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時間接不上話, 呆愣地站在原地抬頭望著他。
不遠處的積雪從枝杈上垂落,啪嗒一聲輕響砸進沈凝燕心底。
顧瀛看他沒有反抗自己也沒有立馬回絕,心中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他藉著這星星點點的希望, 撐在門上的手臂稍微用了幾分力。
沈凝燕突然感受到身前木門傳來的輕微力道, 這才猛地回過神,瞪著他不願後退。
“你要做什麼?”她杏眼圓目, 擺出一副兇惡的模樣, “出去。”
顧瀛太久沒見到沈凝燕了,他看著眼前鮮活又靈動的人和當初在宮中完全是兩個模樣。
望著眼前心上人氣鼓鼓的腮幫覺得實在可愛, 忍不住心頭一軟,便盡數卸了臂彎的力氣。
顧瀛看著眼前警惕的沈凝燕, 今日好不容易得上蒼垂憐, 得以再次遇到她。眼下唯恐一個不小心做錯事說錯話又將思念以舊的人嚇走。
因此顧瀛思索半天才敢開口:“你不讓我進去我就不進去,你別怕,也別跑。”
他邊說話邊將手放下。
沈凝燕才不信他,也不願理他, 二話不說將門“砰”得一聲關上。
顧瀛這輩子都沒吃過幾回閉門羹, 他看著眼前貼著臉的木門, 用了許久時間, 才勉強壓下心中想將它砸個稀巴爛的念頭。
沈凝燕雖是關上門, 可她並沒有走遠。她靠在門閂邊上, 深呼吸平復自己的心情。
“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她隔著門板朝外說。
顧瀛聽到這話皺了皺眉, 半晌沒有回答。
沈凝燕沒聽到門外回應,便以為他是走了,剛想拉開個門縫朝外看,就聽到外面的人傳來一聲悶悶的鼻音:“嗯。”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一雙杏眼飽含疑惑, 生怕其中有詐。
說實話,這聲允諾,她是不信的。以顧瀛過往那個德性,沒有第一時間將自己抓去甚至還道歉簡直就是被鬼神附了身。因著這般的念頭,她撇了撇嘴,抬腳往屋內走,不再理會。
一夜過去,翌日沈凝燕難得睡了這些日子裡的第一個懶覺。
她心裡雜,沒睡好。起身數了數所剩的銀兩,便想著偷懶一日不去街上看診。
直到晌午她回籠睡醒,這才起身燒火做飯,又在院子裡陪沈嶼風玩了一會兒。
又是一天入夜,家裡的水不夠了,她拎上水桶打算去後坡上的小溪打一些回去。
沈凝燕將沈嶼風哄睡著,吹了燈,頂著月光推開木門。
她剛將門鎖上,一回身瞧見不遠處樹下的陰影裡站著一個男人。她嚇得輕聲一叫,轉身就想再回到院中。
“燕兒。”男人嗓子如被萬千碎石碾過一般沙啞。
他從陰影中走出,沈凝燕這才認出是抱著長劍的顧瀛。
顧瀛的穿著與昨日一模一樣,就連汙漬都是同一個位置。沈凝燕看著他幹到有些起皮的唇和眼下的烏青,這才瞧見髮梢上還結了冰晶。她這才意識到顧瀛在風雪中守了自己一天一夜。
沈凝燕有些驚訝,她昨夜在睡前思索了萬千種他如果闖進來的應對方法,臨近清晨才迷迷糊糊睡著。
誰又能料到,往日那個一貫只會用蠻力的顧瀛竟願意耐著性子在外面一直等著自己。
她壓下心中泛起的漣漪,表面上無視顧瀛的呼喚,斜眼睥著他,提起剛才掉在地上的水桶就往小溪走。
顧瀛抬腳跟了上去,在沈凝燕傾身打水時奪過水桶。冬季溪水刺骨,綿密的尖刺扎得顧瀛骨頭縫都是疼的。
他想到若是沒有自己,也沒有其它人的服侍照顧,這些粗活便都是沈凝燕一人承擔。一時間顧瀛心疼起這段時日的沈凝燕。
他咬著牙,將水打滿,放在沈凝燕腳邊。
“你不願與我回宮,那就住在這兒也行,只是你別再跑了,好嗎?”他眉心上揚,好看的鳳眼竟有幾分懇切之相,他看著沈凝燕的視線,“我不強求你其他,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沈凝燕望著他的雙眼,心中還是有不少狐疑,便沒理他也沒應下,轉身往回走。
顧瀛看著腳邊的水桶,又看看遠去的人,嘖了一聲,拎上兩桶水便追了過去。
那夜沈凝燕給了顧瀛一碗熱粥,便再沒出來過。
回宮後顧瀛命人日夜蹲守,唯恐人再跑掉。
但沈凝燕竟然真的沒走,帶著沈嶼風在小院裡住下了。
其實沈凝燕第二天是真的考慮過要立刻帶上包裹離開這裡的,她替沈嶼風收拾東西的時候,沈嶼風說什麼都不願走。她在長街上看到了顧瀛,這人還沒見到就要離開,她兩眼淚汪汪地看著沈凝燕。
沈凝燕最怕的就是見到她哭,便就此作罷,可如果非要仔仔細細揉碎了說,究竟她的心軟中,是不是全都是因為沈嶼風,那便不得而知了。
