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姬淵沒再說話, 端起酒壺柄,給自己空了的酒盞中斟滿酒,仰頭一飲而盡。
酒盞碰上桌案, 發出一聲脆響。
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開口說話時的嗓音似乎也帶上了些醉意:
“第一次見你,是在你兩歲那年。”
楚昭面露驚訝,那時的記憶已全無,任她怎麼想也想不到兩歲時發生的事。
繼續聽姬淵娓娓道來:“那時大晟和南楚剛聯手擊退了前來侵犯的胡國, 慶功宴的地點定在了兩國的交界處。”
“宴會開始前,我自己在後院的小花園裡坐著。”
姬淵頓了一下,指尖輕輕摩擦著空酒盞的邊緣, 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
“恰好當時的太子妃娘娘——也就是你的母后, 和你的奶孃一起,帶著年幼的你出來透氣。”
“你一看見我, 就扯著嗓子哭鬧著, 舞著小手要我抱你。”
這次他似乎醉地很甚了些,語氣裡染上了些笑意, 眼尾都泛起了紅。
楚昭聞言瞬間紅了耳尖, 那熱意順帶著往臉龐蔓延。
她慌忙拿起絲帕, 輕輕擦了擦自己紅暈的臉頰, 出聲否認:
“不可能,殿下莫要框我, 我怎麼會這樣?”
“是真的。”姬淵瞧著她這副模樣, 唇角彎得很深了些。
忽然伸手,他微涼的指腹輕輕捏了下楚昭溫熱的耳尖。
指尖的涼意讓楚昭猛地一縮,姬淵卻笑著收回了手:
“太子妃娘娘和奶媽輪流抱著哄你,都止不住你的哭鬧。”
“最後你的嗓子都快要哭啞了, 太子妃娘娘只能求助於我。”
“神奇的是,我一抱住你,你立馬就不哭了,小小的一個人就在我的懷裡樂呵。”
“還一直伸著手要往我的臉上抓。”
楚昭的指尖攥緊了絲帕,指尖都泛起了白,小聲問道:“那... 抓上了嗎?”
“那當然,也不知道你當時一個小孩,哪來的那麼大勁兒。”
姬淵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側臉,像是在摸當年楚昭抓的紅痕。
“在我臉上抓了兩道紅痕,宴會時我只能用寬袖子擋著,還被父皇笑了好久。”
“宴會快結束時,兩位先帝便敲定了你我的婚事。我這才知道,原來你就是長寧公主。”
姬淵灼熱的目光停在了楚昭臉上,楚昭只聽到他輕聲開口,那聲音像是有股魔力,蠱惑著她:
“是我的未婚妻。”
“從你抓我臉的那刻起,我就賴上你了。”
“大婚時的嫁衣...?”楚昭想問的話還沒說完,尾音就被姬淵的回答打斷:
“是我準備的。”
比起當日看到那幾幅畫卷,遠不及此時聽到姬淵親口承認,讓楚昭內心感到震撼。
心中的湖像是被一顆名為“姬淵”的石子砸進,漣漪一圈圈盪漾開,讓她久久不能平靜下來。
她給自己倒了一盞酒,見酒液在盞中輕晃著。
楚昭沉默半晌,卻始終沒能喝進嘴裡。
她的指尖輕輕顫抖著,今夜面對姬淵真誠的坦白,楚昭內心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姬淵看穿了楚昭內心的慌亂,他輕笑一聲。
指尖繞過桌案,伸手拿起了楚昭面前的酒盞,喂到了自己嘴邊。
仰頭,喝盡。
喉結輕滾,酒盞被他輕輕放到桌案上,姬淵抬起那雙明亮的眼眸,軟聲道:
“昭昭,不必為此感到慌亂,愛上你只是我的事情。”
“不要因此同情我,我會讓你愛上我的,只希望……”
姬淵垂下了頭,醞釀了一下情緒,再開口時,嗓音多了些沙啞:
“你不要推開我。”
楚昭移開了目光,落在了窗外的月光上,她輕輕眨了眨眼。
不知為何,今夜姬淵的視線,竟灼得她眼睛發澀,連眼尾都帶上了些溼氣。
姬淵見此,明亮的眼神瞬間落寞了下來。
放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彷彿不知疼痛般,沒了血色。
溫熱的觸感忽然襲來,姬淵抬眸,就見楚昭白皙的指尖攀上了他的拳頭。
他慢慢卸了力,手指漸漸鬆開,楚昭便順著他的力,輕輕勾起了他的指尖,握上了他的手。
“我答應你。”
聞言,姬淵腦中瞬間如金花炸開般,耳中只剩下這四個字在反覆迴響,其他聲音全然聽不見。
姬淵垂下的唇角又重新彎起,眼眸中的光也瞬間亮了起來。
楚昭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他緊緊地握住了。
一個略帶青澀的吻,輕輕落在了她的唇瓣上,帶著酒的清冽和他的溫度。
楚昭閉上眼睛,指尖扣緊他的指縫裡,緊緊地回握住他的掌心。
*
第二日景和帝上朝,殿內靜得落針可聞,銅爐裡烏木香的煙縷,也配合著眾人,慢悠悠地往上飄。
朝臣們全然一副靜默的姿態,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景和帝的右下首。
往日那裡都是姬淵立著的位置,此刻卻明晃晃地空出了一塊。
此時距姬淵“失聯”,已經有半月的光景了。
站在景和帝左下首的姬澈順著眾人的目光,將視線移向了右邊。
看著空蕩蕩的地磚,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他的心裡總有股隱隱的不安,惹得他喉間發緊。
幾人例行公事地彙報完後,便無一人再開口,殿內愈發寂靜的可怕。
負責尋人的禁軍統領忽然跪地請罪,沉聲道:
“陛下,殿下失蹤的地方山林險峻,臣已加派了三倍人手,仍是...無果。”
他的話像是一塊寒冰砸進殿內,本就寂靜的殿內,氣氛又更冷冽了些。
有人悄悄抬眼,互相張望著,似是想透過眼神,看清身側同僚的心思。
景和帝沒說話,底下的嘆息聲接二連三響起。他陰沉著臉,厲聲斥責:
“太子之事還尚未有定論,你們這般唉聲嘆氣,是要詛咒太子嗎?”
