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扇門，那聲音清晰地傳入三人耳中。
不卑不亢，甚至帶著幾分嫌棄，就像是高檔餐廳的經理在勸阻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面具男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他是拜神會的「執事」，在津港市的地下世界，誰見到他不是戰戰兢兢？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有些門道。」
面具男冷笑一聲，「老三，別踹了。這門上有『門神』守著，用蠻力是不行的。」
被稱為老三的高壯漢子啐了一口唾沫：「什麼狗屁門神，看我不燒了它！」
他正要再次催動屍油蠟燭，卻見那個侏儒突然驚恐地指著地面：「三……三哥！你的腳！」
老三低頭一看。
只見剛才他踹門的那隻腳，不知何時竟然纏上了一縷極其細微的黑色絲線。那絲線像是活物一般，已經深深勒進了他的皮肉裡，甚至正在順著褲管往上爬！
「什麼東西？！」
老三臉色大變，伸手去扯。
但這絲線堅韌得可怕，越扯勒得越緊，瞬間割破了他的手指，鮮血直流。
「那是影絲。」
門內再次傳來那個平靜的聲音，「進店不守規矩，是要留下買路財的。既然沒帶錢，那就留下一條腿吧。」
話音剛落。
「崩！」
一聲琴絃崩斷般的脆響。
老三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感覺右腿膝蓋處傳來一陣劇痛。緊接著，整個人重心失衡，重重地摔在泥水裡。
他驚恐地回頭看去，只見自己那隻穿著黑皮靴的右腳，竟然齊膝而斷，整整齊齊地留在了門口！
斷口處平滑如鏡，甚至連骨頭都被切得光滑無比，幾秒鐘後，鮮血才像噴泉一樣湧出來。
「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撕裂了雨夜的寧靜。
「閉嘴！」
面具男臉色驟變，一掌拍在老三的後頸上，直接將他打暈過去，止住了那殺豬般的嚎叫。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眼中終於露出了凝重之色。
隔空斷腿？
而且連面都沒露，甚至沒感覺到任何靈力波動。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風水先生！這手段，比他們拜神會還要狠辣！
「閣下是哪條道上的朋友？」
面具男沉聲問道，周身散發出一股黑色的霧氣，擋住了周圍的雨水，「我是拜神會執事『鬼面』。今晚來此，只為取回我們會中遺失的聖物。若是閣下肯行個方便，拜神會必有重謝。若是不肯……」
「吱呀——」
他的話還沒說完，木門突然自動打開了。
昏黃的燈光從店內流瀉而出，在這漆黑的雨夜裡劃出一道光路。
李暮陽坐在正對著大門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並沒有看倒在地上的斷腿漢子，也沒有看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侏儒，目光只是淡淡地落在面具男身上。
「進來聊。」
李暮陽吹了吹茶沫，語氣溫和，「我不喜歡隔著門談生意。不過，記得把那個垃圾（指老三）扔遠點，太吵了。」
這種無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面具男。
「敬酒不吃吃罰酒！」
面具男冷哼一聲，雙手猛地結印。
「去！」
只見他身後的黑暗中，突然飛出無數張巴掌大小的紙人。
這些紙人並非普通的白紙剪裁，而是用浸泡過屍油的黃紙製成，每一個紙人臉上都畫著詭異的腮紅和笑臉。它們在空中發出「嘻嘻嘻」的尖笑聲，如同蜂群一般湧入店內，朝著李暮陽撲去！
這是扎紙一脈的殺招——【百鬼紙煞】。
這些紙人鋒利如刀，一旦沾身，能瞬間把活人削成骨架。
然而，面對這漫天飛舞的致命紙人，李暮陽依舊坐在椅子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紙張受潮，剪裁粗糙，畫工更是拙劣。」
李暮陽搖了搖頭，給出了專業的評價，「這種東西，也配叫『煞』？」
就在第一張紙人即將割破李暮陽喉嚨的瞬間。
歸元齋內的影子，突然「沸騰」了。
原本投射在牆壁上、地板上的那些靜止的陰影，毫無徵兆地扭曲起來，化作一張張漆黑的大口。
「餓……」
一聲低沉的咆哮在狹小的空間內迴盪。
只見李暮陽身後的影子裡，猛地探出一隻巨大的、漆黑的鬼手。
那鬼手速度極快，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一把就抓住了那漫天的紙人。
就像是抓一把瓜子一樣簡單。
那些鋒利無比的紙人，在這隻鬼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鬼手用力一捏，「噗嗤」一聲，所有紙人瞬間粉碎，化作漫天紙屑飄落。
緊接著，一個身形佝僂、腹部鏤空的巨大黑影，緩緩從李暮陽背後的幕布中爬了出來。
它沒有五官，只有那雙閃爍著金紅色光芒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的三個人。
那是剛剛誕生的——【貪食鬼】。
「這是……影魔？！」
門口的面具男瞳孔劇烈收縮，失聲驚呼，「你是影戲傳人？！這傳承不是早就斷絕了嗎？！」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老三的腿會斷了。
在影戲傳人的地盤上，只要有光，有影，他們就是神！
「既然知道，還敢送上門來？」
李暮陽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身後的貪食鬼也隨之直立而起，身軀瞬間暴漲至三米高，幾乎頂到了天花板，那股恐怖的壓迫感讓門口的侏儒直接癱軟在地，褲襠溼了一片。
「本來我想做一個優雅的手藝人，只修文物，不修人。」
李暮陽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但你們非要把自己送上門來當材料……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抬起右手，手指輕輕一勾。
這動作，就像是牽動了命運的絲線。
「給我吃。」
簡單的三個字，卻如同死神的宣判。
吼——！！！
貪食鬼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那原本只是影子的身體，在這一刻竟然有了實體的質感。它猛地撲向門口，血盆大口張開，那種來自於靈魂深處的飢餓感，讓面具男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絕望。
「撤！快撤！」
面具男再也顧不上什麼聖物，轉身就要逃。
他雖然是修煉邪術的高手，但也分得清什麼是「踢到鐵板」。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他能對付的！
但，遲了。
「進了我的戲臺，角色還沒演完，怎麼能退場呢？」
李暮陽冰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面具男剛跑出兩步，就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低頭一看。
只見地上的影子，不知何時已經被幾根黑色的釘子死死釘在了地上！
那是——【定影術】。
下一秒，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他的頭頂。
貪食鬼那張流淌著涎水的巨嘴，已經懸在了他的腦袋上方。
「啊啊啊——！！！」
伴隨著最後一聲慘叫，歸元齋的大門「砰」的一聲自動合上。
將所有的血腥、恐懼和咀嚼聲，全部關在了那兩扇斑駁的木門之後。
雨，依舊在下。
歸元齋內，好戲才剛剛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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