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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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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 ? 019

19 019

◎“安胎藥。”◎

看見衛頌時,金妃愣了一瞬。

天色清明,落在男子月白色的衣肩處,微風撩起他袖擺,輕拂過緊崩的琴絃。

他眸色亦是清明緩淡,雖是微垂著眼,語氣卻有些凌厲。

雍容華貴的女子微微蹙起眉心,似乎不解。

“芙蓉公子?”

這些時日,為了修斫出另一把開朝聖琴,李徹將兄長留在清音殿中。

名為斫琴,可衛嬙總覺得,李徹實為軟.禁。

李徹將她的兄長禁足於宮內,不放出她的風聲,不准他們兄妹二人相見。

直至宮宴之上,衛嬙才知曉兄長身在何處。

“怎麼,芙蓉公子這是想要攔著本宮訓誡下人麼?”

她微紅著眼眶,看著兄長不卑不亢地作揖。

“臣不敢。”

“衛某乃一介外臣,自然不敢插足後宮之事。只是適才臣在園中調琴,忽而聽見一陣嘈亂聲。”

他清聲道:

“娘娘亦知曉,衛某此番入宮,是為斫聖琴以獻天音,既是天音,便是容不得半點汙言穢語。若是讓開朝聖琴聽見了旁的聲音叫,惹得神明震怒,那可真不妥了。”

更何況,今日乃新歲伊始。

這一連串的事若是傳進聖上耳朵裡……

他一字一字,說得平淡而疏離。

果不其然,金妃聽得面上白一陣青一陣。她看了一眼衛頌懷中的七絃琴,神色也變得慌張起來。

片刻後,她自知理虧,裝腔作勢地冷哼了聲,終是率著眾人離開了。

一群人來得浩浩蕩蕩,又離開得灰頭土臉。

金妃走後,兄長一改面上清冷之色,忙彎下身將她自地上拉起來。

宮道深長寂靜,此刻未有旁人。

終於也給了他們兄妹二人獨處的機會。

這是她被李徹強擄進宮以來,第一次與阿兄“說話”。

淚水撲簌簌落下,又黏在眼睫上,衛嬙打著啞語,嚥下滿腹委屈,紅著眼與兄長說,阿嬙好想你。

這些日子,她擔心極了兄長。

冷風吹灌入她的衣袍。

她含淚,掖了掖自己的衣領。

她身上有昨夜李徹留下的痕跡,很難看,不可以讓兄長看見。

男人眼中情緒動了動,攙扶著她細弱的胳膊,輕捏了下她的手腕。

瘦了。

他深吸一口氣:“小妹。”

她在宮中受委屈了。

她像一隻不小心被弄丟的小貓兒,原本應當嬌養在宅府裡,卻不慎流落在這風吹雨打之地。再度相逢,她很想像從前在衛府那般撲入兄長懷中,用臉頰輕蹭兄長的胸膛,在他懷中撒嬌討糖。

若是以往,她的哥哥定會笑眯眯地伸出手,寵溺地輕揉她的發頂。

但如今。

她與兄長身在深宮,舉步維艱,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可能傳入李徹耳中,成為兄長的催命符。

衛嬙不敢與他太過靠近。

少女吸了吸鼻子,朝他輕輕點頭。那眼神中似乎蘊藏著千言萬語,看得衛頌又一陣心疼。

對方垂下眼睫看著她,不知是在想什麼,沉默了一瞬。

她便率先同阿兄打著手語道:

“哥哥此去珵州,可有替阿嬙帶回那些東西?”

兄長抬起頭。

他眼底情緒閃了閃,終是掩下面上神色。

“嗯。”

他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張開過光的符紙,自從三年前,那件事發生後,衛嬙便一直在閨房中供奉著一樽玉佛。每每晨起晚睡,她都會對著那玉佛拜上一拜,或是愧疚,或是懺悔,或是以求心安。

兄長四處遊歷。

每至一處,衛嬙都會拜託兄長,去各地的聖廟,求一張超生符紙。

既是小妹叮囑,衛頌自然十分上心。哪怕眼下他心中有許多不願,可還是當著她的面,取出一直隨身攜帶的符紙與平安玉。

衛嬙小心翼翼接過。

她為李徹祈福了三年,千餘天。

如今他並未身死,這些超生符紙定然是用不上了,可那得聖僧開光的平安玉,可是既保逝者,也護生人。

平安符還有用。

她手指纖細,將平安玉符收好。

即就在此時,迎面忽爾一道冷風,那涼氣瘮瘮,竟撲打得衛嬙眼前黑了黑。少女緊攥著玉符,胳膊又猛地被人扶住,身前一道力,讓她倚靠在兄長肩膀旁。

衛頌緊張地扶住她:“小妹?”

