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向下望去，恰好看見姬淵單手利落翻身躍上馬背，往日溫潤的眉眼覆上一層凜冽寒意, 那股迫人的冷意, 是楚昭從未見過的模樣。
陸連山騎馬跟在他身側, 身上穿著銀灰色的盔甲，面上自是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
楚昭沒再多看，視線一轉, 便猝不及防對上了姬淵的目光, 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唇角漾開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姬淵的目光甚是灼熱, 久久凝望著她。二人對視良久, 直到有人到姬淵身側彙報, 他才收回了視線。
楚昭側眸朝旁邊看去, 恰好瞧見姬澈帶著陸婉上來。
姬澈注意到她的視線，對著她微微頷首示意。他身後的陸婉也抬眸看過來，斜睨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拉著姬澈往一旁走去。
風捲著塵土掠過城門，將士們整裝待發，甲葉碰撞發出鏗鏘的響動。
一旁的禮官抬手吹響了號角。
眾人勒緊韁繩，戰馬整齊地踏著蹄子。
姬淵遙遙望過來一眼，眼中滿含柔情，可不過片刻, 便被一片即將要上戰場的肅殺取代了。
楚昭的心也跟著糾緊。
城牆下, 陸連山再次發號施令整隊。
眾人則站在城牆上，面色凝重的望著逐漸規整的隊伍。
片刻後，景和帝揚聲道：“出發！”
戰鼓驟然密集急促, 咚咚的鼓聲震得人心發顫。
姬淵調轉馬頭，高舉佩劍，率先朝著城外奔去，數萬將士緊隨其後，旌旗迎風揚起，馬蹄踐踏大地，揚起漫天黃沙。
一直到最後一點兒人影消失在視野裡，景和帝才收回了目光，朝眾人道：“好了，都回吧。”
眾人福身行禮，景和帝帶著皇后一行人先行離開。
等他們下了城牆，楚昭也準備離開。
“皇嫂。”
剛邁出去一步，身後就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喊住了她。
楚昭轉過頭，就看到了急忙跑向她的姬令淇。
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楚昭淺笑：“慢點。”
姬令淇呵呵笑了兩聲。
二人並肩走下城牆，姬令淇挽著楚昭的臂彎，邊走邊道：“皇嫂，我那裡太冷清了，這段時日皇兄也不在東宮，我去陪你一起住吧。”
楚昭還未開口說話，姬令淇就晃著她的胳膊，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祈求般地望著她：“好嘛好嘛？”
“好。”楚昭無奈搖頭，只得應下。
姬令淇肉眼可見地高興了起來，一直走到馬車前還笑得合不攏嘴。
姬澈和陸婉站在城牆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陸婉咬著下唇，瞧見姬澈望著下面發愣，憤懣道：“太子妃和三公主倒是親近。”
姬澈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什麼話也沒說。
陸婉垂眸收回自己的目光，眼底翻湧起的恨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二人一同上了馬車，楚昭心中不免有些惆悵，方才來時還是她與姬淵同坐在這裡。
不過姬令淇在她耳邊嘰嘰喳喳的，很快那點兒惆悵便煙消雲散了。
*
姬瀾著幾日恢復得甚好，這幾日都已經可以下地走路了。
這日，他扶著牆慢慢走到了門口，只見巫馬昊婉坐在一旁，手裡捏著根木棍，百無聊賴地在地上畫圈。
另一隻手託著腮，從姬瀾這個角度能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在輕輕顫動，一眨一眨的，惹得他一時看得有些出神。
似是注意到他的視線，那雙明藍色的眼眸忽然看了過來。
“誒？你怎麼出來了？”巫馬昊婉起身，快步朝他走了過來。
姬瀾輕咳一聲，慌忙撇過了頭：“屋……屋裡有點兒悶。”
巫馬昊婉行至他身前，看著他慘白、毫無血色的臉龐，柔聲道：“也好，你多出來曬曬太陽吧。”
隨即便命令侍衛又搬了張椅子，擺在自己方才坐的位置側邊。
巫馬昊婉伸手扶住姬瀾的臂彎，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慢慢落座。
暖烘烘的日光落在久不見天日的姬瀾身上，他感覺到自己身上的黴氣都散去了大半。
巫馬昊婉目光落在他身上，問道：“今日感覺怎麼樣？”
姬瀾抬眸撞進那一澈明藍色的眼眸，嗓音裡還帶著一絲虛弱：“好多了。”
巫馬昊婉點了點頭，又垂下了眼眸。
“你……皇兄可有訊息了？”姬瀾問。
只見巫馬昊婉渾身一僵，片刻後又輕輕搖了搖頭。
姬瀾唇線繃得筆直，想開口安慰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只道：“沒事的，我同你一起去找。”
“巫馬昊空的屍身已經找到了，馬上就要跟父皇一起去皇陵了……還能找到嗎？”巫馬昊婉抬眸，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聞言姬瀾心中也是一驚：“那你皇兄……？”
