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敢助大步往著他察覺到不對的位置趕過去, 上原由衣比他稍微慢一些,等她反應過來小跑著追上時,她順著對方的視線往前看去, 只看到了空蕩蕩什麼動靜都沒有的陰暗角落。
他皺著眉,盯著那處什麼都沒有的空地, 像是在思考著什麼。上原由衣不想打擾他的思考, 但是看著什麼都沒有的位置,又觀察了一下週圍——不論怎麼看, 這裡都藏不下一個人。
“小敢?”上原由衣試探性詢問道。
“感覺剛才好像有人在看著我們。”大和敢助還是皺著眉,他並不覺得自己的直覺會出錯。
而就在上原由衣打算提議在找找看的時候,一隻毛茸茸的爪子從牆壁上踏出,吸引了兩人的注意。
上原由衣的眉眼一下就放鬆了:“哎呀, 剛剛是你嗎?”
流浪貓瞥了他們一眼, 尾巴一甩,腳步輕盈地往前踏了幾步, 很快從他們的視野之中消失了。
不知不覺, 大和敢助的肩膀也放鬆了下來。
好吧, 或許得承認,他偶爾是有些神經過敏了。
眉頭鬆開的大和敢助後退幾步, 和上原由衣一起, 重新走到陽光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現在兩人在諸伏家門口,又或者是身邊這個人是唯一一個可以和他談起諸伏高明的人,大和敢助難得有些想聊聊那個總是和自己對著幹的好友。
“有時候,我感覺高明根本沒失蹤。”大和敢助對著身側的同伴平靜地開口:“他就躲在暗處看著我撓破腦袋的糗樣,然後等收集得差不多了,再和之前一樣,裝得漫不經心地出來嘲笑我。”
如果是過去、在他們的校園時期, 上原由衣可能會笑著調侃高明君不是這樣的人,但是她能感受到小敢的擔憂急躁,所以此刻沒有反駁什麼,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這種錯覺從十幾年前就似有似無地存在了,要不是清楚自己沒什麼問題,也不會影響日常生活和工作,大和敢助都有在考慮要不要去預約一個正常體檢外的精神檢查了。
大和敢助無聲地撥出一口氣,他抬起手,看著手上單獨被抽出來的舊鑰匙,旁邊還懸掛著一個同樣陳舊、一看就有年頭的木質鑰匙扣。一直被他隨身攜帶的鑰匙在半空中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倒是真的叫他回憶起了過去。
——十七年前。
大和敢助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下雨天。
當時距離諸伏家出事已經過去了兩個月,那天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原本的高明就是喜歡裝老成的性格,不過大和敢助很清楚這個看起來成熟的傢伙表象下的較真和幼稚。
但是在那一天意外後,那份輕而易舉可以被他窺見的青澀感突兀的消失了。
父母慘死,幼弟不知所蹤。
哪怕警察說會找到兇手、幫他找到弟弟……但是高明的神色沒有一天是可以放鬆下來的。
甚至於弟弟是否還活著,高明都無法完全保證。
明明只是國中生,前幾天的煩惱還是怎麼不顯幼稚的和媽媽說午餐便當能不能不要放芹菜——高明強調,他並非挑食,只是單純覺得芹菜的口味有些重,和當日的食材不太搭。
在參加森林夏令營的時候,高明還會和他比較誰跑得快,誰能更快完成任務。
也是在夏令營結束的那一天晚上,高明突然看向了一個方向,大和敢助判斷了一下方位,用笑著胳膊戳戳他:“怎麼?乖寶寶想家了?”
然而高明露出了和平時不太一樣的表情,五官青澀稚氣的少年茫然地看著家的方向,單手按在了心臟的位置:“……不知道為什麼,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不過高明的神色變化並不明顯,他也就沒有放在心上,甚至神經大條地推了高明一下,然後滿不在意地一個人呼呼大睡著。
然後第二天,他在回家之後,就從父母口中知道了諸伏家發生的慘案。
那是大和敢助無法進入的時間,他只能站在外面看著和自己同齡的諸伏高明冷靜地回應著警察的問詢,平靜 地接受著親戚的關心,甚至還有餘力去安撫這些平日裡沒什麼接觸的長輩。
他在親戚的幫助下,儘可能完善地結束了父母的葬禮。
“我沒有辦法一個人照顧景光。”
在出事後一個月,高明休學結束重新回到校園的那天,他的這位友人這樣平靜地對他低聲說道。
“如果景光沒有失蹤,我和他一定會被分開。我已經不是適合被收養的年齡了,而且就算是一個人,我也可以照顧好自己。只是景光年紀還小……”那雙高高揚起、和本人性格一樣驕傲又自信的藍色眼眸,此刻卻沒有一點平日裡相同的光亮,顯得疲憊又執拗。
大和敢助認真地聽著遭受大變的友人的話語,對上那雙偏執的藍色眼眸。
“……但是。”高明說。
“找到他後,我不想再和景光分開了。”
大和敢助從不是什麼擅長安慰別人的人,對於友人的話語,他只能乾巴巴來一句,你一定能找到弟弟什麼的。
但顯然,高明需要的不是什麼安慰。
諸伏高明重新回到了校園,按部就班,大和敢助以為一切都回歸了日常——接下去所有的都只要交給警察就好了。
……
那是一個下雨天。
大和敢助一個人在家,他思考著等天晴了要不要去找高明。
他總覺得不能把現在的高明一個人放著。
不過在他找高明前,他家的門鈴先響了。
大和敢助應了一聲,穿著拖鞋啪嗒啪嗒跑到了門口,拉開門,就看到了褲腳已經完全被淋溼、舉著一把傘的高明。
黑髮藍眼的少年撐著單人大小的紅傘,雨太大了,大和敢助看不清友人的神色,只是下意識著急道:“你快點進來,雨下這麼大,別感冒了!”
