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令絨已經聽不見謝攔鶴在說什麼了。
從謝攔鶴身後亮起了點點熒光。
“螢火蟲?”許令絨意外。
怎麼在這種地方還會有螢火蟲?
許令絨伸出手,朝著虛空一抓,結果又是撲空。
差點栽下去。
身體被謝攔鶴一把薅住。
謝攔鶴淡淡地道:“這是幻影,再往前一步你就真的要掉落無底深淵了。”
許令絨:“……”
許令絨心底真是槽多無口。
老皇帝是不是太變態了,在自己經常出入的地洞搞這一大堆陷阱。
“對了,你剛才說什麼?”許令絨問。
她好像聽到了什麼聽話。
這時候最適合許令絨表忠心了,許令絨現在馬上就能說出一大堆來。
謝攔鶴道:“沒什麼。”
周圍太黑,許令絨看不見謝攔鶴的表情,無從揣測他的想法。
他的語氣也很平靜。
許令絨沒多想:“那我們走吧!”
這可是清醒地走地道,許令絨從未體驗過,這時候還挺激動,她伸出一隻手,偷偷抓著謝攔鶴的衣袍一角。
咱也是個矜持的人,就算是好閨閨也不能直接上手去扒拉啊。
實則只是害怕謝攔鶴伸出手,輕輕一動手,她搞不好就站不穩掉下去了。
入門就往下掉加上那虛假的螢火蟲,真是讓許令絨警惕心高高升起。
許令絨亦步亦趨,視線在黑暗中變得清晰以後,其實也沒那麼困難。
許令絨能看見謝攔鶴的輪廓,以及周圍的“螢火蟲”真面目。
那確實是假的螢火蟲,是鑲嵌在石壁裡面的熒光石,很細小,加上剛剛進入這地道時候的視線不清晰,很容易把這誤認為是其他東西。
好比光源。
而一旦如許令絨一般,以為看見螢火蟲就興高采烈地撲上去,就會直接從高空墜落,許令絨腳下的地面只有容兩人通行距離的寬度。
和兩邊石壁都隔著半米距離,那顏色要比腳下的泥土更深,因為下面是空的,只有一片虛無的黑暗。
但剛剛進入這地道的人同樣也分辨不出。
當真步步心機。
許令絨忽然“哎喲”一聲。
謝攔鶴停下腳步:“怎麼了?”
許令絨小心翼翼地道:“隱藏的這麼深的地方入口,現在卻被我給佔掉了,是不是不太好。”
許令絨不是假裝,當真有點發蒙:“我,我是不是又被迫得知了什麼大秘密。”
這麼複雜的機關設計,肯定是要守護什麼。
藏在渡厄司深處的地道入口……
謝攔鶴冷笑,重新往外走:“你都已經去絞月宮了,還怕這個?”
許令絨:“……好吧,也是。”
先帝畢竟已經死了。
現在坐在位置上的是暴君。
暴君對絞月宮的忌憚那可是明面上的,如果被抓到了前往絞月宮,被人舉報了也夠人受的。
謝攔鶴重新往前,許令絨跟在後面,來了聊天的興致:“斜月大人,我還有個問題。”
“講。”
“先帝知道這密道,那陛下呢?就是大暴君,他知不知道?”
許令絨沒在原著中見過密道的描寫,也就是說暴君從未在劇情裡面表現過。
但是這麼複雜的密道,怎麼可能沒戲份呢?
除非暴君不知道。
謝攔鶴的眼睛微微一眨。
他的唇角微微揚起:“不知道。”
“果然如此啊。”
許令絨沒太多意外。
那這條密道,到底是bug誕生後冒出來的,還是原著中的空白地帶?
許令絨撓了撓頭,又被自己繞進去了。
“你在想什麼?”謝攔鶴問。
許令絨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我就是奇怪呢,暴君這樣厲害的人物,怎麼會連地道都不知道?這豈不是代表著你比皇帝知道的還多?!”
謝攔鶴道:“是的,現在你也知道的比他多了,所以許令絨,咱們是徹徹底底的一條船上的人。”
“你要是背叛我,我就把你五馬分屍,剝皮抽筋,腦袋摘下來做我的花盆。”
“你知道嗎?”
謝攔鶴想明白了。
他是她嘴裡的暴君。
那麼,暴君想要什麼,需要什麼,哪裡還用得著理由?
