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柏剛出去, 這邊婢女們便捧著茶壺,開始挨個給席間眾人斟茶。
到楚昭跟前時,她指尖輕輕移開了茶盞, 溫聲到:“先不用了。”
那婢女頓了頓,先看了眼手中的茶壺,又抬眸瞧了眼楚昭的神色,才福身應道:“是。”
說罷便往下一個人身側走去,楚昭視線跟著她的背影, 瞧著她走過去後才收回了目光。
蕭容瞧見她的神色略沉,便問道:“怎麼了?可是身子不爽?”
楚昭彎唇笑了笑:“無事,許是今日飲得淡, 喝不慣這花茶的甜香。”
“不合口便罷了, 叫人端一壺清水過來。”蕭容拍了拍她的手,語氣溫和, “不必拘著。”
“多謝母后。”
話音剛落, 張夫人便帶著陸婉到了蕭容身側坐下。
她指尖指著桌案上的盞碟,笑著道:“皇后娘娘快嚐嚐這水晶糕。”
“每種水晶糕都是取相應花的花蜜, 再加上清晨花瓣上的露水用古法炮製的而成的, 吃起來清甜不膩。”
蕭容笑著應和, 用指腹輕輕捏起了一小塊玫瑰模樣的水晶糕, 送進嘴裡。
糕體清透軟綿,花香裹著露水的清甜在嘴裡漫開, 水晶糕上點綴著的花蜜入口即化, 甜甜的卻又不膩。
蕭容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小口,清甜的花茶又剛好沖淡了嘴裡的甜意,只留下花的沁香纏繞在唇齒間。
放下茶盞後她用絲輕輕擦了擦唇角,眉眼舒展:“確實不錯, 入口清甜又不膩人。”
張夫人聞言笑得更熱絡些:“皇后娘娘喜歡便好。”
隨即張夫人將目光移到了楚昭臉上,話語裡帶著刻意的親近道:
“太子妃娘娘,婉兒前些日子還在府裡提及起您了,直說跟您有緣,卻一直沒找到機會跟您相處。”
陸婉順著這話往前湊了湊,端起茶盞朝楚昭虛敬:
“太子妃娘娘才貌雙絕,婉兒實在佩服,今日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說罷,她沒等楚昭回答,便端起了一旁的茶盞,喝盡了裡面的花茶。
她這副要楚昭“非喝不可”的樣子,倒是坐實了楚昭內心的疑惑。
楚昭面上依舊淺笑,身後的夏荷上前一步,端起桌案上的茶壺,往她跟前的空盞裡添上了茶。
楚昭端起茶盞仰頭便將茶水喝了大半,道:“多謝陸小姐。”
陸婉見楚昭喝下了花茶,眸底的喜色再也藏不住,唇角揚起,這次是真的發自內心笑了起來。
眾人在亭中又歇息了片刻,陸夫人便招呼著眾人繼續往苑內逛。
陸槿正好也帶著公子哥們過來了,他們在對面長廊上,隔著玉花湖與貴女們相望。
順著玉花湖上的長廊往裡走,就能看到湖岸兩側種的牡丹開得正盛。
蕭容走到廊邊,隨口同楚昭說道:“這裡的牡丹倒比宮裡花房的花兒開得還豔。”
話音剛落,還沒等到楚昭回話,身後就突然傳來一陣驚呼:“有人落水了!”,還伴隨著落水之人尖銳的呼救聲:“救命—救命啊!”
蕭容猛地回頭,卻不見楚昭在她身側,她心中一驚,暗道不好!
“太子妃呢?”她急聲問向春芝。
春芝還沒應答,“撲通”地落水聲又響起,蕭容等不及,直接撥開人群走到了廊邊。
能看出來落水的是位女子,只是看不清臉,此刻已經被侍衛拉著往岸邊遊。
蕭容眉頭瞬間蹙起來,她朝身側的張夫人問道:“可知道落水的是誰?”
一旁的陸婉搶先道:“回皇后娘娘:還不知道呢。但看著衣裳的顏色,像是...太子妃娘娘。”
蕭容心裡“咯噔”一聲,她也看到了那落水女子衣裳的顏色。
今日的貴女們都穿地鮮亮,她也沒注意到是否有哪家的小姐跟楚昭穿的一樣顏色的衣裳。
此時蕭容主持起大局,讓丞相夫人帶著眾人去了另一邊亭子處歇著,她、張夫人和陸婉則跟著鎮遠將軍府的幾個人去了側殿。
救人的侍衛已經離開,落水的女子也已經被嬤嬤抬著放到了榻上。
蕭容剛進殿門,就見一個嬤嬤拿著幾件溼透的衣裳出來。
春芝忙攔住她,問道:“那位落水的女子可有恙?”