再往後的每一天顧瀛都會在旁晚上山,坐在小院旁。
也沒有強行要沈凝燕出來,就安安靜靜倚在院牆上,靜靜聽著從圍牆裡面傳來的聲音。
與他而言,沈凝燕還活著,他還能見到她的身影,聽到她說話,這便是莫大的幸福了。
直到突然一天,沈嶼風夜裡口渴,她想自己下床斟杯水喝,一睜眼,竟發現阿孃不在房中。她揉著睡眼往外瞧,卻發現院子裡的木門開了一個縫隙。
沈嶼風和沈凝燕在外面住了這麼久,自然知道如今世道有些混亂,她快步想將門闔上,卻在幾步之外聽到沈凝燕的聲音。
“你回去吧。不要整日來了。我不會跟你回去的,你就算來一千日也無用。”沈凝燕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沈嶼風走上前,趴在門縫上悄悄往外瞧。
卻是等她看清外面站著的人之後,瞌睡瞬間悄然無蹤,她一把推開門,直直朝外面穿著青色長袍的男人腿上撲去。
顧瀛正在腦中思索要怎麼接沈凝燕的話,還沒等他想出來,便被突然衝出來的沈嶼風撞了一個趔趄。
他低頭望著緊緊抓在自己腿上的小小人兒,突然心中閃過一絲念頭,他鳳眼微轉,垂下身,摸了摸沈嶼風的頭。
**
因著沈嶼風這一撲,顧瀛總算是找著了常來的藉口。
冬去春來,眼瞧著冬雪消融,春意漸濃。
顧瀛整日往外跑的事情也不再是個秘密,宮裡宮外也就有了不少說法。
顧嶼霄好幾次去偏殿尋顧瀛都不見人。
他聽了不少版本,有說是顧瀛在宮外有了新歡,日日出宮便是與新歡恩愛;也有的說是顧瀛精神出了問題,出宮是為了追沈凝燕的遊魂。
眼看著馬上就要春節,顧嶼霄終於忍不住,打算翌日尋陳叔仔細問問。
年三十這天,還沒等他去偏殿找陳叔,就看見許久未曾見過的顧瀛從剪月殿外衝了進來。
顧嶼霄有些驚訝,自沈凝燕離去,他與顧瀛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更別說來剪月殿的次數了。他睜著眼有些不知所措,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便被顧瀛抓著手腕帶出剪月殿。
他看著眼前高大的男人,突然想起宮中流傳的謠言,顧嶼霄突然汗毛聳立,他不信鬼魂之說,便以為是顧瀛與新歡有了孩子便不要他這個忘在後宮角落的人。他哭鬧著不願跟去,使勁拔胳膊向後退。
顧瀛察覺到身後孩子的抗議,他眉頭緊皺,索性俯身一把將顧嶼霄扛起來抱上馬車。
馬蹄嘀嗒,顧嶼霄撩開簾子,看著宮外越來越陌生的風景,心中陷入絕望。
顧嶼霄看著顧瀛牽著自己的手來到京郊山林間的宅子前,他眼中含著淚,用萬千句難聽話咒罵牽著自己的男人。
直到門後那張曾在自己夢中出現千百次的容貌浮現在眼前,顧嶼霄忘記了呼吸,桃花眼一下也不敢眨。
沈凝燕也挺震驚的,他以為今日顧瀛是不會來了的。
眼看著今夜便是年夜,這些天他隔三岔五地就會往這裡帶東西,家中早就堆滿了各種年貨,他正準備下廚做一桌子好菜帶著沈嶼風吃年夜飯,沒想到看到門外與他一起來的顧嶼霄。
顧嶼霄長高了一些,不知是不是養在宮裡待在顧瀛身邊的原因,眉眼間也生出了一兩分那人的清冷氣質。
她還沒開口,顧嶼霄的鼻子眼眶就都紅了,小男孩倔強地睜大眼別過頭,不願讓淚水流出。
“燕兒,嶼霄想你想的緊,得知你回來了,吵著鬧著也要來見你一面。”顧瀛一改方才在宮中的模樣,臉上帶著幾分可憐,“今日年夜,讓嶼霄與你和嶼風一同吃個年飯吧。”
沈凝燕看著努力剋制眼淚的人兒,心底升起萬千心疼。當初自己走的急,沒來及回宮去接他,更何況他是太子,以後是皇帝,處境自然要比沈嶼風好上許多,選擇和話語權也更多。
她猶豫再三,一直在屋裡的沈嶼風聽到動靜跑出來,瞧見自己的胞胎兄長,一路小跑抱上去。
看著抹著眼淚的兩個孩子,這下她不得不側身將人都迎進來。
顧瀛帶了廚子也帶了幾個宮婢,不大的院子頓時圍滿了人。
這是這些時日以來顧瀛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走進沈凝燕的“家”。
他跟在沈凝燕身後,望著井井有條的房間,整個屋子傳來一絲清香。
顧瀛不著痕跡地張望一圈,瞧見各個角落裡擺著的花瓶,她還是一如既往地會在屋裡折枝簪花。過往的記憶突然湧上心頭。
他盯著眼前人的背影,這一瞬間顧瀛好想上前緊緊摟住沈凝燕,將人抱入懷中親吻,埋入頸間深嗅身上氣味。
“父皇,疼。”顧嶼霄看著握在自己手腕上越來越緊的大掌,有些不適地轉轉胳膊。
他清了清嗓,鬆開努力剋制自己時不自覺用力的手。
顧嶼霄見他鬆開了自己,抬起頭試探:“我可以去和妹妹玩一會兒嗎?”
