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此事,張院判驟然醒悟:“若是這般,那這毒便只有‘霜寒’了。”
“霜寒了?這是何種毒藥?”
張院判躬身開口:“此毒名為霜寒, 出自南楚, 乃是慢性寒毒。平日裡潛藏血脈之中, 看著如同先天體弱,一旦驟然發作,寒氣鬱結五臟。”
“現下續燼丹僅能暫時穩住血氣, 想要恢復正常, 還得需要把毒根解了。”
蕭容出言問道:“既然已知為何毒,那可有根解的法子?”
張院判搖頭, 此為南楚秘毒, 當今流傳的古籍中都不常有。
蕭炎忽然開口:“璟川不是在東宮養了一堆能人志士嗎?他們或許能有什麼法子?”
景和帝沉默片刻, 下旨道:“傳朕口諭, 叫他們全力配合你,一定要將這解藥研製出來。”
“臣遵旨。”
不曾想,蕭炎剛回到蕭府門口,就再次遇到了那個和尚。
他立於蕭府正門側,小廝站在他身側,手裡拿著根籤文:“大師,我這籤兒是什麼意思啊?”
和尚眯著眼從他手中接過,指尖輕輕撫過竹片上的刻字,抬眼瞥了眼緩步走過來的蕭炎。
並未先答覆小廝, 低聲念出簽上的字跡:“勤勉躬行, 破妄定機。”
小廝聽得一頭霧水,撓撓頭,問道:“大師, 這是什麼意思啊?”
和尚抬眼,緩聲道:“天機不可洩露,你切記勤勉躬身即可。”
小廝還要再追問時,蕭炎走了過來,他急忙躬身行禮:“老爺。”
蕭炎朝他擺擺手:“去忙你的。”
小廝連連應下,轉身小跑回了門內。
和尚抬起頭,笑眯眯地看向蕭炎:“大人可為何事?”
蕭炎走到他跟前,挑眉問道:“大師算不出來我此番是為何嗎?”
和尚撥弄著指尖的串珠,呵呵笑了兩聲:“可謂天機不可洩露。”
話音剛落,他便抬腳朝外走去。
“大師要往哪去?”蕭炎在後面喚住他。
和尚腳步未停,只側過半張臉,目光依舊垂在手上的佛珠上。
“施主不是在皇宮中嗎?那自然是要進宮的。”
蕭炎抬眼打量他一身樸素僧衣,唇角揚起一抹戲謔:“難不成大師打算徒步走入宮門?”
最後還是蕭炎找來了一輛馬車,二人很快便到了宮門口。
蕭容得知訊息後,便同蕭炎和和尚一同前去東宮。
“大師是從大慈恩寺而來?”蕭容來著他眼熟的樣貌,開口詢問。
和尚笑著應下:“皇后娘娘好眼力。”
蕭炎在前面走著,忽然頓住腳步,伸出胳膊:“大師,請。”
和尚抬頭,鐫刻著“東宮”字樣的鎏金匾額赫然映入眼前。
和尚緩步踏上青石板,目光慢悠悠掃過硃紅高大的宮門,院內鬱鬱蔥蔥的松柏隱隱露出一角,他垂眸輕念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東宮之地,果然氣派非凡。”
春桃冬柏早早地便已等待在門口,見一行人進來,忙招呼著往棲鸞殿去。
楚昭靜躺在床榻上,身上的衣服換了一件更舒適一點兒的。
她今日的面色相較於先前有所緩和,卻依舊白得嚇人。
“阿彌陀佛。”和尚雙手合十,目光沉沉落在床榻上的楚昭身上,緩緩往前走了兩步。
蕭容上前一步,輕聲問道:“太子妃如今身中劇毒,太醫院眾人都束手無策,大師可有法子解了?”
張院判在一旁躬身:“還請大師指點迷津。”
和尚故弄玄虛:“先前貧僧便道與太子妃娘娘有緣,定會再見,不曾想雲遊前的再見,竟是這般。”
蕭容眉頭緊蹙,回想了片刻才瞭然道:“是上次去大慈恩寺?”
夏荷在一旁點頭應下:“娘娘在古樹周圍閒逛,恰巧碰到了大師,便與娘娘攀談了幾句。”
和尚輕咳了一聲:“娘娘前幾日用的藥就是解藥。”
蕭容詫異地看向和尚:“可為何還不見效呢?”
“因為其中還少了兩味藥引。”
張院判內心已經,急忙上前一步,語氣裡帶些絲急切:“不知是哪兩味?還請大師明示。”
眾人退至正殿,夏荷給幾人各倒了盞茶。
蕭容看著正在喝茶的和尚,直言道:“大師需要什麼儘管開口,本宮自然能滿足你。”
大師放下手中的茶盞,輕笑了兩聲:“太子妃娘娘自身本是祥瑞,能救下娘娘,也是貧僧的福氣。”
“只是這兩味藥引十分難得。”
春桃幾人在一旁聽得乾著急,出言問道:“大師別賣關子了,就算再難得,我們也要救娘娘啊!”
蕭容也點頭。
他清了下嗓子,隨即開口:“其中一味,則是極為珍貴難得的凌霜花,傳聞這種花十年才開一朵。”
蕭容與蕭炎對視一眼,都皺起了眉頭,此花他們聽都沒聽說過。
張院判直言問道:“請問大師,此花開在哪裡?”
和尚還沒開口,就被急匆匆推門而入的影二打斷。
影二手中捧著個東西,跪到了蕭容跟前:“娘娘,此為凌霜花。”
說罷他伸手開啟木盒,一朵瑩白剔透的小花被靜靜擱置在冰塊之上,花瓣邊緣還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蕭容俯身望著盒中的凌霜花,眼裡滿是詫異:“你從何處尋來的此物?”