“瞧著像是暈過去了。”
張夫人往前走了幾步,面上帶著些焦急,道:“府醫馬上就到。”
話音剛落,大夫便來了,一行人一同進去,就見另一位嬤嬤已經給榻上的女子穿上了乾淨的衣裳。
那女子的的臉此刻完整地露在眾人面前,竟是馮玉潔!
那楚昭在哪?
陸婉的神色滿是不可置信,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怎麼可能是馮玉潔?陸婉攥著絲帕的指尖泛白,她分明是親眼看著楚昭將那盞花茶喝進了嘴裡。
而且馮玉潔一直跟在在身後不遠處,怎麼可能會是她落水了呢?
蕭容的視線落在馮玉潔的臉上時,她心中懸著的那塊石頭才稍稍放了些。
既然落水的女子不是楚昭,那她現在又在哪?
蕭容聲音低沉道:“春芝,去看看太子妃在哪。”
“母后是在找我嗎?”
楚昭獨有的清冽嗓音在側殿外響起。
蕭容忙掀簾走了出去,張夫人和陸婉也在她身後快步跟了出來。
楚昭剛提著裙襬邁進側殿的門檻,就見三個人直愣愣地看著她。
她福身行禮:“參見母后。”
蕭容走到她身前,上下將她打量了一番,未見有什麼異樣,問道:“你方才去哪了?”
“方才令淇不小心將花茶撒到了兒臣裙襬上一點,索性撒的不多,就在原地擦了擦。”
“剛跟上你們就聽喊有人落水了,聽聞母后恁找兒臣,兒臣就趕緊過來了。”
這下蕭容懸著的心便徹底放下了,她點了點頭道:“是馮家的姑娘不小心落水了,府醫正在裡頭瞧著呢。”
話音剛落,大夫便和嬤嬤一同從裡屋出來了:“回皇后娘娘、夫人,這位小姐並無大礙,只是嗆了口水,現在已經醒過來了。”
“臣回去再給開些預防風寒的藥即可。”
“那你趕緊去開吧。”張夫人聞言緊忙接話,馮玉潔真要是在玉花別苑出了事,那她們陸家可就在晟京城鬧了笑話了。
楚昭轉頭便對上陸婉怨毒的眼神,她輕笑一聲。
沒人知道。早在張夫人拉著蕭容說話的時候,冬柏就拿了新的杯盞回來。
趁所有人不注意,楚昭將兩個杯盞交換了一下,這才沒中陸婉的毒計。
至於馮玉潔,大概是真的不小心從連廊上摔了下去。
正想著,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劉夫人急匆匆從外面趕來,方才那邊有人落水,她還在幸災樂禍著。
此刻找不到馮玉潔,她心裡怒罵著,只希望今日的醜事影響不到她兒子的前途。
看見殿內的幾人,她慌忙地也顧不得行禮,直問道:“張夫人,那落水的可是玉潔?”
張夫人點了點頭,側開身子讓開半步,劉夫人進去就看見馮玉潔面無血色地躺在榻上,髮間的珠釵也歪的不像樣子。
看見劉夫人進來,榻上的馮玉潔落下了眼淚,她哭喊著:“母親,是有人推我!我是被人推下湖的!”
陸婉聽到殿內傳出的話,心中一驚,拿著絲帕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
張夫人轉頭看到陸婉的神色,心下便了然,她不動聲色地往一旁錯了兩步,擋住了陸婉。
楚昭輕輕挑了挑眉,對上了蕭容投過來的視線,忽然彎唇輕輕笑了笑。
明眼人此刻都看出了這其中的貓膩,只是誰都沒有開口戳破。
馮玉潔的哭喊聲越來越大,劉夫人從裡屋走出來,外面幾人還能聽到裡頭她的哭聲。
“張夫人,玉潔是大庭廣眾之下,在你們的別苑裡被推下去的啊!”
“她的身子都被看光了,你們可不能不管啊!”劉夫人的聲音驟然拔高,喊著。
今日天氣本就清涼,馮玉潔的小褂裡面只穿了一件薄的襦裙,被湖水浸溼後全都貼到了肌膚上。
方才被侍衛救上岸時,又恰好對岸長廊上的公子哥們正倚在這側賞湖,那狼狽的模樣,早不知落盡了多少人眼裡。
“皇后娘娘,您一定要給我們家玉潔做主啊!”
