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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徹將她養得很好◎
言罷, 她看見李徹的臉仿若更白了一瞬。
衛嬙未理會對方,趁著他還發著愣,衛嬙將男人的手揮開,大步朝外走。
李徹沒有攔她。
皇帝既也這般, 更無人敢上前阻攔。眾人雖不知曉這名女子究竟為何人, 望向她的背影時, 眼神裡卻莫名多了幾分恭從與懼怕。
她是第一個不怕陛下的人。
更是第一個敢頂撞皇帝的人。
外間的雨仍淅瀝瀝地下著, 雨勢並不算大, 卻恰使人感到一股無從抵擋的冷意。
衛嬙前腳方冒雨邁過院門檻,後腳孫德福便追上來。
太監一面喘著氣, 一面遞來一把傘。
“姑、姑娘……”
德福公公上了些年紀, 他口中含著粗氣, 跑到衛嬙面前,又長又緩地籲起來。
“雨天路滑, 姑娘回宮時當心腳下。還有這件袍衫,是聖上喚奴才給您送來,姑娘回宮時注意身子,切莫著了涼……”
明黃色的大氅, 其上繡著金色祥雲與游龍,乃是當今九五至尊的天子衣,而今卻被老太監這樣抱在臂彎處。
對方一雙眼雖然蒼老,可依舊閃爍著期望的光。
衛嬙目光掠過那件大氅, 只接過雨傘。
鮮豔的紅色, 在衛嬙素色衣衫的胸口處綻放出一株紅梅。
明明是那一灘血跡,說也奇怪, 落在她的衣襟上, 卻並未讓人覺得眼前這女子狼狽, 反而襯得其愈顯得豔麗動人。
衛嬙裙角落了些水。
她面色凝白如玉,還是同孫德福淡聲道:
“多謝公公。”
孫德福不著痕跡地皺眉。
卻是轉瞬,這太監掩去面上異色,畢恭畢敬地朝她離去的方向躬身。
直到她的背影自眼前淡去,德福公公才直起身。
他一雙眼裹挾著許多思量,瞧著那一襲雨簾,微微有些出神。
衛嬙胸前的血跡仍未乾透。
細雨入簾,隨風漂浮入傘綢,打得她衣衫前襟也微溼。她循著先前的印象,走在這悠長的宮道里。
硃紅色的宮牆,將兩旁圍得嚴實,前路一望無際,衛嬙卻不知眼下自己應身在何處。
這麼大、這麼大的皇宮,她跑不出去。
跑不出這朱牆碧瓦,跑不出這風雨飄搖的水霧。
恍然間,前方出現一行人。
兩位衣著華貴的婦人正高坐於轎輦之上,如眾星捧月一般,身後七七八八地跟著些宮人。衛嬙抬眸時,那兩人正巧不知說了些什麼,皆眉飛色舞,掩面而笑。
想來應當是李徹養在後宮的妃子。
衛嬙無意生事,更無心與這二人斡旋,將頭低下,欲低調走開。
卻誰知,正在擦肩而過時,她忽然被人叫停了腳步。
“等等。”
語調上揚的一道女聲,帶著幾分驕縱。
聲音倒有些熟悉。
“你是何人,見到本宮為何不跪?”
衛嬙抬眸,只見那妃子目光凌厲,破過雨霧朝著她橫掃而來。四目相觸的一瞬間,衛嬙下意識攥緊了手邊衣袖。
是畢氏。
曾對她百般折辱,致使她小產的金妃畢氏。
仇人相見,自然分外眼紅。
但金妃似乎並未認出衛嬙,對方只瞧著她這一張十分陌生的臉,面上不由得浮現許多詫異來。
今早,畢氏便聽聞,皇帝將一名女子抱入了鳳鳴居。
對此,她十分的好奇。
經一番打聽,此女子似是貢川人,甚至還有過一名夫婿。聞言,畢氏心中愈發詫異了,她驕恣的眉目間滿帶著疑色,凝眸望向身前之人。
眼前女子正是二十出頭的模樣。
她生得並不是傾國傾城貌,模樣卻也算是出挑。尤其是那身段,更是十分窈窕動人。
水霧瀰漫的雨簾裡,只見這樣白皙清豔的一張小臉。她適才不知經歷了什麼,鬢髮有少許凌亂,極單薄的衣衫上,甚至還沾染了幾分血跡。
畢氏蹙了蹙眉。
真是有一種……
莫名的熟悉感。
“本宮在與你說話。”
又是尖銳一聲,金妃的語氣儼然多了幾分不耐。
衛嬙垂眸,淡聲:“娘娘。”
“跪著聽。”
悽風將雨線吹斷,啪嗒嗒地砸在傘綢上。聞言,衛嬙也微攏起眉。
“本宮叫你跪著聽。”
“怎麼,是沒聽見嗎?”
