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諸伏景光對自己的猜測並不確定, 此刻說出口的話語,不過是透過試探蘇格蘭的反應,從而一點一點抓住重點。
他唯一能確定的, 只有zero。
從說出的第一句話開始,諸伏景光就一直在繞著圈, 來回重複已知的資訊, 試圖將蘇格蘭繞到裡面,然後對他所說的似是而非的話語, 做出回應。
他不在意蘇格蘭的沉默,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很明確的答案。
更別說諸伏景光有著豐富的蘇格蘭裝死經驗,這個人在過去可是安安靜靜藏了兩年時間,一點都沒有被他發現。
諸伏景光對於自己的敏銳度還有概念的, 偶爾一次、兩次, 甚至三次四次他都可能會因為是同一個人的關係而被欺騙過去。但對方出現一定不會很頻繁,每次出現也不會保持太長時間。
如果真的次次被騙過去……他這個臥底還是不要當了比較好。
而就算他剛剛所說的全都猜錯了, 諸伏景光也不虧, 至少排除了一個錯誤答案。
臥底對情報的敏感度向來優秀, 在探查資訊時,他們可以做到同步理直氣壯和小心翼翼這兩種完全相反的態度。
就像諸伏景光現在這樣——蘇格蘭有沒有被他唬過去他不知道, 反正他都快把自己說服了。
這個反應就好像他真的僅僅透過zero這一個關鍵點, 就弄清楚了困擾他兩年的真相。
之前就說過,諸伏景光從不害怕押錯注。他本就是一無所有的賭徒。
他更有時間和蘇格蘭耗,反正浪費的也不只是他自己的。
但蘇格蘭對他的瞭解似乎比他想象得更加深刻。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腦海中的那道聲音緩慢地開口,帶著幾分沒怎麼掩蓋的驚奇。
【怪不得琴酒這麼討厭臥底。】
諸伏景光動作不變。
【如果每一個臥底都和你一樣,那的確是一個恐怖故事。】
“謝謝。”諸伏景光笑了一下:“你似乎忘記了一件事。”
“雖然後面兩個月是我在上學,被派到組織後也是我主導的。”
“但最開始進入警校的, 是你。”
“看來,你對自己的身份很滿意?”
都是臥底,誰也別說誰了。他們的區別不過是一個是公安臥底,一個是組織臥底而已。
就算沒有開口,蘇格蘭的氣壓明顯低下去了。
果然,蘇格蘭並不喜歡臥底這個身份,當時去警校,應該也不是他主動的。
應該和哥哥有關係吧。諸伏景光計算了一下“自己”的人際關係和已知的時間線。
從一開始,兩人就不在天平的兩側,諸伏景光知道的東西太少了。與之相反,蘇格蘭知道的東西又太多。
但凡諸伏景光有多一點的求生欲,對活著更有真實感,現在都會束手束腳,被周圍的關係限制。
偏偏他沒有。
他所有看似被束縛的反應,不過是因為他對友人變化的遺憾和憤怒,以及身為臥底警察的責任心。
而相對的,但凡他少一點責任心,一開始在警校就會放棄探尋,反正這具身體就是本人,他 顛覆本身的性格,在其他人眼中也不過是他受刺激了。
沒有人會聯想到內裡完全被切換了這件事。
說到底,他和蘇格蘭不是敵人,他們之間沒有利益關係。
諸伏景光不需要這份延續的生命和意識,也不想佔據蘇格蘭的人際關係,更不願意接手這個複雜的身份,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針鋒相對的必要。
不如說,現在讓諸伏景光作為身體的主導者,是蘇格蘭強求的。
“明明是你想讓我做什麼。”諸伏景光在那些彎彎繞繞的偽裝下,點明瞭這一開始就應該被意識到的關鍵資訊。
“作為委託人,你不應該告訴我工作要求嗎。”
黑髮藍眼的青年倚靠在天台的欄杆上,習慣性用陰影遮掩了自身的存在感。
他的聲音微微上揚,不同於過去當清潔工時候的冷淡和沉默,反倒透著一點清淺的笑意。
“這位任性的客人?”
【人是由記憶構成的。】
腦海中的另一個道聲音終於開口,卻沒有回答諸伏景光的問題,而是說起了看似毫不相關的話題。
【對於你現在眼中的降谷零來說,從他擁有記憶的開始,他擁有的就是現在。】
【他認識的人,擁有的人際關係,那些你不清楚的經歷,都不是你所認識的那位幼馴染。】
蘇格蘭冷漠地說道:
【所以你現在認識的這個降谷零,並不是你口中的那個zero。】
“那萩原呢?”
