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前腳出門,趙嘉禾後腳就出門了,目標一致:進宮。
皇帝是去上班,趙嘉禾是去找皇后娘娘謝恩。
郡主朝服是特製的,雖然是夏季朝服,已經儘量輕薄,卻架不住天氣炎熱、禮制繁瑣,趙嘉禾依然熱得一腦門汗。
等進了坤寧宮,迎面而來的冷清讓趙嘉禾瞬間打了個噴嚏。
坤寧宮太冷了!
孫嬤嬤已經等在殿門口,見她額頭上都是汗,還打噴嚏,不贊同地搖頭:“郡主衣裳都溼透了吧?”
“如此去見皇后娘娘,算是失儀,還容易受寒,不如跟老奴去偏殿換身乾爽的衣裳再進去?”
趙嘉禾內裡的衣裳都溼透了,聽說還能先換衣裳,立刻答應。
這次跟著趙嘉禾進宮的,還是洪嬤嬤,她將包袱直接給了孫嬤嬤,孫嬤嬤親自服侍趙嘉禾換衣裳。
衣裳一件件脫落,孫嬤嬤動作輕柔地相幫,等最後一件裡衣落下,趙嘉禾的後腰上露出一塊巴掌大的疤痕來。
孫嬤嬤低低的驚呼一聲:“哎呀郡主,您這玉一般的肌膚,怎的這裡有一塊這麼大的疤痕?”
趙嘉禾摸了摸那裡:“不知道,從記事起就有。”
因為在後腰,也從不影響生活,她沒追著爹孃問過。
等趙嘉禾換好了乾爽的衣裳,才發現孫嬤嬤眼眶略有些泛紅。
孫嬤嬤主動解釋:“聽聞嘉禾郡主從小就過得並不輕鬆,沒想到還遭過這樣的罪。”
趙嘉禾渾不在意:“多謝嬤嬤關愛,我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早就過去了。”
二人回到坤寧宮正殿,皇后娘娘已經等在那裡,對上孫嬤嬤的視線,二人的眼眶都略有些發紅。
皇后這次沒等趙嘉禾跪下,就招手讓她上前來。
趙嘉禾一頭霧水,走到皇后面前,被皇后一把拉住了手。
皇后娘娘的手白嫩柔軟,倒是趙嘉禾才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卻因為堅持練功打木樁,掌中有些薄繭。
皇后一摸到那些繭子,眼眶就更紅了。
“你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怎麼還有繭子?你也不必如此上進……”
“我聽說,這次時疫的方子,是你弄出來的?”
趙嘉禾:“回皇后娘娘,是。”
皇后:“你一個小姑娘,怎麼就敢往死人堆裡鑽?”
“你不怕死嗎?”
趙嘉禾:“怕啊,所以我做足了準備才去的。”
趙嘉禾簡單地解釋了一下自己製作防疫藥丸、調製治療時疫的藥方的過程,末了還反過來安慰皇后。
“其實看多了生死,就知道只要盡力了,不管對方能不能活,都不必再糾結和遺憾。”
皇后身子一震,眼睛都有些發直。
這話她並非第一次聽說,當初明珠公主薨了,許多人勸過她,這種類似的話她聽過無數遍。
可她聽不進,一心陷在自責和怨懟中。
可今日,趙嘉禾的話卻如同洪鐘大呂,撞得她的心都發疼、發麻!
她直勾勾看著趙嘉禾:“你為何如此看得開?是因為曾經被你娘拋棄過嗎?”
趙嘉禾想起往事:“我娘想過好日子,是她的選擇。我當初強留她,實則是我錯了。”
“所以意識到留不住,我就撒手了……”
皇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就不怨怪她?”
趙嘉禾:“曾經很怨怪,現在不怨了。我甚至感激她離開,我才有了現在的繼母和哥哥們。”
皇后看過資料,牛家上下對趙文傑和趙嘉禾,都是十分親近關心的。
她忍不住問起趙嘉禾日常相處的細節。
趙嘉禾說起來,也是很尋常的相處,可不知怎的,從她嘴裡說出來,就覺得日子多了些味道,就連牛三捱罵、捱揍,聽著都叫人心生嚮往。
皇后最終忍不住,問出了心裡的話:“你如今受封嘉禾郡主,若是哀家想讓你進宮陪我,你可願意?”
