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謹言不說話，沉默地戴上橡膠手套，將手伸進盆裡開始刷洗。
他的動作雖然稱不上多麼熟練，但看得出並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至少沒有那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生澀和笨拙。
他洗得很認真，全程沒有敷衍。
儘管他已經十分小心，但洗碗時濺起的水花還是不長眼地落在了他的襯衫前襟上，洇開幾小塊深色的水漬。
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輕蹙，但也沒說什麼，繼續手裡的動作。
很快，餐具清洗完畢。
義工負責人開始分配任務，大家兩兩一組，分別前往不同的班級，陪伴孩子們做遊戲或者輔導功課。
本來黎媛打算和一個年輕女生一組的，但徐謹言走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那女義工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連連點頭，然後笑著看了黎媛一眼，轉身去找別人組隊了。
“你不願意的話…”黎媛話還沒說完呢就聽到那個女生說的話。
她話還沒說完，那個被徐謹言換走的女義工聲音清脆地喊道：“我願意！”
黎媛：“……”
黎媛的話被堵在喉嚨裡，看著那女義工臉上洋溢的笑容，只覺得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
好好好，太好了！她還能說什麼？
於是，黎媛和徐謹言就這樣被繫結成了一組，被分配到了一間教室。
教室裡的孩子大約五六歲，正是最活潑好動、也最不怕生的年紀。
看到有人推門進來，孩子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目光落在黎媛身上時，立刻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快看！是漂亮姐姐！”
幾個膽大的小男孩甚至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蹦蹦跳跳地揮手。
可當他們看到緊跟在黎媛身後、身形高大、面色冷肅的徐謹言時，歡呼聲戛然而止。
一個小姑娘歪著腦袋，打量了徐謹言好幾秒，天真無邪的大聲問道：“咦？怎麼還有一個冷臉叔叔啊？”
徐謹言的腳步猛地一頓，臉色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他看向那個扎著小辮子、眼神清澈無辜的小姑娘，心裡湧上覆雜情緒。
憑什麼她就是“漂亮姐姐”，到了他這裡就成了“冷臉叔叔”？
他不過就是不愛笑而已，怎麼就成叔叔了？他今年才三十多歲，正當壯年！
黎媛看到他吃癟的樣子，心裡那點因為被他強行組隊而產生的不快已經消散了大半，甚至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她趕緊清了清嗓子，壓下上揚的嘴角，拍了拍手，用溫柔又活潑的聲音對孩子們說：“小朋友們好！我姓黎，大家可以叫我黎老師。”
她指了指身邊依舊板著臉的徐謹言，介紹道：“這位呢，冷著一張臉的，大家可以稱呼他為徐老師。”
小朋友們十分乖巧，立刻拉長了稚嫩的童音，齊聲喊道：“黎老師好~~徐老師好~”
黎媛笑眯眯地應了。
徐謹言聽著那整齊劃一的童音，看著那一雙雙清澈透亮、寫滿了好奇的眼睛，莫名地感到有些不適應。
他在官場上縱橫捭闔，面對再狡猾的對手也能面不改色，可面對這群半大孩子，他卻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該說什麼話。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用盡量溫和的聲音回了一句：“大家好…”
然而他常年身居高位、不怒自威的氣場，以及那張不苟言笑時顯得格外冷硬的臉，即使刻意放柔了聲音，也依舊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距離感。
那個扎小辮子的小姑娘，對上徐謹言沒什麼溫度的眼神，小嘴一癟，眼眶一紅，“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嗚哇~叔叔好凶啊！玲玲怕！玲玲不要叔叔！”
有一個小孩哭，就像是多米諾骨牌被推倒了一樣，傳染給了其他孩子。
第二個，第三個，很快教室裡一大半的孩子都跟著哇哇大哭起來，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黎媛見事態不妙，趕緊幾步走到徐謹言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你倒是笑一笑啊！你看你都把孩子們嚇哭了！”
徐謹言被她扯得身形微晃，聞言，再次試圖扯動嘴角。
可他那張臉彷彿天生就和笑容這個詞有仇，嘴角抽搐了幾下，擠出的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就在這時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擺出一個上課舉手提問的姿勢，然後對著徐謹言，中氣十足地大喊一聲：“奧特曼之光——閃耀爆裂！”
他雙手交叉，比出一個經典的發射光線姿勢，對準了徐謹言。
徐謹言：“……”
他這是…被當成怪獸了？
徐謹言活了這麼多年，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被人敬畏過，被人憎恨過，被人巴結過，卻還是第一次被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用奧特曼的招式攻擊。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男孩一臉正義使者的表情，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掛著淚珠的孩子們，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轉身主動拉開教室的門，走了出去。
他站在走廊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李沐原本正靠在牆邊百無聊賴地刷手機，看到自家領導這麼快就出來了，而且臉色似乎比進去時更加冷峻，連忙站直身體，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問道：“總長…這是…？”
徐謹言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聲音沒什麼起伏，有些鬱悶：“呵，被趕出來了。”
他看著李沐，忽然問了一個讓李沐差點咬到舌頭的問題：“我很兇麼？”
李沐是什麼人？那可是跟了徐謹言三年、深諳領導脾性的秘書！
他聞言，立刻挺直腰板，開始信口雌黃：“沒有啊！總長您怎麼會兇呢？您最親民了！您看您今天還親自來福利院洗碗，多麼平易近人！
孩子們小，不懂事，不懂得欣賞您這種成熟穩重的男性魅力！”
他說得慷慨激昂，只是說話期間，眼睛不受控制地快速眨了好幾下。
徐謹言斜睨著他，冷哼一聲：“你現在真是連草稿都不打了。”
他不再理會訕笑的李沐，轉過身，透過教室門上的玻璃窗，看向裡面的情景。
? ?李沐：“總長別說孩子怕您，我也害怕您吶。”自己心裡沒有點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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