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後想去京城住嗎?
趙嘉禾一點磕巴都不打:“不想。”
鄒清晏兜頭一盆冷水,聲音都急促了幾分:“為什麼?”
夜色中,趙嘉禾聲音清亮又誠懇:“京城固然繁華,什麼都有,可京城遍地都是皇親國戚、世家大族,規矩森嚴。”
“我就是個尋常百姓,若去了京城,那麼多規矩,動不動就要行禮磕頭,我可應付不過來。”
鄒清晏趕忙承諾:“你跟著我,只要你跟著我,我定然不讓人為難你,你不想行禮,就不行禮。”
趙嘉禾秒回:“難道看見皇帝、王爺這種皇親國戚,也不用磕頭嗎?”
不遠處廊下的紅燈籠透著暖暖的光,趙嘉禾微微歪著頭,一臉認真請教的模樣。
鄒清晏瞬間卡殼:“這……”
別說趙嘉禾,就連他自己都要磕頭。
他從沒想過,趙嘉禾竟對“行禮”這種司空見慣的事情,如此反感。
他突然感覺到夜裡的寒,從腳下慢慢升起,一路往上。
他的指尖都有些發麻和震顫。
“你不能為了……家人,忍一忍嗎?”
趙嘉禾點頭:“當然可以忍。”
鄒清晏像是又看到了希望,可隨後趙嘉禾卻道:“可你也說了,那是忍啊!”
“我現在在清平縣,有吃有喝,爹孃哥哥們也都在身邊,我為什麼要去京城受那個罪?”
鄒清晏不甘:“京城有最新花式的綾羅綢緞、金銀首飾、各種美食……”
趙嘉禾咧嘴笑了:“清晏哥哥,綾羅綢緞我沒興趣,我最喜歡細棉布的衣裳,吸汗保暖又透氣。”
“金銀首飾固然好,卻需配合適的髮髻、妝面,我嫌麻煩,戴出去又怕丟了心疼,我不愛戴。”
“至於美食……”
趙嘉禾笑了起來:“以後有機會去京城,我會去吃的。”
說這些時,趙嘉禾腦子裡是魂穿前癱瘓的日子。
癱瘓前,她也想要豐盛的物質、虛偽的讚美,她也會在職場上假意地恭維、委屈地忍辱。
可當她突然走不了路,才發現:那些都是虛假的。
只要健康平安,至親在側,家庭和睦,衣食無憂,就是頂天的福氣。
鄒清晏不甘心,站在原地半晌,終於又問:“嘉禾,若你以後相看人家,人家就是京城的,你又該如何?”
趙嘉禾歪著腦袋:“我為何一定要找京城的人家?”
“我是我爹孃的寶貝,他們定然不捨得我成天拜這個拜那個,他們只想讓我快活。”
鄒清晏還要說,趙嘉禾卻打斷了他:“清晏哥哥,若你有喜歡的人,你是希望她快活,還是不管快活不快活,都希望她留在你身邊?”
鄒清晏如遭雷擊,看著面前比自己矮了許多的小姑娘,竟不知她這話是無心之言,還是故意在點自己?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遲緩地響起:“我自然是希望她快活……”可也希望她留在我身邊。
趙嘉禾咧嘴笑了:“看來我和清晏哥哥想的是一樣的呢。”
“我這人貪睡,若是再不回家睡覺,明天可就起不來給你們送行啦。”
鄒清晏聽見自己說:“我出發早,你明日不必送我。”
趙嘉禾回去了,鄒清晏卻站在銀杏樹下痴痴地發呆。
“夜深天寒,明日還要趕路,回去歇著吧。”提醒的話語從身後傳來,是霍既白。
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聽沒聽見剛剛的話。
鄒清晏像是被人抽掉了精氣神,鼻子裡“嗯”了一聲,轉身回房。
霍既白全程都聽到了。
他對趙嘉禾的好奇心簡直到了頂點。
鄒清晏到底是富貴鄉里養大的公子哥兒,或許聽不出來趙嘉禾那話的意思。
他卻已經見識過千萬不同的人的面孔,早就能透過他們的話,判斷他們的話語後面隱藏的目的。
趙嘉禾在拒絕世子爺!
她不僅看出了鄒清晏對她的心思,竟還能如此遊刃有餘地表明自己的態度。
她才剛剛十一歲,卻並非大家想的“情竇未開”,竟像是看透了人生的通透。
這種通透和老成若是在桂嬤嬤身上出現,一點兒也不稀奇。
可出現在趙嘉禾身上,就格外稀奇了。
就像是——小孩兒的身子,裡面住了個老鬼。
他站在銀杏樹下,看看關閉的側門,又看看鄒清晏離開的方向,嘴裡突然極輕地嗤笑了一聲:“嘁!”
關他什麼事?
翌日早起,白果巷就熱鬧起來:車馬齊備,都在準備出行。
牛家一家子早早起來,牛嬌娘滷了一鍋各種滷味,又準備了水酒,讓鄒清晏三人帶著路上吃。
何子淵依舊溫潤如玉,笑著道別,鄒清晏卻眼睛紅紅、鼻頭紅紅,像是哭過。
他不想叫趙嘉禾看出端倪,卻又忍不住看向趙嘉禾。
這一去,不知道下次過來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她。
多看一眼是一眼。
趙嘉禾依舊笑眯眯,跟他們揮手道別。
霍既白騎著馬,拱手告辭。
在牛家人和桂嬤嬤等人依依不捨的送別中,隊伍緩緩出了白果巷,往京城方向而去。
等隊伍離開了五里地,縣衙這邊才接到彙報:“他們確實回京了!”
這些天偃旗息鼓、謹小慎微的鐘晦明和孫老財二人,這才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孫老財:“我的天老爺,我差點被他們給嚇死!”
鍾晦明瞪他一眼,說得好像自己沒受驚嚇似的,好幾次做夢逃跑被追,把小妾都踹下床了。
這次的事好歹是過去了。
鍾晦明下令:“既然人走了,該重新弄起來,就抓緊重新開工。”
“年都過完了,再拖,就完不成上頭的命令了。”
孫老財嚇得一個哆嗦,忙答應著離開了。
他們卻不知道,馬車走出二十里地後,大家原地停車休息,大家紛紛鑽進樹林子解決排洩問題。
片刻之後,大家重新出發。
一個灰色短打衣裳的尋常年輕男人,從另一個方向走出來,朝著縣城策馬而去。
正月十六的春水閣,上午還在沉睡中,只有少數過夜的客人零星起床離開的動靜,大多數姑娘們都還在沉睡。
後面空蕩蕩的廂房中,霍既白跟牛大碰頭了。
霍既白看著在旁邊端茶倒水的漂亮姑娘,眼底掠過詫異之色。
誰能想得到:這位春水閣的年輕老鴇雲翹,竟是牛大的人?
雲翹倒了茶水,就退下了,神色極為恭謹,可霍既白還是從雲翹臨出門前看牛大的那一眼,看出了東西。
雲翹心裡有牛大。
只是牛大素來喜怒不形於色,倒是看不出對雲翹是什麼想法。
等房間只剩下二人,他問牛大:“事情安排得如何?”
牛大:“已經安排好了。”
霍既白:“那就好。”
他安排“霍既白”護送鄒清晏回京,自己卻喬裝回來,只為了殺個回馬槍。
牛大今天讓他見到雲翹,霍既白心頭也是有數的:牛大在表明誠意。
既然如此,霍既白也不藏著掖著,他看著牛大,沉聲問。
“你從前的主子完蛋了。你以後想不想自己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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