影二垂首回話:“太子早前便派人遠赴極寒雪山搜尋,耗費半年光陰才尋得這一朵,特意吩咐,要好好儲存起來,日後定有大用。”
一旁的和尚頷首,撚著佛珠開口:“如今第一味藥引已然齊備,還差最後一樣。”
蕭炎往前踏出一步,神色緊繃:“還有何物?”
僧人抬眼看向蕭容,語氣鄭重:“這最後一物,便是心愛之人的——心頭血。”
聞言,蕭容的身形輕輕一顫,原本略顯躁動的殿內也瞬間安靜了下來。
心愛之人的心頭血……那不就是太子殿下。
蕭容猛地抬頭看向和尚,眼底掠過一絲為難:“淵兒……可淵兒乃是當朝儲君,如何能冒險取著心頭血?”
春夏秋冬幾人在一旁握緊了拳頭,面上盡時焦急。若取不到這心頭血,楚昭就會沒命的。
和尚語氣平緩,耐心解釋:“娘娘不必憂心,這滴心頭血必須發自真心,知曉是用來救娘娘性命,心甘情願流出,若是被逼而來,入藥之後便會主出劇毒,反而會害了太子妃娘娘。”
他頓了頓,補充道:“同樣,若是旁人的心頭血,入藥後也會主出劇毒。”
一旁蕭炎急忙問道:“可太子如今遠在邊關,路途千里,戰事連連,該如何取到心頭血?”
和尚搖了搖頭:“不急,凌霜花也可暫且抑制娘娘體內的毒,先取一半入藥即可。”
話音落,他便直起了身,指尖撚動佛珠:“阿彌陀佛,貧僧該離開了。”
“去哪裡可以尋到您?”蕭炎問。
和尚擺擺手,頭也沒回:“有緣自會再相見。”
眾人佇立原地,靜靜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四下一片寂靜,無人出聲。
半晌之後,蕭容最先回過神。她將盛放著凌霜花的木盒遞給一旁的張院判,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快些拿去準備煎藥。”
說完,她抬手按壓發脹的眉心,滿眼盡是倦意,吩咐道:“本宮先回寢宮等候,太子妃再有任何情況,立刻派人告知於我。”
*
大晟已然入秋,蕭瑟的秋風穿過長廊,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楚昭自服用加了凌霜花的湯藥後,偶爾會清醒片刻,嘔出幾口淤血再昏睡過去。
張院判笑道:“娘娘體內的淤血已經吐得差不多了,脈象也逐漸平穩下來,很快便能清醒過來了。”
冬柏聞言,罕見地彎起了唇角,終於能再見到那個明豔活潑的主子了。
春桃則是激動地立馬哭了出來,夏荷秋棠在一旁輕聲安慰她,二人的眼眶中卻也蓄滿了淚水。
不同於東宮傳出的好訊息,前朝近日來卻不大太平,各股勢力暗流湧動。
接連幾場戰事下來,大晟連連敗退,就連南楚都隱隱有了要與胡國結盟的勢頭。
一旦兩國聯手夾擊,大晟便會陷入腹背受敵的險境。
朝堂上,對姬淵的質疑聲也愈發大了起來。
邊關戰敗的奏本一早便送入皇宮,太和殿內氣氛壓抑。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低聲爭執不休。
不少官員提議派遣使者前往胡國,送去金銀綢緞,以此求和、拉攏安撫;主戰一派卻堅決反對,眼下胡國本就虎視眈眈,若是一味退讓,只會叫外敵愈發輕視大晟。
皇帝端坐龍椅之上,眉頭緊鎖,指尖輕輕敲擊著御案。朝堂吵嚷許久,始終拿不出穩妥對策。
“啟稟陛下。”一位老臣上前躬身開口,“如今太子殿下負傷,無法主張軍務,何不將鎮遠將軍提拔為主帥,由他來率領軍隊作戰呢?”
朝堂上針對姬淵的不滿聲越來越大,景和帝被他們吵得心煩意亂,拿著鎮紙重重地磕在御案上,喧囂的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今日不知為何,聽著這些爭論不休的吵嚷聲,景和帝只覺胸悶難耐,喘不上氣。
景和帝深呼了口氣,才沉聲開口道:“退朝。”
文武百官一愣,卻也只能俯身跪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散去之後,獨自在承幹宮緩了一會兒,景和帝才壓下那點兒不適。
“陛下,貴妃娘娘給您送補湯來了,此刻正在殿門外候著呢。”蘇公公緩步走進屋內,輕聲開口。
景和帝揉了揉發漲的眉心,淡淡吩咐:“宣她進來。”
“欸!”
片刻之後,一身華貴繡裙的貴妃提著食盒款款走進,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聽聞陛下近日為政事操勞過度,臣妾特意熬了滋補的湯。”
她將瓷碗從食盒中拿出,放到了桌案上:“太子殿下也真是的,與鎮遠將軍一同去了前線還叫您如此憂心。”
她一邊說著,一邊拿著瓷勺舀起一勺補湯,送到景和帝嘴邊,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他的神色。
景和帝並未開口駁斥她的話,微微仰頭,喝下了勺中的補湯。
貴妃見他飲下,方才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面上維持這溫婉賢淑的模樣,再次將瓷勺送到景和帝嘴邊:“只要陛下身子康健,朝中諸事才能穩妥處置。”
“好了,這些事情不用你來費心。”
待景和帝將一大碗補湯盡數飲盡,貴妃才笑著起身,將用具又收回了食盒中:“臣妾先告退。”
不等景和帝應下,貴妃就已經轉身朝外走去,面上的神情也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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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正文還有最後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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