趙嘉禾眼珠子都瞪大了:“皇后娘娘,您說的陪,是成日都在宮裡住著嗎?”
皇后點頭。
趙嘉禾咬咬牙,回答得謹慎:“若是經常進宮看娘娘,臣女自然是願意的。”
“可若是常年住在宮中,臣女不願意。”
皇后:“為何?”
趙嘉禾語速不緊不慢:“我爹孃和哥哥們都在京城,我尋常跟他們住在一起,覺得安心,舒服。”
“若讓我住在宮中,我會很想他們,會惦記他們……”
皇后很好奇:趙嘉禾如此喜愛的牛家人,到底是什麼樣的?
等趙嘉禾領賞告退,皇后看著坤寧宮大門方向,眼淚突然決堤。
“孫嬤嬤,你說,她就是我的明珠兒,是不是?”
剛剛趙嘉禾換衣裳,不僅孫嬤嬤在旁邊看,皇后娘娘也在暗中偷看。
二人都看到了那塊疤痕,正是昔日明珠公主有胎記的地方。
明明再無希望的事,突然就峰迴路轉了……這叫人怎麼能不激動?
可這麼多年皇后都熬過來了,若此時篤定了這就是明珠公主,最後卻又發現不是,皇后只怕就撐不住了。
孫嬤嬤不敢篤定,只勸:“霍大人說了,那竇氏已經在路上,等進京審過,自然什麼都知道了。”
皇后的思維卻已經開始發散,語氣悵然:“可嘉禾她不願意進宮陪我。”
“她在宮外有自己喜歡的事,有喜歡的家人……”
孫嬤嬤只能順著這話說:“娘娘不如,有機會去她家做客看看?”
霍既白得知趙嘉禾要找自己,心跳都亂了,他繃著臉等在宮門口,一看到她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郡主找我何事?”
趙嘉禾訝然地看他一眼:“霍大人,這裡說話不方便,先回家再說。”
霍既白心跳更亂了。
好不容易捱到家,趙嘉禾當先去了書房。
霍既白遲疑一瞬才跟進去:“郡主?”
趙嘉禾衝他端端正正行了個禮:“霍大人。”
霍既白嚇得立刻上前去扶,臉都黑了:“這是幹什麼?你我之間,何至於如此生疏?要我做什麼,你只管說。”
就是把命搭上都行。
趙嘉禾歪了歪頭,一臉真誠的疑惑:“不是霍大人先叫我郡主的?”
“既然霍大人要與我劃清界限,我自然要遵從霍大人的想法來。”
“免得人家說我攀附權貴,毫無禮數。”
明明語氣中並無怨懟,霍既白卻還是心都被擰疼了。
他低頭,有些狼狽地道歉:“是我錯了,以後再不會了,嘉禾你有什麼事只管說。”
趙嘉禾這才笑了:“那我以後還是叫你既白哥哥?”
霍既白快速地看她一眼,這才挪開視線點頭:“好。”
“我今日找你,是想問問關於皇后娘娘的事。”
“之前牛牛和貴妃娘娘中毒,確定只是劉姝月所為,與皇后本人無關吧?”
霍既白不妨她問的是這個,當下很篤定地點頭。
“皇后娘娘不問世事多年,又與陛下離心,她對後宮眾人和陛下都不在意,不會毒害皇嗣。”
這一點,不光皇帝認同,就連玉貴妃都是認同的。
皇后不是壞人,只是當年明珠公主一事,打擊太大,才會自封坤寧宮,給了玉貴妃獨寵和生下孩子的機會。
說到底,玉貴妃得寵,是因為皇后徹底不要皇帝了。
趙嘉禾點頭:“若皇后娘娘來我家,她看到牛牛,會不會對牛牛或者陛下不利?”
霍既白愣住:“皇后娘娘說要來你家?”
趙嘉禾很無奈:“她今日提出,讓我以後住到宮裡陪她。”
“我自然是不想去,但她好像將對明珠公主的愛移情到我身上了。我需要給她一個合適的方法,讓她逐漸走出來……”
“所以我想請她經常出宮,來我家玩。”
說到底,趙嘉禾不願意常年當替身,那就只能想辦法讓皇后走出當年的事。
走出坤寧宮,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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