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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草民的內人。”◎
燈色不知在何時倏爾黯了下來。
前一刻, 衛嬙尚牽著小翎,於燈船之上同遊。渺渺的樂曲聲響動,分外熟悉的音律落入耳中。
星夜璀璨,河燈翩然。
宛若一隻只金蝶, 盛開在綴滿星子的貢河之中, 惹得人一陣流連忘返。尚在言談間, 燈船忽然猛烈傾搖, 船上的燭燈在一瞬間盡數被夜色吹熄。
兄長有眼盲之症。
“天色”乍一暗下來, 衛嬙幾乎是下意識地、毫不作猶豫地攥住身前之人的胳膊。一句話方一落,不等她抬起那一雙滿是帶著關切的眼, 忽然感覺有一道灼烈的目光, 定定然落在她身上。
灼烈, 滾燙。
衛嬙抬眸望去。
人群重疊,四目遙遙相撞。
只一眼, 衛嬙面色一下頓住。
夜潮洶湧著,如海浪一般撲打在周身。男子一襲紫衫,立在階梯之下。乍寒的潮水拂動起對方的衣衫,薄薄碎影搖晃, 籠罩著,墜落在他的肩頭。
藉著昏暗的月色。
衛嬙看清楚對方的面容。
她的面色霎然一白。
……
突如起來的燈滅令兄長眼前徹底陷入一片黑暗,這些年,他的眼疾愈發嚴重。衛頌渾然未覺身側之人的異樣, 他雙手摸索著, 緩緩向前。
自身側傳來一縷幽香,他伸出手去, 攥住了少女一抹雪白的衣袖。
“怎麼了?”
雖是看不見, 但他卻能依稀感覺出來, 小妹的身體僵了一僵。
發生什麼事了?
衛嬙右手被人輕輕握住,那一節纖細的手腕,覆蓋上一片柔和的溫度。衛嬙緊抿著發白的下唇,眼看著李徹目光定定,死死落在她身上。
湖面上夜風輕拂而過,吹起漣漪層層,帶起女郎面簾一角。
李徹眼底閃過錯愕的情緒,片刻之後,他眼底的情愫如同潮漲般,層層疊起,洶湧澎湃。
衛嬙見著,對方步履緩緩。
夜潮撩帶起男子紫色的衣襬,他繞開眾人,迎著她走了過來。
迎面一道清淡的香氣。
清冷,熟悉。
幾乎是一瞬間,衛嬙帶著小翎想要躲閃,她牽過身前小姑娘的手,便要轉頭朝另一處躲去。
兄長擰起眉:“怎麼了?”
衛頌也嗅到那一陣冷香,耳畔的風聲忽然熄了,周遭人聲寂滅,忽爾在此刻,船上全部燈火在一瞬重新點燃。
衛嬙眼前晃了一晃,忽然放亮的火色乍然刺目,令她眯了眯眼。
四目相對著,李徹來到她的身側。對方目光沉沉,伸手揭開她的面簾。
面上倏爾一亮。
衛嬙心中一驚,趕忙朝兄長身後躲。
也就是在此一刻,衛嬙看見,男子眼底原先驚喜的眸色登時黯淡下去,那一雙昳麗的、狹長的鳳眸間,掠過一道不加掩飾的失望。
兄長也看清了來者。
他迎上前,將衛嬙擋住。
寬大的身形遮擋住她的視線,於她身旁,小翎亦攥緊了她的手指。
“主上。”
因李徹微服在外,於是兄長並未只呼他為陛下。男子平聲,不卑不亢。
“草民見過主上。”
李徹並未理會衛頌,他的目光定定,繞開身前男子身形,落在衛嬙身上。
兄長頓了頓,又將她的身形攔住。
“此乃草民的內人,鄭氏。”
正說著,兄長掐了掐她的手。衛嬙匆匆低下頭,將面簾重新戴好。
少女碎髮垂落,微微遮擋住那一雙有些陌生的眉眼。
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她放低了嗓音:
“民婦見過公子。”
在兄長說出那一句“內人”之後,衛嬙餘光瞧著,李徹面色明顯一變。
今晚夜潮洶湧,湖泊上寒風極為凌冽,冷冽的風聲盪漾著,吹起湖心層層漣漪。
男子眼底亦是一陣波瀾。
對方看見她的那一剎那,除卻震愕之外,那眼眶竟一下子泛了紅。李徹籠於袖中的手指緊攥著,他似乎在極力抑制著身形的顫抖。
卻又在摘下她面紗的那一刻——原本滿懷期冀的眸光瞬間熄滅,變成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爹爹,阿孃。”
倏爾一道清脆的童聲,打破了此刻的靜謐。
清晰而稚嫩的一句呼喚,如此落入李徹耳中,引得他眉心微蹙起。甫一低下頭,只見便在那女子的右手邊,正站著一個玉人兒般俊俏可愛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約莫有三四歲,生得粉雕玉琢,一雙清澈的瞳眸好奇地凝望向他,渾身上下,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天真可愛。
更重要的事,那眉眼,那鼻峰……那一張臉,竟生得像極了他的亡妻。
阿嬙。
李徹看見,那“鄭氏”手中方買的紙錢。
按著貢川的習俗,元宵夜這天,不單單要於貢河上放河燈,更重要的一個習俗,便是追思先祖。
李徹目光動了動,他不動聲色地頷首,示意衛頌起身。
而後假意問起他身側的小姑娘。
衛嬙見著,兄長波瀾不驚,他語氣平緩道:“這是息女,名叫小翎。小翎,過來。”
小阿翎也極有眼色,她未鬆開攥住衛嬙的手,怯生生走上來。
小姑娘也學著自己的“父親”:
“主上好。”
小姑娘聲音清脆,甜津津的嗓音,似蜜糖一路融化至人心窩裡。
李徹目光凝在她身上。
許是那帶著探究之色的目光太過於凌冽,一時叫小翎生了畏懼。小丫頭咬了咬下唇,悄悄縮至衛頌身後,縮回衛嬙懷裡。
“孃親……”
這個主上好凶哦。
那眼神鋒利,像是一把刀。
似乎想將她,想將她們那一副偽裝的皮囊劃爛,好探究其中真正裝了些什麼東西。
李徹微垂下眼睫,瞧著那小女孩。
他面色冷淡,語氣卻在誇讚著,小翎生得冰雪聰明。
小姑娘雖被他誇讚,卻也因為害怕他,只敢躲在孃親懷裡,一雙眼好奇地望向那位身著紫衫的大哥哥。
李徹也睨向衛嬙手中紙錢。
他問道:“小翎,是陪著阿爹與阿孃祭拜外祖父麼?”
