的眼眸，張晚蘭淡笑，”換了是姐姐, 也會這麼做。”
享受了家族的資源和培養，看似桀驁不羈, 真到了家族需要的那天, 就一定會為家族捨棄個人情感和信念。
世家子弟大多如此。
正如她, 可以為了張家捨棄所有。
“王世叔不讓你在外說是他的弟子，也是為你好。師如父，王家若是知道晚寶你是王世叔磕了頭的衣缽弟子, 就能將你當成王家小輩，給你利益好處，也要你回報家族。”
張晚蘭苦笑道，“商稅, 江南是繳稅的大頭。朝廷收商稅的旨意下達, 王世叔就該回王家了。”
本該遭受腥風血雨的張家女院，眼下安享平靜，是
江南世家動手壓下去了風暴。
他們積蓄所有力量, 只為對抗接下來的商稅。
張晚蘭摟著晚寶溫暖的小身子, 一點點講給她聽：“……在這之前，我們就要搬到琉球去。”
晚寶覺得自己懂了, 但又沒懂。
姐姐說得沒錯，若是有人讓她將自己攢的金裸子交出來, 她也不願意。
可朝廷沒有足夠的金裸子, 養不起兵，賑不了災，天下遲早會大亂。
誰都不想交出自己兜裡的金裸子。
“就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晚寶想了好久, 夢裡還在想，蔫蔫的問四嫂。
她還想讓老師寫爹爹的英勇事蹟呢。老師說了要一起出海的，怎麼能回家去呢。
她在漳州等了兩年，爹爹和孃親都沒有來，又要去琉球了嗎？琉球離京師更遠了。
王錦兒想了想：“也不知道行不行，要不咱倆努力試試？”
晚寶瞬間瞪大了眼，眸光灼灼：“晚寶可以！”
江南世家豪商鄉紳們，做了個迷迷糊糊的夢。
夢裡，他們抗稅不繳，痛斥官員苛捐雜稅，欺壓百姓，鼓動百姓抗稅，浩浩蕩蕩的隊伍威逼朝廷。
朝廷沒能收到稅，軍備愈發鬆弛，各地民亂四起。然後，異族打來了。
異族優待士人，只要他們幫著安撫百姓，依然是高高在上的世家。
既如此，大明亡了就亡了吧。
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
元朝佔了中原，也是讓江南士族管理收稅的。異族都是武夫，不會治理國家，最後還得靠他們。
只是好景不長，異族一統中原後，怒斥他們是貳臣，讓他們繳稅補稅。
繳稅補稅？那怎麼行！
老一套流程提上來，煽動百姓鬧事，向朝廷施壓，他們都做熟了的。
只是，這次，稅官們面孔變了。
功名被革，鬧事被砍。
三日屠，五日屠……
江南血流成河。
劊子手的大刀寒光刺眼，屠刀毫不留情的砸下
……
這天，江南不少酒樓一大早開業，等到快中午，也不見往日的老爺少爺們來消遣。
老少爺們先是在自家怒罵：“江南賦稅都快佔國庫的三分之一了，怎地就軍備鬆弛，民亂四起了？朝廷官員都是吃乾飯的？”
“西北東北西南各處怎就一直窮？整個大明都指著江南，當江南是搖錢樹呢！”
夢中屠刀的寒芒彷彿就在眼前，老少爺們不敢不信啊！
煽動百姓，以官府欺壓百姓，為百姓伸張正義為由，反逼朝廷，這事在江南一點不稀奇。
異族南下的風聲，他們也聽到了些。
朝中大員們夢到了大明要亡，他們也略有耳聞。
怎地人家夢到的是大明要亡，他們夢到的就是自己被砍呢！
屠刀砍下頭顱瞬間的恐懼和劇痛，此刻依然讓人心悸顫抖。
若是隻自己一人夢到了，還能說是這些時日都在商討，朝廷商稅下來後如何應對，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但是家中中用的叔伯子弟們，都夢到了啊！
簡直是不寒而慄、惶惶驚悚、魂飛魄喪。
江南的繁華是他們苦心經營來的，憑甚要被朝廷拿走自家的銀子去賑災？
都是大明子民，憑甚他們有銀子的就要多繳稅？
銀子是大風颳來的麼？是祖上一輩輩，千辛萬苦攢下來的。
在家罵完，迫不及待的齊聚酒樓。
你也？
我家也……
你們都？
他們也是……
大夥一起夢到自己被砍頭。
好像比自己一人夢到被砍頭，心情好了不少。
邪祟都不可能有如此大的能耐。
唯有天命！
天命讓他們看到抗稅的結局。
待滿心的恐懼怒火平靜下來，老爺們喝一杯上好的酒水壓壓驚，開始商討對策。
不繳稅是不行了，繳多少需慎重商議。
最多隻能接受三十稅一，實在不行，二十稅一。十稅一是要剜他們的心肝肉，萬萬不成！
各家趕緊給朝中子弟去信打聽，若是二十稅一，三十稅一，他們就換一副態度。
積極繳稅，朝廷總得給些好處和表彰吧？
若是十稅一……
