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響起。
進來的是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身穿黑色衝鋒衣的年輕女子。
她留著一頭利落的短髮，髮梢帶著微微的自來卷，面板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她的五官很精緻，但並不顯得柔弱，反而透著一股金屬般的冷硬感。
尤其是那雙眼睛，瞳孔顏色很淺，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琥珀色，此時正像是一臺精密的掃描器，快速地掠過歸元齋內的每一個角落。
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警察，臉色有些發白，手裡拿著一個像是輻射探測儀一樣的儀器，正對著空氣四處亂晃。
「滴……滴……」
儀器發出一陣若有若無的蜂鳴聲，指標在「安全」和「危險」的邊緣瘋狂跳動。
「奇怪……磁場波動怎麼消失了？」中年警察小聲嘀咕著，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短髮女子沒有理會同伴，徑直走到櫃檯前，敲了敲桌面。
「特案組，沈以默。」
她掏出一個黑色的證件本，展示了一下，聲音清冷，「你是這裡的老闆？」
李暮陽轉過身，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目光落在那個名為「沈以默」的女人的脖頸處。
雖然她穿著高領毛衣，遮得嚴嚴實實，但在李暮陽的「匠人視界」裡，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高領之下，隱約透出一圈紅色的絲線紋路。
那是……縫合線？
不，是某種封印。
「我是李暮陽。」他合上雞毛撣子，禮貌地微笑道，「兩位警官，有什麼能幫你們的？是修古董，還是……看風水？」
沈以默盯著李暮陽的眼睛，似乎想從這雙深邃的眸子裡看出點什麼。
但她失望了。
這個男人的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得就像是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昨晚兩點到三點之間，你在哪裡？」沈以默單刀直入。
「睡覺。」李暮陽回答得滴水不漏，「外面雨太大，沒什麼生意，我很早就關門了。」
「睡覺？」
沈以默冷笑一聲，目光突然轉向門口的地板，「那為什麼你的地板這麼幹淨？乾淨得……連一點潮氣都沒有。昨晚那麼大的雨，就算關了門，溼氣也會滲進來。」
這是一個致命的細節。
為了掩蓋血跡和屍氣，貪食鬼把地板舔得太乾淨了，反而留下了破綻。
李暮陽神色不變，從櫃檯下拿出一瓶清潔劑：「我有潔癖。昨晚睡不著，起來拖了三遍地。這犯法嗎？」
沈以默噎了一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還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福馬林味。這種味道她很熟悉，因為她每天在解剖室裡都能聞到。
「李老闆，明人不說暗話。」
沈以默往前逼近一步，雙手撐在櫃檯上，身體前傾，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死死鎖住李暮陽，「昨晚監測局感應到這裡有極強的『閾值』波動，甚至超過了紅色警戒線。而且，我們在三個街區外發現了拜神會成員的蹤跡，線索指向這裡。」
說到「拜神會」三個字時，她一直在觀察李暮陽的微表情。
但李暮陽只是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拜神會？那個最近在古玩圈鬧得很兇的邪教？他們來過？」
「別裝了。」
沈以默指了指那個拿儀器的中年警察，「那東西雖然壞了，但我的直覺從不出錯。這裡死過人……或者是死過別的東西。而且就在幾個小時前。」
「直覺不能當證據，沈警官。」李暮陽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順手倒了兩杯茶推過去，「如果你們懷疑我殺了人，請出示搜查令，或者……把屍體找出來。」
屍體？
早就在貪食鬼的肚子裡消化成能量了。
沈以默咬了咬牙。
確實，整個店裡太乾淨了，連一滴魯米諾試劑能檢測到的血跡反應都沒有。那個儀器也只是在門口亂叫，進屋後反而啞火了。
這種手段，要麼是頂級的職業殺手，要麼……就是傳說中的「清道夫」。
「沈隊……」身後的中年警察拉了拉她的衣袖，小聲道，「局裡來電話了，那邊又出事了。城南那個『老字號』裁縫鋪，發現了一具……沒法處理的屍體。法醫科的人都快瘋了，讓你趕緊過去。」
聽到「沒法處理」四個字，沈以默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李暮陽一眼，彷彿要記住這個男人的每一寸特徵。
「李暮陽，我會盯著你的。」
沈以默收起證件，轉身欲走。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博古架角落裡擺放的一個不起眼的皮影小人。
那個小人四肢扭曲，肚子鏤空，正對著她露出一個詭異的笑臉。
沈以默感覺背後的汗毛猛地豎了起來。
「那是什麼？」她指著皮影問。
「店裡的小擺件，傳統的陝西皮影。」李暮陽解釋道，「沈警官要是喜歡，送你一個？」
「……不必了。」
沈以默皺了皺眉，那種心悸的感覺轉瞬即逝。她不再停留，帶著同事匆匆離去。
看著警車遠去的背影，李暮陽嘴角的笑意逐漸收斂。
他抬起手腕，看著那個有些躁動的紅色紋身，輕聲道：「差點就被發現了呢。沈警官……你的直覺確實很敏銳，可惜，不懂行。」
剛才如果沈以默真的敢伸手去碰那個皮影，貪食鬼絕對會忍不住咬斷她的手指。
「不過，城南裁縫鋪？」
李暮陽回憶起剛才那個警察的話，若有所思。
裁縫、屍體、無法處理。
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讓李暮陽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看來，這一行的『手藝人』，不止我一個啊。」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固定電話號碼。
李暮陽接通。
「喂？是歸元齋的李老闆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焦急且帶著幾分威嚴的聲音，竟然有些耳熟。
「我是。」
「我是特案組的副組長！剛才去你店裡的是我們沈隊長。」對方的語速很快，「沈隊長遇到大麻煩了！城南那具屍體……邪門得很！縫不上！不管用什麼線，只要一縫，針就會斷！而且屍體還會動！聽劉大牙說，您是這方面的行家……」
李暮陽笑了。
那個劉大牙，嘴巴還真是快。
不過，這也正好在他的計劃之中。
想要在這個世界獲取更多的頂級皮料，光靠自己去找太慢了。藉助官方的力量，接觸那些第一手的詭異現場，才是最高效的途徑。
「縫不上？」
李暮陽慢悠悠地擦著眼鏡，語氣淡然，「那是你們用的線不對，針也不對。陰陽兩隔，凡鐵怎麼能縫合死人的怨氣呢？」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電話那頭激動得快哭了，「李大師！求您出個手！價錢好商量！」
「發個定位給我。」
李暮陽將眼鏡重新架在鼻樑上，提起放在櫃檯下的那隻黑色工具箱。
「告訴沈警官，別白費力氣了。那具屍體……我要了。」
他推開歸元齋的大門，邁步走入清晨的陽光中。
身後，影隨身動。
一場關於「縫合」與「修補」的好戲，即將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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