話音剛一落,小姑娘搖頭糾正他:“不是外祖父,是爺爺。”
是她父親的父親。
衛嬙一顆心猛地一提,又在聽聞小翎的話後,長舒了一口氣。
李徹居然在小翎這樣一個孩子的身上試探。
階梯上走下一名身著錦衣的男子,而後便是一襲黑衣勁裝的聞錚。後者見了衛頌,也是一愣神,旋即又一正色。
聞錚不知在李徹耳邊說了什麼。
李徹目光雖一直落在她身上,末了也是點點頭,抽身離去。
臨別時,對方以一種極複雜的眼神,深深凝望了她一眼。
直到李徹離開,衛嬙才鬆了一口氣。
兄長趕忙過來扶住她。
她緊攥著袖口,手心中全是黏膩的汗。女子渾身僵直,更如同一把繃緊的弓。
看著李徹離開,衛嬙的手都是抖的。
坐在回府的馬車上,她與兄長交換眼神。二人在將小翎哄入睡後商議著,此地不能久留,要儘早離開貢川。
這一整夜,衛嬙未怎麼闔眼。
一閉上眼,四年前經歷的種種,於眼前一幕一幕,重新鋪展開來。
李徹。
原以為四年的光影,足夠讓她完全忘記這個曾將自己傷害得體無完膚的男人。可於燈船之上,真正看見對方的那一刻起,衛嬙才發覺——
她從未忘記那些過往與傷害。
回憶糾纏著驚懼與痛苦。
她攥緊了被角,一整晚都難眠。
……
翌日,衛嬙醒得很早。
醒來時,兄長已坐在庭院內最大的那一棵榕樹之下,自己為自己倒著茶。
對方不知是在思量什麼,想得很入神。
直到她走至兄長身前。
不等衛嬙開口,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道傳報聲。守門的侍人走上前,說方才有人呈了請帖。
兄長走上前,眉心微鎖著,將那一封拜帖展開。
方一看見落款,兄長眉心間的蹙意愈重了。只一瞬間,男人的面色變得鐵青。
只看著兄長的反應,衛嬙已知曉對方是何人。
李徹專門宴請他們三人前去作客。
是算上小翎的三人。
……
已死過一回,她如今倒沒有當年那般畏懼李徹。
她只是擔心,李徹憎惡兄長,同樣也會連帶著討厭小翎。
衛嬙擔心他對阿翎下手。
……
李徹的宅子離青衣巷並不算近。
她懷中抱著小翎,與兄長一同坐在去李宅的馬車上,一路憂心忡忡。
馬車顛簸搖晃著,兄長輕聲安穩她:“他只知你是我的妻子,並不知你還活著,更未發覺你已被我易容。即便李徹再怎麼懷疑,只要你我都莫承認,一口咬定你不是衛嬙,他便拿你我沒有辦法。”
正說著,對方溫熱的掌心已然覆於她手背之上。
衛嬙的手發涼,還發抖。
她在害怕。
兄長的眸光軟了軟。
“莫要緊張,我在呢。”
日影傾照著,斜光灑入馬車,身前男子聲息溫和。
他身上的氣息更是乾淨而溫柔。
衛嬙點點頭。
她並未發覺,兄長陪了她與小翎這麼多年,對方口中原本那句“阿兄在呢”,早已然換作了另外一句話。
昨天夜裡,貢川下了一場小雨。淅淅濛濛的冬雨拍打過竹簾,叫衛嬙昨夜睡得並不踏實。而今這一路,路道上亦時不時有水窪水漬。她閉上眼,後背靠著微微搖晃的車壁,無聲地小憩。
小翎也很聽話。
小姑娘安靜乖巧,不為她招惹麻煩,也不在此刻打擾她。
衛嬙不知小憩了多久。
兄長在耳邊輕輕落下一聲:“到了。”
掀開車簾,偌大的宅府映入眼簾。即便只在貢川待上少許時日,對方的私宅仍是豪奢而氣派。
便是連一直安靜的小阿翎,也在此一刻,發出一聲驚羨之嘆。
“這位便是衛公子與夫人吧。”
有門僕迎上來,躬身朝他們笑了笑。
“我家主人已等二位許久,二位貴客,且隨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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