見她一直站著並未動彈,一側的宮女領著眼色走上來。
那宮女可並不知曉她是誰,只知道自家主子動了怒,於是頤指氣使地上前兩步。
宮娥猛一揮手,作勢要扇衛嬙。
“我們娘娘叫你跪下——”
這聲話音尚未落,宮女發出一聲慘叫。
雨水淋落在地,砸在女子素色衣裙邊。
雨傘微斜,傘面之下,露出那一雙清冷而銳利的眼。
——她竟是徒手接住了那宮女揮過來的右手,虎口與手腕一用力,“嘎嘣”一道脆響,宮娥的手腕就此脫了臼!
這一回,不光是周遭宮人,便是畢氏也嚇得面色發白。她握了握轎輦的扶手,斥道:
“你、你膽敢!!”
區區一個沒有名分的平民妻,怎敢對她的人動手!!
衛嬙重新撐好傘,輕飄飄看了畢氏一眼。
今日走得急,她身上穿得甚少,雨中待久了,身上不由得也發了冷。衛嬙身子骨弱,本就畏冷,本不想同畢氏周旋。更何況——
衛嬙掃了掃金妃周圍侍從。
各個滿臉警惕,緊張盯向她。
似是下一刻,便會朝她發起攻勢。
衛嬙抿了抿唇,視線淡漠掠過那張惹人生厭的臉。
“李徹還是將你養得太好。”
這麼多年,李徹還是未對金妃動過手。
也對,畢竟有畢煥安那樣一名重臣在前朝,李徹又怎捨得對其掌上明珠動手呢?不光是畢氏,其餘后妃也是被他安安穩穩地養在宮中。一來為了平衡朝中勢力,二來,則也可以籠絡人心。
“什麼?”
衛嬙沒來由的一句話,讓金妃怔了一怔。
畢氏不明所以。
四目相對的一瞬,看著那雙陌生的眼,她卻莫名感到一陣懼怕。
身旁蔣美人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
對方用眼神示意畢氏:雖然眼前此人並未有什麼名分,可她畢竟是被皇上親自抱回宮的女人。
還安置在了鳳鳴居。
這一陣心悸時,雨下得愈發大了起來。嘩啦啦的雨水趟過朱甍碧瓦,將眼前宮牆沖刷得愈發乾淨。
待金妃回過神,那一名女子已然遠去。
瘦小的身影,穿過眼前幽長的宮道,踩在長階之上,雨水卻不留下分毫痕跡。
金妃深吸一口氣,緩回神思,望向那女子離開的方向,心中腹誹。
哼,不過是與那死人有幾分相似罷了。
不過是一個替代品,
她有什麼好怕的。
……
衛嬙撐著傘,兀自走在宮道之上。
即便已離宮四年,可宮中每一處,她卻在心中記得十分牢實。畢竟其中每一處,都是她當年一邊流著血一邊走過的,金鑾殿,浣繡宮,纖華軒,鳴春居……
她深吸一口氣,未朝鳳鳴居的方向走。
反倒是向著浣繡宮,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要找一個人。
找一個故人。
被李徹重新帶回皇宮後,她睜眼第一件事是尋找小翎與阿兄,第二件事便是打探月息的下落。
月息這丫頭,是她當年在皇宮中唯一一個交心好友。這麼多年過去了,也不知她一人在這深宮中過得如何。
如此想著,衛嬙的腦海裡不由浮現出從前在浣繡宮裡、與江月息相依為命的場景。
寒冬臘月,小姑娘穿著極單薄簡陋的衣裳,卻捧著臉、滿懷期待地同她說:
“莫看浣繡宮的日子苦,待到二十五,姑姑便會放我們出宮去。到時候能領一大筆銀子呢!”