劉夫人“撲通”一聲跪在蕭容身前,眼淚和鬢間的碎髮混在一起,全都粘在了臉上。
皇后冷冷地瞥了眼張夫人,她這好女兒本想用在楚昭身上的手段,如今倒偷雞不成,反折了自己的臉面。
張夫人眼眸低垂著,劉夫人這是鐵了心地想借著這事兒把馮玉潔送進鎮遠將軍府。
可這爛攤子纏上陸家,終究不是什麼體面事,她一時也不好開口。
陸婉此時也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已經完全脫離了她的掌控。
要查推馮玉潔的人,查到最後肯定就查到了她的頭上。
她求助的眼神望向了張夫人,張夫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深吸一口氣開口:
“劉夫人放心,將軍府肯定會將此事負責到底,查到幕後之人,給玉潔一個公道,而且玉潔之後的用藥統統由將軍府負責,定能讓玉潔恢復如初。”
“這樣怎麼能行,今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落水,就算玉潔身體恢復了,她往後還怎麼嫁人啊!”
說著伸手拿絲帕擦去那幾滴硬擠出來的眼淚。
張夫人聽著她的話,臉色越來越黑,她心道:這劉夫人怎麼能這麼不識好歹!
她壓下心裡的氣,問道:“那劉夫人是想……?”
“此事你們將軍府必須得負責,肯定得娶了玉潔。”劉夫人跪在地上,將臉頰的髮絲別到了耳後,氣勢洶洶地道。
“不可!”陸婉脫口喊出聲。
鎮遠將軍只有陸槿和陸棋兩位嫡子,陸棋和那些個庶子年齡還小,遠沒有到議親的時候。
她的大哥陸槿將來可是要做大事的人,怎麼能娶馮玉潔這個小門小戶的女子!
張夫人狠狠地瞪了陸婉一眼,陸婉瞬間慌忙地止住了嘴,沉默地低下了頭。
張夫人緩了語氣,想把話圓回來:“這兩個孩子都沒有接觸過,兩人若是互相不喜歡,咱們做父母的也不好強迫兩個孩子。”
“張夫人這就不必擔心了。”劉夫人立刻接話,語氣裡帶著篤定,
“我們家玉潔自小跟陸大小姐關係甚好,跟陸大公子接觸過的。小女兒家的心思,我們做父母的都是知道的。”
張夫人被她這一番話堵的啞口無言,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蕭容見這劍拔弩張的架勢,也不好再多待,她起身理了理裙襬道:
“這便是你們兩家的私事了,自行協商即可,本宮先出去了。”
說罷她抬腳往殿外走,楚昭見狀便跟著蕭容一起出去了。
“恭送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
殿內的爭吵聲越來越遠,楚昭跟在蕭容身側一步慢慢往外走。
到了亭子裡,兩人坐在靜謐的一處,各執茶盞,慢悠悠喝了會兒花茶。
張夫人被劉夫人堵在殿裡,半天沒出來。只能由陸婉出來暫代她招呼眾人。
可沒了張夫人這個主家,加上方才出的那檔子事兒,眾人又在這裡待了大半天,早就沒了興致。
又捱了半刻鐘的時辰,蕭容終於提議散了:“時辰不早了,讓孩子們自個兒去玩吧,咱們回吧。”
貴女們也怕落水此事再出,都跟著自家母親回了殿內。
直到午膳的時候,張夫人才滿臉疲憊地出來,重新攏住了場面。
陸婉趕緊拉著她避到一旁,聲音壓得極低問道:“母親,那馮玉潔的事兒可都處理好了?”
張夫人揉了揉眉心,語氣裡滿是無奈:“還能這麼處理過幾日這馮家小姐進府,給你兄長做妾。”
聞言陸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這怎麼行!兄長還未正經娶妻,就先納了妾,要是傳出去兄長的名聲可怎麼辦!”
“那你說怎麼辦!”張夫人的語氣冷了下來,“劉氏一直不饒人,總不可能讓她去御前告狀,讓馮玉潔給你兄長做妻吧。”
陸婉滿臉陰鬱,她憤恨地扯了下絲帕,眸底盡是怨毒。
張夫人嘆了口氣,唉聲道:“好了,這已經事最好的結果了。馮家小姐有膽子來鎮遠將軍府,就要有膽子承擔後果。”
她輕輕拍了拍陸婉的肩膀,語氣稍軟了些卻帶著些警告:“你今日安分點,莫要再幹些蠢事了。”
陸婉默聲垂頭,指尖攥得發白。張夫人沒在理會她,轉身去招呼他人。
她心裡翻湧著:都怪這個楚昭!明明落水倒黴的該是她,怎麼可能會變成馮玉潔!