許令絨是現在最有意思的玩具,那他就要她。
別的都不用管。
許令絨自己都管不著。
許令絨打了個哆嗦。
“填這麼黑,你幹嘛嚇我,在這裡扮什麼暴君?!”許令絨軟軟地抱怨,“還把我的腦袋摘下來做花盆,你這是非法的!”
謝攔鶴忽然抬手,直接一震。
許令絨感到指尖發麻,不由地鬆開了手。
她真的好無語:“……”
容斜月是小學生腦子嗎?
小學生道:“那你就在這裡好好待著,慢慢待著,等你的法來救你。”
許令絨:“…………別別別!大人,我錯了。”
許令絨哭唧唧:“我絕對不會背叛你,大人,我難道不是早就和你在一條船上了嗎?我對您這麼好,這麼敬愛,您怎麼能用背叛這樣字眼侮辱我和你之間的感情?!”
這樣的超常發揮果然讓謝攔鶴非常滿意。
“記住你說的一切。”謝攔鶴道。
他停住腳步:“拉住我。”
他伸出一隻手,朝著後方。
許令絨連忙兩隻手都扒拉住這條胳膊。
謝攔鶴抬手,輕輕一拉。
昏黃的亮光襲來。
是罩著燈罩的夜明珠,將一條通道全部點亮了。
通道上懸掛的都是畫作。
各種各樣的半身像,有男有女,姿態不同,大部分都是單人,也有雙人,或者三人,三人的裡面是個小孩。
許令絨的視線從這些懸掛的畫作上面掠過,因為謝攔鶴沒有出聲說什麼,所以她沒有被打擾,完全沉浸在了這些畫作裡。
能看得出來畫畫的人畫工不太穩定。
有些很好,有些很差。
但是。
畫中人,不管是男女老少,什麼樣的打扮,全部都沒有眼睛。
眼睛的位置是空的。
看起來非常違和。
而且,這畫裡面的人,許令絨總覺得有點眼熟。
問題是她不可能認識這些人啊。
許令絨看了一段,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一副三人圖面前皺眉。
謝攔鶴似乎知道她會被這些畫吸引,一直走得很慢,等她徹底停下來,才跟著停在了許令絨身邊。
“你怎麼看這幅畫?”
這是一副親子圖。
三個人,男女抱在一起,看著一個小孩蹲在地上玩耍。
應該是其樂融融的場面,但由於不管是孩子還是大人,全部都沒沒有眼睛,讓許令絨看的非常不舒服。
她摸了一下胳膊,竟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詭異,就是詭異。
這些畫給人的感覺就是幽幽的滲人感。
許令絨輕聲道:“這些畫,應該是一個人模仿另一個人,還有將自己的圖全部插了進來。”
謝攔鶴的目中瞬間閃過異色。
“你說什麼?”
謝攔鶴的聲音放得很輕。
許令絨的情緒沒有被驚擾,低聲道:“這裡面畫女人的,畫小孩的,畫這個中年男人的,每一個畫面都看起來很不錯,構圖都是往可愛,柔和,英勇方向去的。”
“我猜原來的圖是有很豐富的背景的,因為這不是留白技法。”
“原來的畫師,想必對這幅畫傾注了許多愛意,到底有多愛,我也看不出,但我想,肯定很濃烈,你看,這女人手裡應該是拿著花的,但是仿圖的人刻意把花給去掉了,只留下了扭曲的僵硬的手指姿勢,這肯定不是這幅畫的東西。”
“而且,模仿的人摳去了他們的眼睛,同時,筆觸非常暴躁,沒有耐心,我甚至能從畫裡看出來嘲諷和戾氣。”
“最關鍵的是,這個青年男人。”
許令絨的目光從一家三口的這張圖往上望。
夾雜在這一家人裡面的,就是這個非常俊秀的男人。
沒有眼睛,五官不錯,長髮和瀑布一樣,沒有做髮型修飾。
他也沒有眼睛,很冰冷的肖像畫。
同樣,沒有動作。
所有的畫裡,他都維持著默然的正面,彷彿……
許令絨想了想,彷彿在畫“自拍照。”
“他在看著他們。”
許令絨輕聲地重複了一遍:“他在凝望他們。”
這個人應該就是仿圖者。
問題是,許令絨覺得這人的臉有點眼熟。
到底哪裡熟悉呢?