只差一點,她眼前一暈,就要如此摔下去。

對方有力的手指攥握住她的手腕,忽然間,男人面色一變。

衛嬙站穩,緩了少時。

待再抬眸時,只見兄長整個人沐浴在晨光之下,面色變得十分蒼白。

“怎麼了?”

她打著手語問他,“兄長?”

對方的神色忽然變得極複雜。

他緊蹙著眉心,再度抬起她的胳膊,右手兩根手指並著,朝她脈息間探去。

風聲簌簌,兄長眉目間神色愈發凝重。

看得衛嬙也一陣膽戰心驚,止不住地心想著。

完了,自己可是染什麼怪疾了。早知曉這般她每日便不睡這麼晚了,她一定養好身子,嗚嗚嗚嗚……

兄長攥緊了她的手腕。

這一道力,他幾乎是下意識收緊,衛嬙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兄長又沉默少時,終於開口道:

“等我,給你開一副藥方。”

[什麼藥?]

她眨了眨眼。

兄長抿了抿薄唇。

少時,男人面上恢復了些血色,雖如此,他的言語仍有些許艱難。

“……”

“安胎藥。”

“轟隆”一道雷聲。

原本萬里無雲的天,忽然又猛地黯沉。

冷風簌簌,這一場雨似要落下來。

回到浣繡宮,衛嬙失魂落魄。

見她肩上淋了些雨,月息忙上前為她換了件乾淨衣裳。小姑娘聲音柔軟,滿帶著關切問她:“阿嬙……阿嬙,你怎麼了?”

她的面色怎麼這般難看?

少女緊攥著手中的平安玉符,坐回到桌案旁。

兄長的話猝不及防地於腦海中炸裂開,這一路上,衛嬙百思不得其解。每每承恩之後,李徹都會給她灌一碗避子湯,後來她雖會催吐,還會服用月息為她熬製的補藥。

她原以為,自己已被傷及根本,即便是催吐,即便是療補。

也很難會懷上龍嗣。

但這個孩子,還是來得太過於突然。

突然得,令她神思恍惚了一瞬。當這個孩子真正要來到她身邊時,她卻有些猶豫了。

天氣愈發陰冷,冬雨綿綿,噼裡啪啦地砸在窗臺上,叫人身形好一陣瑟瑟。

月息點燃了盆中炭火。

衛嬙低垂下溼漉漉的眼睫,無助看著手中的玉符,手指一圈一圈纏過流蘇穗子,也將她心頭纏繞得心如亂麻。

她忍住乾嘔之感,在心中問自己。

她當真要生下這個孩子嗎?

衛嬙承認,一開始,她確實是想要母憑子貴,藉著身懷龍嗣,擺脫這受人擺佈的命運。

可如今——

少女右手輕輕撫上小腹之處。

如今她與月息擠在這小小的屋舍中,寒冬臘月,因炭火不足而凍得發抖。

而腹中孩子的父親,高居那龍椅之上,陰晴不定,冰冷無情。

她不討得他父親的喜歡。

倘若她真將這個孩子生下來了。

他們二人當真能過得比現在這般好嗎?

他的父親,會喜歡他嗎?

李徹近來對她的態度是比以往好了些,可除去龍床之上的纏.綿,對方對她依舊是不冷不熱的。自那日宮宴後,有臣子往宮中塞了幾位貌美如花的女子。李徹並未拒絕,將她們在後宮安置了處宮殿、用月錢好好養著。

他不朝後宮走,唯有金妃時常在金鑾殿中走動。

有一日,衛嬙見著,金妃來到殿中,也為李徹送了只自己親手繡制的香囊。

在她滿是期待的眼神裡,李徹將其系在衣帶上。

從那天以後,她縫製的梨花香囊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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