*
午後的日頭照的暖,皇后和夫人們都沒了遊園的心思,便讓公子貴女們自己到一旁賦詩撫琴去,她們則坐在亭下品茶、賞花、閒敘。
姬淵牽過楚昭的手,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的指節,眼睫低垂著,問道:
“上午馮家小姐落湖,你後來可有事?”
先前剛有人落湖的時候,姬淵就急匆匆地來找過她一趟。
那時陸槿還跟在他身後,兩人不便多說什麼,見楚昭無恙,姬淵就被陸槿拉走了。
此時姬淵又問起來了,楚昭略思索片刻,便把那婢女的異樣同他說了說。
姬淵眉間微蹙:“那套杯盞可還留著,發現有什麼異樣了嗎?”
楚昭搖了搖頭,道:“夏荷和冬柏都不瞭解藥理,而且杯盞看著都沒什麼異常。”
“把杯盞給影一,讓他拿著馬上去找大夫來看。”姬淵的眉頭皺地更緊,語氣也沉了些。
話落,影一立刻從姬淵身後站了出來,低頭沉聲道:“太子妃娘娘。”
楚昭轉頭看向冬柏,她悄悄將藏起來的杯盞小心地拿了出來,影一快速從她手中接過,閃身離開了。
楚昭踮腳,溫熱的指尖輕輕撫上了姬淵的眉頭,溫聲道:“殿下別皺眉,我沒事。”
“璟川,你在這裡幹什麼呢?”陸槿冷不丁地從姬淵身後冒出來,驚得楚昭指尖一顫。
姬淵輕輕拍著楚昭的後背,眸底閃過一絲不悅,問道:“有什麼事兒?”
陸槿這才見到姬淵懷裡的楚昭,忙躬身行禮:“太子妃娘娘。”
禮畢,他將目光移到了姬淵身上,道:“詩會快要開始了,我來喊你們。”
“你想參加嗎?”姬淵沒有一口應他,反而側頭問向楚昭。
“去看看吧。”
兩人並肩走著,楚昭糾結了會兒,同姬淵道:“你這位好朋友貌似馬上要納妾了。”
那劉氏一門心思地想讓馮玉潔進鎮遠將軍府的大門,不達目的怎可能輕易善罷甘休。
張夫人肯定不會答應馮玉潔給陸槿做正妻,最好的便就是給他做側室,楚昭這麼說也沒錯。
“誰?”姬淵側頭問道。
楚昭沉聲應道:“今日落水的那位馮家小姐。”
兩人剛走到水榭邊,姬令淇就快步湊到了楚昭身側,愧疚道:
“皇嫂,你的衣裳可幹了?今日實在是對不起,我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了!”
楚昭不由得輕笑起來,姬令淇早就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了,她安慰道::“沒事的,早就幹了。”
姬淵視線往下,果然在楚昭的衣裙上看到了一塊略顯深色的溼痕。
他抬眸看向姬令淇:“怎麼回事?”,他剛問出口,楚昭就要抬手製止,卻還是慢了一步。
姬令淇的情緒瞬間就蔫了下來,她輕聲解釋道:“我本想去找皇嫂一起賞花,卻不曾想手中的杯盞沒拿穩,灑到了皇嫂衣裙上。”
“沒事的。”楚昭輕聲開口。
“燙到了嗎?”姬淵問著,便要在大庭廣眾下蹲下去檢查她的裙襬。
楚昭忙拉住他的手臂,將他拉了起來,解釋道:“沒有沒有,就灑到了衣裳上一小塊,你別嚇到令淇了。”
“你燙到了嗎?”姬淵面色沉沉,將目光移到了姬令淇手上,見她沒什麼事兒,又囑咐道,“以後小心些。”
說罷便轉過了頭,絲毫沒看到姬令淇朝他吐舌頭做完鬼臉就跑走了。
楚昭輕笑出聲,湊到姬淵跟前悄聲說道:“若不是令淇,落湖的可能就是我了。”
只見姬淵猛的抬頭,看著楚昭明亮的眼眸,他伸手將她攔進了懷裡,手臂收地很緊,她的骨血好似要被姬淵揉進血液裡。
悶聲道:“對不起。”
楚昭聞言茫然了片刻,姬淵沒頭沒尾地道歉,倒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不是我,你就不會經受這一切。”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絲化不開的鬱悶。
楚昭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脊背,指尖觸碰到他緊繃的肩膀,溫聲喊道:
“璟川。”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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