在哪裡見過……
許令絨眉頭微微皺起,這種謎底彷彿要脫口而出的痛苦感就和打不出噴嚏一樣,讓她難受的慌。
“你真是聰明,僅僅從這些簡筆畫當中就能看出這麼多。”
謝攔鶴在一旁涼涼地道:“可惜了,這些畫之所以沒有眼睛,是因為畫師畫到這裡的時候身上的毒發作了,看不清東西,只能留下這樣的畫面。”
“他本來是奉了先帝的命畫一些先帝和寵妃,還有小皇子的圖。”
“那單人畫像是他自己眼盲之後,心中苦悶,無處可釋放,就畫了一堆這些可怕的畫像。”
許令絨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故事:“那後來呢?”
“後來?”謝攔鶴嗤笑一聲,“先帝看他居然大逆不道到了這樣的地步,不僅沒完成畫作,還敢畫自己,直接派人拖出去砍了。”
許令絨:“……”
這也轉折的有點太粗暴太快了吧。
許令絨吸了吸鼻子:“嚇人,幸好我沒做畫師。”
“你看起來很懂畫。”謝攔鶴眯起眼睛。
許令絨嘿嘿一笑:“略懂略懂。”
謝攔鶴看她這雞賊的樣子就知道許令絨嘴裡的“略懂”恐怕不只是略懂。
而且,她的這些分析。
謝攔鶴盯著這長廊的畫作:“你難道不不好奇,這些畫後面為什麼又被裝飾在了這裡嗎?”
許令絨剛想問呢。
“難不成先帝把人砍了之後後悔了?發現這是很偉大的藝術創作,就命人把這裡全部貼滿?”
雖然有點詭異,但焦黃的畫紙貼在土黃色的石壁上,夜明珠散發的光隱隱戳戳的,看著還挺有氣氛。
許令絨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努力理解這種藝術。
謝攔鶴幽幽地笑道:“那可沒有,只是因為可怕,所以拿來嚇唬人,懂嗎?”
許令絨:“……”
許令絨發現先帝的腦子真的也是抽象到了一定程度了。
難怪能生出暴君這樣的人才。
原著作者也是個百裡挑一的人才,怎麼想到的。
“誒我們快點走吧走吧,大人,別在這裡待著了,怪嚇人的。”
許令絨見謝攔鶴不走,就主動超過他。
謝攔鶴頓了兩秒,也跟著離開。
門開關的時候會有風,牆上焦黃的畫作因為時間太久,已經有些鬆動。
許令絨發現這條密道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大門。
沒有上鎖,但是謝攔鶴輕輕鬆鬆拉開的,她居然要費好大的力氣。
許令絨也不算是力氣小的人了,所以鉚足了力氣,狠狠地一推——
門直接大開,再被她“砰”一聲關上。
-牆上的紙直接掉了下去。
是那張許令絨看了很久的親子圖。
一家三口的親子圖掉在地上之後,出現在牆上的是一張新的圖。
這土黃色的牆面,覆蓋了一張又一張畫。
下面的畫是正常上色的。
確實如許令絨所言,周圍都是漂亮的佈景。
枝繁葉茂,鬱鬱蔥蔥。
三人的臉上也是正常的五官和表情。
男人英俊,女人柔美。
天作之合。
只有地上的小孩。
小孩擁有一雙綠色的眼睛。
這裡所有的畫都是黑白水墨。
唯有小孩的眼睛,點上了顏色。
綠油油的,像是地獄惡鬼。
-許令絨忍不住道:“好長啊。”
這條密道也太長了,許令絨腰痠背痛,忍不住小小的抱怨:“要不咱們休息一下吧。”
後面的密道都很正常了,就是普通的密道。
許令絨感覺自己簡直是在迷宮裡走路。
因為太普通所以根本分辨不出來差別。
許令絨輕輕地晃晃謝攔鶴的袖子:“求您了大人,我身上好疼。”
“昨天晚上不知道怎麼了,第二天醒來渾身痠痛,恐怕是前天晚上遇到謝明宸匆忙逃竄的後遺症。”
什麼後遺症要等兩天。
不過是謝攔鶴手腳沒輕沒重,看她睡得太沒良心,所以……
謝攔鶴轉過身,冷冰冰地看著許令絨。
許令絨被看的後背發毛:“算了,我覺得我還能再堅持一下……”
幹嘛用這麼可怕的眼神盯著我!
“上來。”
謝攔鶴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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