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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步履極輕,走到她床前◎
那是很久遠以前的事。
她與李徹, 曾也兩小無嫌猜。
許是宮中久處無聊,或是為了互相逃避爹爹的罰抄,久而久之,她與李徹竟也學會互相模仿對方的字跡。
衛嬙的字跡工整秀麗, 如她本人一樣端莊。
但李徹的筆跡卻截然不同。
桌案之前, 一身龍袍的男人遞過來狼毫, 另一隻手將她輕攬入懷。
衛嬙尚在驚愕之中, 一時未反應過來, 待回神之時,她整個人已坐在了李徹懷裡, 姿勢十分曖昧親密。
對方未留意她面上神色, 用另一隻手指了指奏摺。
“這裡, 代朕批閱。”
她再次震愕。
便在這發愣之時,吸滿了濃墨的狼毫再也承受不住那飽滿的墨汁。“啪嗒”輕微一聲, 豆大的墨珠自筆尖墜下,登時於鋪展的奏摺上氤氳開來。
髒了。
衛嬙執著筆,衣袖往後撤了撤。
身旁,皇帝道了一聲“無妨”, 而後取來手巾,將其上墨跡拭乾。
這是一道臣子上書請求立後的摺子。
誠然,自李徹登基後,這後位便一直空虛。哪怕是蕭氏女入了宮, 如今也只落得個貴妃的名分。朝堂上形式瞬息萬變, 而後宮與前朝的局勢向來密不可分。想也不用想,定有許多人對這空置的後位虎視眈眈。
一想到蕭玉嫆。
衛嬙便回想起, 佛殿之內, 那位未曾露面的佛子。
私相授受, 二人的關係定然不一般。
也不知待李徹知曉此事後,又會是怎樣一番神色。
她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循著李徹的話,將此奏摺駁了回去。
輕巧一落筆,筆下墨汁渲然,墨跡走勢猶如游龍。
明明是一隻素白的、看上去甚至有幾分柔弱的柔荑,卻落下此等遒勁的字跡。
與李徹所書,別無二致。
清風徐然,墨香隨風飄來。
不覺間,不知何人添了銀釭。銀釭中燈火煙熅,昏黃的影鋪滿了桌案,落在人鬢髮之上。
衛嬙垂眸,只循著李徹的話語落字,未有片刻言語。
李徹眸光低緩,瞧著身前女子。她烏髮半挽,只用先前那根銀簪彆著,垂落的青絲愈為她添上幾分溫婉的柔色。
微風拂過廊廡,吹落庭中新葉,拂來一陣暗香。
那是一道清麗的、惹人萬分熟悉的梨花香。
甜津津的香氣,與薰籠內的水霧一齊撲鼻。與印象中不同的,那香氣中獨帶了幾分冷冽,猶如梨花墜入了灑滿月色的湖裡,清凌凌的,叫人無論如何也撈不上來。
恍然間,他仿若坐回到從前琅月宮的那棵梨花樹下。
那時候他與阿嬙尚年幼,尚還兩小無嫌猜。
他想起,阿嬙天生淺瞳,曾被宮中之人欺負,說她是不祥之物。
這話傳到琅月宮中時,他惱怒極了,登即便去找六皇子理論,還因此打傷了六弟七弟。
他想起,阿嬙極喜歡蝴蝶,他便在後院裡種滿了花,卻又因為吸入花粉而渾身起疹。
他想起自己曾受了風寒,染了很嚴重的咳疾,小姑娘心疼得紅了眼,日復一日地為他熬製那冰糖雪梨粥。
他想起曾經二人也熟悉到,甚至可以互相模仿對方的字跡。
……
夜風忽爾冷了。
天幕漸落,北風夜來,將天上的雲彩刮碎,月影也這般碎生生地穿過屏窗,攀延至桌臺上。
銀釭中的燈火暗了又亮。
衛嬙已是疲憊。
她已有許久未曾寫過這麼多的“功課”,一整日下來,右手是又累又酸。而李徹叫她批閱的也並非什麼大事,她一面聽著李徹的話,一面在其上“畫押”,當真是無趣至極。
她有些乏了。
李徹也看出來她乏了。
男人看了眼所剩無幾的奏摺,左手又隨意挑了一本。
“最後一本。”
奏摺方一攤開,衛嬙敏銳地察覺到,身側之人的面色微微一變。
這一封,上奏的是邊關戰事。
早在前些年,西北邊境便蠢蠢欲動,西蟒人聯合了南郡,對中原虎視眈眈。他多次派兵,卻因著南郡地勢險要,加之其民風剽悍、能征善戰,而久久未曾收復西北。現如今方開春未有多久,那頭卻又開始蠢蠢欲動,著實令人頭疼萬分。
一看到南郡二字,男人兩根手指並著,輕輕按揉了一下太陽xue。
繼而,他取來另一支筆,微微垂首,以左手生澀地於摺子上落墨。
衛嬙坐至一旁,看著他。
適才一眼,她仿若看見什麼有關乎“清寂谷”的字眼。
清寂谷,明心大師?