高明本來就是容易生病的體質,這麼大的雨竟然還跑過來找他,萬一感冒了怎麼辦!
說著,大和敢助就想伸手把人從雨里拉進門裡。
但是高明避開了他的手,他就站在雨中,撐著傘,另一隻手抬起,對他展開手掌。
大和敢助一愣,他看到了那隻手掌上彆著木質鑰匙扣的鑰匙。這個木質鑰匙扣還是他和高明玩扭蛋的時候,抽出來的獎品。
“高明?”大和敢助疑惑地抬頭。
他的友人用冷靜平和的聲音,就像是拜託著一件非常普通的、日常的事情一樣,對他開口:“能拜託你嗎,敢助君。”
“……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為什麼?你要去哪?”大和敢助聽到自己問。
“我找到弟弟的線索了。”高明說。
“哦……哦!”大和敢助一下就失去了所有追問的力氣,他接過鑰匙,愣愣地又問了一句:“你要去多久?”
雨下得太大了,水珠落在地面噼裡啪啦,冰冷的潮意從門口傳遞到穿著家居服、站在房間內側的大和敢助身上。
高明好像說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雨聲覆蓋了他的聲音。
大和敢助只能看到紅色雨傘下的少年對他微微鞠躬,傘的邊緣落下,將那雙漂亮的眼睛完全遮掩。雨中的少年對他稍稍揚起唇角,在混雜著雨聲的嘈雜背景音中,輕聲對他開口。
“那就麻煩你了,敢助君。”
……
記憶從過去回到現在。
大和敢助看著這個隨身攜帶了十幾年的鑰匙,煩躁地抓了下自己比一般男性長不少的頭髮:“啊那混蛋!我當時就應該問清楚的!”
“本來以為最多一個月,結果消失了十七年……他到底在搞什麼啊?!”
“明明看起來很可靠,但高明君總是會做出讓人出乎意料的行動呢。”上原由衣擔憂地看了眼對方,開口說道。
“呵,當時我還以為他已經做好所有準備才走的,誰知道我打聽了之後,才知道老師壓根沒同意他的休學申請,當時他的臨時監護人也被他打了個措手不及。”
兩人的口吻自然而理所當然,彷彿他們聊得不是一個失蹤了十七年的人,而是一直在他們身側的共同友人。
兩人吵吵鬧鬧的離開了諸伏家的門口,就如他們過去十七年一直做的那樣。
諸伏景光等兩人完全離開之後,也沒有從陰影處走出來,他只是在安靜地思考。
過去所有的疑惑在此刻突兀地上湧,情緒到達了頂峰。
為什麼組織會剛好安排他去警校臥底?是因為他的身份恰好合適?
為什麼這麼久了,那位上線從未主動聯絡過他,甚至任由他任性行動。
加藤昭夫口中的那位大人,目的到底是什麼,他到底想做什麼?
而那位據說絕不會對他生氣的“大人”,又到底是誰?
……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
那位大人,絕對不可能……
諸伏景光的目光緩緩抬起,對上了那被擦得非常乾淨的銘牌。
他的眼睛倒映著【諸伏】的姓氏,彷彿雙手都在顫抖——可是狙丨擊手的手太穩了,平穩到他可以輕易且順利地按下一串號碼。
那是漫長的通話鈴聲,諸伏景光站在原地愣了許久,後知後覺看向螢幕上明顯比電話號碼短一截的座機電話。
差點忘記了。
這是絕不會被接通的家裡的電話。
但就在諸伏景光想要按下結束通話的時候,電話被接通了。
諸伏景光聽到了通話的另一頭平緩而冷靜的呼吸聲,聽到了對面那熟悉的聲音,在短暫的沉默後,那個人呼喚出了他的名字。
“景光。”
……是哥哥。
所有的發聲器官似乎在這一刻衰竭,諸伏景光的大腦無法再繼續思考,他只是近乎茫然地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就好像時間回退到了幼年,親眼見證父母死亡現場而無力的那段年歲。諸伏景光拿著手機,一句話都無法從喉中說出口。
電話另一側的那個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那道熟悉的呼吸並未變得急促或者慌亂。那個人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稍等,於是電話被擱置在一旁,諸伏景光聽到了距離他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但是諸伏宅的大門被再次開啟,另一個人和他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近。
那個人站在門口的位置,目光卻毫不猶豫地落點在了他的藏身之處。
——就像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弟弟在那裡一樣。
——就和幼年同哥哥一起玩捉迷藏一樣。
諸伏景光聽到了那道熟悉的聲音、並未隔著手機,而是直面著他的方向,平靜地開口。
“還不出來嗎,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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