“翻過年我就十四了,再熬上十一年,待出宮去後,我便可以、便可以……”
“啪嗒”一聲脆響,衛嬙低下頭,發現自己踩斷了一根樹枝。
幹突突的長枝,在腳下斷成了兩截。她深吸一口氣,抬眸卻發現自己不知已來到一座有些面生的宮殿外。
恰在此時,宮門內響起幾許騷動聲。
又是一行人。
衛嬙下意識側身,躲至轉角之處,與此同時,宮門另一頭傳來一道溫和的女聲。
這雨聲太過於嘈雜,那人聲音又極低,讓衛嬙根本聽不清對方說了些什麼。庭院的冷風拂過,她聽見一陣木魚聲響。
清遠,肅穆,寂寥。
她聽見那女人輕笑,婉婉回應道:“多謝大師替玉嫆解籤。這是玉嫆為大師準備的謝禮,還望大師莫要回絕。”
對面那僧人似乎還要開口,只聽女子加急道:
“不許回絕。”
這一聲,這四個字。
竟帶了幾分小女兒獨有的嬌羞與俏皮。
那僧人未再言語,只是輕嘆一聲。木魚聲再度響起,女人道了別,朝院門這邊走來。
偷看旁人總歸是有些心虛的,衛嬙再往一旁側了側身,用宮牆將自己的身形完全遮擋住。
腳步聲緩緩而來,又擦肩而過,帶走一陣溼淋淋的雨點聲。
過了少時,確認對方已離開後,衛嬙才自院牆後走出。她看著那名女子的背影,對方只帶了一名貼身宮女,踩著宮道朝前走,分毫沒注意到衛嬙的存在。
這名女子……衛嬙記得她。
她叫蕭玉嫆,是蕭丞相家的女兒。
也曾是先帝為李徹欽點的,他的皇子妃。
如若沒記錯,她如今正是宮中貴妃,居華玉宮,也是被李徹用俸祿好生供養起來的眾后妃之一。
衛嬙不由得羨慕那些妃嬪。
一年到頭見不到這個神經病一面,平日裡也無需盡什麼夫妻職責,每個月便能躺著收到不少的金銀俸祿。可想而知,在一些妃嬪眼裡,她們的皇帝是一位多麼宅心仁厚的大善人。
又有枯枝砸落在衛嬙腳邊,這一回她小心避讓著,沒再發出點聲響。
瞧著蕭玉嫆遠去的背影,衛嬙將手中骨傘攥緊,心中不由得發笑。
李徹啊李徹。
你真是戴了好大一頂帽子。
……
皇帝右手受傷的訊息不脛而走。
衛嬙再怎麼厭惡李徹,他畢竟也是一國之君,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他,這龍體自然受不得半分閃失。但這一次,她只聽見宮人道皇帝右手受了傷、正尋太醫醫治,至於受的什麼傷、是怎麼受的傷,外人卻無從得知了。
她知曉,是李徹封鎖了訊息。
皇帝下令,在場之人自然不敢亂嚼舌根。
外人只聽說,皇帝近些天一直在金鑾殿內療傷,興許是這手上傷勢太過嚴重,他短時間內似不能再握筆,只能用左手寫字。
也是因此,他連批摺子都耽誤了,甚至還有些耽誤國事。
聽到這樣的訊息時,衛嬙正在鳳鳴居讀詩。
她心中不算暢快,也沒有多少開懷。
畢竟當年她的兄長也是這麼過來的。
李徹如今所吃的這些苦、遭的這些罪,只不過是當年兄長所經歷的、在他身上走過這麼一遭罷了。
她並未有開心,也未有多少共情。
正如此思量著,院門外一聲傳報,李徹竟到她這邊來了。
他來時天色方霽,廊簷上的積水被風吹著,顆顆朝下落著雨。
他披著明黃色的大氅,面上尚有些疲憊之色,就如此掀簾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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