巫馬昊婉又搖頭，晶瑩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滾落，聲音低沉沙啞：“皇兄還沒有找到。”
姬瀾抬手，一下一下輕輕拍她的後背，寬慰道：“既然沒有找到屍首，那就說明還有可能活著。不要放棄，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的。”
積壓已久的悲傷驟然決堤，巫馬昊婉當即將頭埋到了姬瀾的胸膛前，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盡數宣洩而出。
姬瀾任由她靠著，掌心順著她的後背輕輕撫動，無聲地安慰著她。
哭了好一會兒，巫馬昊婉趴在他懷裡，肩膀顫抖著抽泣。
許是覺得在他面前這般有些丟人，巫馬昊婉語氣帶著哭腔，命令道：“你……你快閉上眼睛。”
姬瀾輕笑一聲，順從地閉上眼：“好，已經閉上了。”
巫馬昊婉悄悄抬起頭瞥了姬瀾一眼，確認他當真閉上了眼睛，才急忙從他懷裡退出來。
她抬手胡亂抹掉臉上殘留的淚痕，耳尖尚且還泛著淡淡的紅暈。巫馬昊婉刻意地板起臉，佯裝方才失態哭泣的事情從未發生。
“本公主從不這樣的。”巫馬昊婉朝另一側扭過頭，眼神時不時瞥一眼姬瀾。
姬瀾“哦”一聲，語氣裡滿是不信。
巫馬昊婉氣急，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看都沒看姬瀾一眼就小跑回了屋裡。
姬瀾望著她倉皇逃離的纖細背影，不由得笑了起來。
一整個下午，巫馬昊婉都沒從屋裡出來，就連晚膳都是讓侍衛送進去的。
一想到白日裡的窘態全被姬瀾看在了眼裡，巫馬昊婉內心就止不住的窘迫：根本沒臉出去見他！
心不在焉地用完了晚膳，巫馬昊婉坐在椅子上想事情，等著侍衛進來收走碗筷。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巫馬昊婉頭也未抬，直言道：“就在桌子上，直接拿走就行。”
半晌周遭依舊安安靜靜，沒有走動的聲響。巫馬昊婉猛地從自己的思緒中抽出來，不解地抬眸。
只見姬瀾斜倚在門上，一側的燭光在他臉頰上搖曳，他眼眸含笑，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巫馬昊婉硬著頭皮與他對視：“怎……怎麼是你？”
姬瀾隨口道：“不能是我嗎？”
巫馬昊婉剜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警告的意味：“你來尋我做什麼？”
“無事就不能找你嗎？公主殿下如此霸道？”姬瀾撐著身體，緩緩拉開桌子旁的椅子坐下，目光還直直地盯著巫馬昊婉。
巫馬昊婉被他盯得渾身冒火，慌忙別過了頭避開他的視線。
她垂著眼眸，指尖不自覺地抓緊了裙襬，刻意裝作冷淡的模樣：“天色已晚，六殿下該回去休息了。”
姬瀾卻沒有絲毫動身的意思，身體微微前傾，輕快的嗓音在安靜的屋內響起：“公主還在為白日一事，刻意躲著我？”
一語戳中心事，巫馬昊婉的耳尖瞬間泛起了紅暈，猛地抬頭瞪他：“誰躲著你了！本公主不過是今日疲乏，只想早些歇息罷了。”
“是嗎？”
見他不信，巫馬昊婉又羞又惱，別過臉不願再搭理他。
姬瀾見她臉頰漲得緋紅，不再繼續打趣，語氣罕見的柔和了幾分：“我並非特意來取笑你。只是見你今日一直悶在屋裡，特地過來瞧瞧。”
巫馬昊婉抿緊唇，依舊不肯看他。
“還在生氣？”姬瀾放輕聲音，“今日之事，我不會向外人提起。”
巫馬昊婉遲疑片刻，方才緩緩側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彆扭：“此話當真？”
“自然。”姬瀾依舊望著她，眼底滿含柔情，“只是公主生性要強，偶爾流露些脆弱，也並無不妥。”
夜色沉沉，跳動的燭火將二人的影子疊在地面上。
巫馬昊婉避開他溫柔的目光，心跳不由得亂了節拍，她故意板起臉：“時候不早了，三殿下速速離開吧，本公主要休息了。”
姬瀾輕笑一聲，還想再說什麼，就被屋外的一陣動靜止住了話頭。
他立刻起身，抬手熄滅了桌案上搖曳的燭火。
屋內驟然陷入一片昏暗。巫馬昊婉心頭一緊，下意識攥緊衣袖，正要出聲詢問，姬瀾快步走到她身前，抬手輕輕按住她的肩頭，壓低嗓音：“別出聲，有人來了。”
巫馬昊婉輕輕點頭。
姬瀾輕手輕腳走到窗邊，微微撩開一絲窗紗朝外看去。
夜色濃重，只能看到一個晃動的人影在院子裡緩步靠近。
姬瀾握緊巫馬昊婉剛遞過來的劍，悄聲走到了門邊守著。
厚重的夜色籠罩著整個房間，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然來到了門外。
姬瀾緊緊握著那柄長劍，側身貼在門扇之後，凝神屏息。
“咔噠”，隔壁的門被開啟，很快外面便傳來了兵戈打鬥的脆響聲。
姬瀾與巫馬昊婉對視一眼，神色凝重，開口囑咐：“你待在屋裡，切莫出去，注意自身安危。”
話音落下，姬瀾便快速推門出去，又重重地關上了門。
巫馬昊婉從椅子上起身，來到了窗邊朝外看去。
院子裡人影交錯，姬瀾也很快加入到了打鬥之中，他握著長劍，語氣嚴肅，沉聲開口：“何人派你來的？”
沒聽到那人的回應，只有劍刃碰撞的聲音冷冷的傳入屋內。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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