沈嶼風在宮外的時日令她的性子開朗自在許多,她從沈凝燕身邊小跑到顧瀛面前,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滿眼期待地望著顧瀛。
顧瀛點了點頭。
沈凝燕帶廚子往後院去,顧瀛幾乎寸步不離地跟上。
這才發現,原來後院裡種著一片繡球花田,待入了夏必定是極好看的。
皇宮裡的廚子動作是極利落的,不多時,一桌子的好菜五花八門地擺了上來。
沈嶼風太久沒吃到宮中的味道了,她比平日多吃不少,嚇得沈凝燕飯後給她煮了一壺山楂茶,看她和顧嶼霄一齊喝下去,這才作罷。
夜色漸深,星辰蓋背,眼看著子時將過,沈凝燕盯著顧瀛,用眼神示意他離開。
顧瀛假裝沒看見,也跑去打了一碗孩子們喝的山楂茶。
屋裡只剩下已經睡下的沈嶼風、沈凝燕和顧嶼霄母子三人。
顧瀛端著熱氣騰騰的茶水回到門口時,沒有立刻推門進去,他算了算,應該是差不多了。
果然,沒多久便聽到屋裡響起顧嶼霄的聲音。
顧嶼霄對沈凝燕有怨,怨她拋下自己不要自己,可他左右不過是半大的孩子,心中對母親的渴望與依戀遠遠超過那些不滿。
若說見不著的時候他可以用怨恨堵住思念,可如今人就在自己眼前,便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盯著自己的腳尖,眼眶三番五次地紅起來又被壓下去,終是沒控制住,任眼淚垂落在衣角,一顆一顆碎在沈凝燕眼前。
顧嶼霄扯著袖口,半晌才彆彆扭扭地朝沈凝燕問了一句:“阿孃,你什麼時候回宮?”
他想她,可他就不願說。
站在門外的顧瀛也想她,可他卻不敢說。
於是便捱了許久,終於等到這大年夜,借顧嶼霄的口將自己的思念說給沈凝燕聽。
興許那人心中一軟,真就隨自己回宮了也說不定呢。
顧瀛將手中山楂茶移開一些,上前半步。
他餘光瞧見地上的影子,堂堂一介帝王,現在正側耳趴在門上偷聽,深深嘆了口氣。
沈凝燕沒有一口應下,她只是上前摸著顧嶼霄的頭,將他抱在自己懷裡。
憋了半晌的顧嶼霄在感受到阿孃的懷抱時一瞬間決了堤,在她懷裡大哭起來。
最後直到哭累了,也沒等來最想聽的那句話。
夜半山空,點點聲響在林間迴盪許久,遠處打更人的鑼鼓敲響,子時一過,新得一年正式來到。
她看著在懷裡哭了許久,哭累睡著的顧嶼霄,鼻尖也升起一分酸澀。
顧瀛方才便進來了,他望著坐在身邊的心上人,目不轉睛地看著。
沈凝燕將睡著的孩子抱給顧瀛,輕聲說:“不早了,帶著嶼霄回宮吧。”
顧瀛原是想借著夜深提議留宿於此,但看著沈凝燕堅定的表情,又不敢逼得太狠,終究是將話又吞回了肚子裡。
“行。”他將孩子交給身後跟來的宮婢,“我明日再來。”
沈凝燕沒回答,跟在他身後跟到門外。
顧嶼霄被抱進了馬車裡,待萬事妥帖,顧瀛這才不舍地轉過身準備上車。
“顧瀛。”沈凝燕突然叫住往前走的人。
顧瀛聽到呼喚幾乎是一瞬間便轉過身,心中燃起一絲僥倖,興許是願意留他們二人過夜?
可誰知卻見月下朦朧的人兒輕啟貝齒:“你休要再借孩子的口說你心中的話,往日種種皆是你強求。我心中沒你,本就是不情不願入宮。”
說完便轉身將木門一合,留顧瀛一個人在門外。
冬末初春的風原是少了幾分刺寒的,可沈凝燕短短一句話卻像是化作萬千根銀針狠狠刺在顧瀛心上。
他望著緊閉的木門,眼中升起千萬分落寞。
顧瀛抬起垂在身側的手,撫上左側心上那個被沈凝燕親手扎出的傷疤。
他十指緊握,衣服皺作一團,良久,眼底又重新凝結出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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