這話像是一道驚雷劈進殿內,朝臣聞言“唰”地跪了一地:“臣惶恐。”
一連幾日都沒有姬淵的訊息傳回,朝堂上的氣氛越來越凝重,更甚至暗戳戳有了另立太子的聲音。
朝堂上雖是支援太子的人佔多數,可渾水摸魚的也大有人在。
姬淵在時,處理起政務來的手段雷厲風行,秉公辦事,任誰都挑不出錯。
如今他“身死”的訊息傳回後,那些個另有心思的和牆頭草們便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終是在第十日的時候,有人站了出來。
先前就急著要另立太子的戶部尚書,弓著身道:“陛下要以江山社稷為重啊。”
“朕又幹什麼事兒了?”景和帝的指尖點著御案,眉頭緊蹙著,沉聲問道。
戶部尚書被景和帝的氣場壓著,額頭冒出了些冷汗,背後的朝服已全然粘在肌膚上,卻仍硬著頭皮道:
“微臣知曉陛下為太子殿下之事憂心,可殿下已失聯近一月,副將明日便帶兵回京了,殿下……怕是凶多吉少。”
“你這是什麼話?”年長的太尉眼神冷冽,看向站出來的戶部尚書,厲聲斥責。
開口的老太尉蕭冀,是皇后的父親,主要掌管大晟的軍事。
景和帝上位後,慢慢稀釋了他手中的權力,此時他的官職雖不同於虛設,但手中的權力確沒多少。
景和帝的語氣多了些不耐煩,他的目光直愣愣地盯著戶部尚書:
“你想說什麼?”
“國不可一日無儲君,太子殿下的政務已堆積月餘,再拖下去恐生亂子。”
他的話頓了頓,眼角的餘光掃過一旁站著的那人,繼續道:
“還請陛下另外指派皇子,暫時接管太子殿下的政務。”
戶部尚書的話剛停,景和帝的指尖也頓了下,他抬眸看向下首站著的人,語氣裡多了些陰鬱:
“尚書以為,朕該指派哪位皇子合適?”
話落,只見他跪地,顫聲道:“臣惶恐。”
景和帝在御座上換了個姿勢,朝他擺了擺手,不在意道:
“無事,你說就是。”
只聽他輕輕鬆了口氣,彎著的脊背挺直了些。
戶部尚書像是早有準備般,緩緩道出了三個名字。
“現如今,只有二皇子、三皇子和六皇子的年齡合適,臣以為他們三人其中之一。”
戶部尚書雖說了三個人,但其中三皇子,六皇子年齡尚小,還未曾正式接觸過朝中政務。
說來說去,就只有二皇子姬澈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的生母位列貴妃,母族慕容家雖近些年沒落了些,卻仍舊是晟京城中的世家大族,底蘊終究還是在的。
姬澈站在下首,面上仍端著一派溫文爾雅的神色,叫人看不出半分心思。
可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卻悄然攥緊了袖角。
恰恰與之相反的是,六皇子姬瀾在戶部尚書最開始說活時,就已然是一幅惱怒的樣子。
他從小跟著姬淵,做他的小跟班,最是清楚他這位皇兄為朝堂做了多少事。
此刻聽著這些人這般忘恩負義的言論,直覺得一股怒火往喉嚨裡湧。
他不相信姬淵會這般輕易地“身死”在外,他想開口說話,卻又怕壞了姬淵的謀劃。
想起姬淵臨走前特意囑咐他不要莽撞行事,就只能強壓下內心的怒火。
就在景和帝要開口的瞬間,殿外突然傳來蘇公公急促的腳步聲,底下眾人見此很是詫異,竟不知他是何時離開的。
“陛下,副將涉嫌謀害儲君,已經被太子殿下的侍衛親自關押進刑部大牢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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