眼下還有轉圜的時機。
商討完畢，老爺們急急忙忙回家，命令族中子弟立刻行動。
不論如何，賬本該銷燬銷燬，盈利必須往少了報。
誰家還沒個做假賬的本事呢？
大夥聯合起來抗稅，恐怕是不行了。別家定是也下了一樣的指令，各顯神通，讓自家損失最小。
繳稅就繳稅，若是比別家繳得多，更肉疼。
夢境的效果，大大出乎王錦兒的預料。
主要是，朝中官員們，都夢到皇帝昏聵無道，是大明亡了的罪魁禍首後，依然讓皇帝高高坐在皇位上，供更多的銀子給皇帝享樂的結果，讓王錦兒覺著，夢對人們的影響也沒那麼大。
公爹知道皇帝會抄了張家，還日日進宮當值，也沒聽晚寶說他在夢裡罵皇帝。
幾晚之後，王錦兒和晚寶確認了，江南世家對商稅的底線是十五稅一。
晚寶得意洋洋的告訴爹爹：“晚寶打聽到訊息啦，十五稅一，江南世家就交稅。他們還做了好多假賬，稅官們若是查不出來，晚寶能幫忙喔！”
張居正可不敢讓她幫忙。
“晚寶，大明未來怎樣，不是你的責任。”
張居正聽得心驚膽戰，旁敲側擊，“漳州比京師天熱吧？你別貪涼，吃多了冰要生病的。”
晚寶啊嗚一大口冰淇淋，好吃得搖頭晃腦：“不會喔。晚寶不生病。神醫讓熬清火解暑湯，祖母嫂嫂和侄兒們都好好的。”
張居正不放心，暗暗決定明天就寫信讓老四探探。
江南有多少人夢到了不繳稅被砍頭。讓晚蘭盯緊了晚寶，晚寶身子若是有甚異樣，立刻告訴他。
他還是擔心，晚寶用了神力，會對她有不好的影響。
朝中大員們收到族中秘信，心情十分複雜，最後都歸於輕鬆雀躍。
他們在族中有話語權，但是利益太大了，也不是他們能說動的。
商稅勢在必行，族中不願意繳稅也是一定的，他們夾在其中左右為難。
二十稅一不低了，族中主動做了讓步，江南將收上來幾百萬兩銀子的商稅。不說皆大歡喜，也能稱之為安穩度過難關。
當然，最後的稅率，還得首輔大人定。
首輔大人思量兩日，定下來海運十五稅一，鹽、鐵十二稅一，茶、絲、瓷器十三稅一，棉二十五稅一，麻三十稅一……眼鏡、玻璃鏡子十稅一……
鹽、鐵多在藩王和內務府手中，茶、絲、瓷器、棉紡主要在江南，世家大族把持茶、絲、瓷器。
棉、麻關乎百姓冷暖，稅率低些。
眼鏡，玻璃鏡子目前還是張家獨家產業。
首輔大人，這是給自家的產業，徵最高的稅啊！
雖然知道這兩營生所掙銀子不少，滿朝文武還是對首輔大人的敬仰，又上了一個新高度。
歷經兩年制定完善細則，以酒稅為先，商稅改革終於推向大明。
朝廷準備一年之久的課稅司官員，穿上顯目的秋香色繡鷺鷥補子官服，於各地上任。
漳州張家收拾好了家當，隨時準備上船前往琉球。
江南世家各大掌櫃齊聚主宅，計算這個徵法，是該老老實實繳稅，還是先抗稅一波再說。
得勢的藩王先炸了，鹽、鐵、茶、絲之利，是他們最大的收入來源。
當初藩王俸祿降一百萬兩，攤到自己頭上並不多。鹽、鐵、茶、絲之利，就是他們的命。
如朱載堉之類，頭上頂著藩王頭銜，實則中間他父親的王爵被剝奪過，各種利益要麼被朝廷收回，要麼被其他藩王佔了。
朱載堉就靠俸祿和莊田產出，家中的幾個尋常鋪子過活。鹽、鐵、茶、絲他家一樣都沾不到，這稅收不到他頭上。
蜀中的蜀王，世代經營，名下不僅有蜀中七成的田地，鹽、鐵、茶、絲哪樣都被蜀王府把持。
就之前上京的八王，哪家不是佔了這幾樣的利？
十二稅一，十三稅一……
這是要每年多繳幾十萬兩銀子的稅！
何止是剜肉，都是要砍下一條胳膊了！
況且，先是降俸祿，再是收稅，接下來是不是要將鹽田，鐵礦收走了！
半個月後，蜀王打著清君側的旗幟，反了。雲南土司見機，紛紛叛亂。民亂四起。
大明亂了！
江南世家繳稅的進度，暫停。
夢裡是異族南下。
這會他們也搞清楚了，北邊，戚繼光和李如松的鐵騎打得蠻夷哭爹喊娘。一波一波的捉了蠻夷去遼東墾地種地，壓根打不到江南來。
若是皇帝換了，朝廷換了，他們現在繳的稅，不是白繳了？
這稅真要繳，要麼等著新皇登基，博名得利。
要麼朝廷快打贏了，雪中送炭。
就算是朝廷沒銀子打，實在是追得緊，那也是體現他們重要的時候，絕對比現在窩窩囊囊，悄沒生息的繳了強！
總之，銀子在自己手裡，能多留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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