諸伏景光並不會因為這樣的哲學問題忽視話題的關鍵。他直接略過所有的問題,用這一句話堵了回去。
“如果他失去了現在的記憶,你會否認他嗎。”他輕笑道。
“不,你不會。我也不會。”這個問題不用他回答,諸伏景光自己就能說出答案:
“記憶是可以重新創造的。從頭到尾,我認可的只是那個人而已。”
彼此中的一個人失去了過去的記憶,不代表那些過去就不存在。zero忘記了也沒有關係,反正他還記得。
這對他來說就足夠了。
所以比起其他,他更在意友人的辛苦和疲倦,而不是其他別的東西。
諸伏景光選擇的從不是什麼外物,一直都是特地的那個選項。
“這個回答,你還滿意嗎。”諸伏景光緩慢地說道。
蘇格蘭可以透過雙眼的視角,看到此刻包容在諸伏景光眼中的蔚藍天空。
今天的天氣很好,就算站在高處,風吹過臉側的感知也是恰到好處,不至於讓人感到寒冷或刺痛。
諸伏景光沒有說錯。
從一開始,就不是諸伏景光需要蘇格蘭。
而是蘇格蘭需要諸伏景光。
自己是很難完美地欺騙自己的,尤其是本人沒有做多少隱瞞的行動的時候。
要從哪裡開始解釋呢?
蘇格蘭的思維緩慢地運作著。
不同於習慣了緊繃著神經的諸伏景光,蘇格蘭在此刻反倒顯得相當鬆弛。
因為他有一個很擅長讓他放鬆休息的朋友。
研二是一個很善於觀察、洞察力極高的朋友,但同時他又非常體貼。
他永遠都會第一時間注意到友人的情緒和精神狀態,然後立刻改變自己的行動,只為了讓他輕鬆一些。
說起來,他和研二是怎麼認識的來著?
記憶一點一點回溯,好像回到了最為灰暗的過去。
因為恐慌而逃離,又因慌亂而被重新抓住。黑暗包裹著的記憶破碎又混亂,他的精神狀態本就不夠穩定,所以很多事情他其實自己都記不太清。
從上往下、抓捕他的手,金髮的男孩,過於安靜的世界——以及,在這一刻響起的聲音。
‘你還好嗎?’半長髮的男孩抱著腿,歪著頭看著他的方向。
他穿著統一的制服,和周圍的同齡人沒有任何區別,唯一不同的,就是那雙在這樣的氛圍裡,也依舊明亮乾淨的紫色眼眸。
明明周圍那麼多人,半長髮的男孩眼中卻只看到了他,也只主動和他開口說話。
茫然的藍色眼眸抬起,於是另一雙眼尾下垂的眼睛立刻閃爍起了光芒。
‘我是萩原研二,我可以知道你叫什麼嗎?’
他無法開口,也不想開口。
但萩原研二並不放棄,並且很快就弄清了他無法說話的這個資訊。
於是萩原研二歡快地說道:‘原來不是你不想告訴我,而是你沒辦法說話啊!’
‘太好了,我還以為是被你討厭了。’
……?
迷惑充斥了年幼的男孩的大腦。
這是第一次有人不為他的失語感到遺憾和可憐,反而給出了完全相反的評論。
可正是這種詭異的態度,讓他忍不住對這個和這裡格格不入的男孩多了幾分注意。
不是他的錯覺,萩原研二的確在這裡格格不入。
過於優秀的觀察能力,對他人情緒的掌控,試探的行動和被發現後立刻找到脫身的辦法——萩原研二好像天生就適合做這些,正因為這份天賦,也為他帶去了原本不必要的關注。
可這個男孩依舊開朗活潑,沒有變化。
等回過神,他已經開始教導著萩原研二如何用手語進行交流了。
他還在猶豫,半長髮的男孩卻已經發現了他的疑惑,雙手背在身後,笑著用一種有些不太禮貌的距離感湊過來,好奇問道:‘怎麼了?是有話想和我說嗎。’
‘……’
‘哦哦,是想問我為什麼要和你搭話是嗎。’萩原研二看懂了他的比劃。
對於這個問題,半長髮的男孩自己也露出了幾分不確定的表情,‘只是在看到景光你的那一瞬間,我就覺得——’
‘絕對不能把景光一個人丟在那裡呢。’
那個紫色眼睛的男孩笑著說道:‘也許我們前世就是朋友,所以才不能放著景光不管吧!’
前世嗎。
蘇格蘭看著天空的方向,因為諸伏景光還未移開視線,所以倒映在他眼中的依舊是一片蔚藍。
【是啊。】蘇格蘭平靜地開口,他承認了剛才諸伏景光那個過於失禮的猜測。
陽光傾斜,暖意慢慢地覆蓋在了他的身上,但周圍的溫度卻莫名開始降低,空氣也變得稀薄,直到那道影子緩緩拉長。
【我、我們。】
那道聲音緩慢又平淡,和過去沒有什麼區別,此刻卻莫名浮現出了一層鬼魅怪異的質感。
他的視野下垂,虛幻的尾巴在影子上延伸浮現,帶著半透明的虛影。
兩條互相影響卻不交融的尾巴,在此刻靈動地擺動著。
【——的確不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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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悄悄加更
小蘇和小景的關係就像是貓又的兩條尾巴,互相影響卻又完全不同,偶爾還會打架(喂),但的確是一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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