他怎麼能和南郡牽連上關係?
衛嬙心想,興許只是自己眼花。
不過少時,李徹便將摺子批覆完。轉頭看見她時,對方原本微凝著的眉頭又舒展開。
他伸出手,似乎想來牽她。
衛嬙坐在原地,並未動彈。
月色清寂如水,自女子清冷的面龐上流淌而過。見她並未同後宮中那些女子一般諂媚於自己,皇帝倒也不惱。他將摺子往一旁推了推,含笑看著衛嬙道:
“今日朕宿在鳳鳴居。”
衛嬙右眼皮跳了跳。
皇帝補充:“宿在此處。”
不去旁的偏殿。
衛嬙面上是絲毫不遮掩的抗拒。
誠然,她抗拒與李徹獨處,更抗拒與他同宿在一張床榻上。李徹當他們二人是夫妻,可在衛嬙心裡,對方是曾傷害過自己的劊子手,更是迫使她與家人分離的仇敵。
她思念小翎,思念兄長。
也不知他們二人如今在貢川過得如何。
見她此般,李徹抿了抿唇。男人蜷長的眼睫輕輕垂耷下來,又被晚風輕吹著,翕然顫了一顫。
他遮掩住眸底情緒,道:“今夜想陪著你。”
他便是想與她一起,什麼也不做,單單嗅著這梨香,看夜色淌過銀白色的紗帳。
衛嬙也咬了咬下唇。
只見身前男子略一思量,而後自袖中取出防身的匕首。精緻的鎏金遊蟒匕首,就被他如此不加防備地遞了過來。
“朕發誓,今夜只陪著你,不做旁的事。”
他聲音清潤。
“你將這把匕首拿著,放在枕頭底下,如若我造次,你不必留情。”
李徹看著她,神色真摯誠懇,目光灼灼。
衛嬙微垂下眼簾。
小扇一般的眼睫輕垂而下,她瞧著那柄匕首半晌,卻並未將其接過。李徹道,要與她同宿於一張床上,一想到睡夢中周遭盡是他的氣息,她便隱隱覺得倒胃口。
李徹自然也知曉,她這不是妥協,而是在抗拒。
男人輕嘆了口氣。
皇帝走出房門,不知朝外吩咐了些什麼,須臾,他又回到寢殿之中。
只是這一回,其身後跟了幾名宮人。
對方手裡抱著些厚實的被褥。
李徹道:“先放在這兒。”
宮人一愣,略微不解:“陛……陛下?”
既是皇帝吩咐,自然無人敢違抗。心中雖又驚又疑,可那兩人仍舊是將被褥放至床邊的小榻上,而後躬身退離。
衛嬙坐在床邊,一臉漠然地看著李徹……打地鋪。
著實有幾分滑稽。
堂堂一國之君,卻淪落至如今就地鋪而眠……衛嬙目光微頓,須臾抬手挑開床簾。
銀白色的簾帳,月色盈盈,就如此灑落了滿床。
雖已至唇,天還未徹底回暖。
地上仍是嚴寒,直至被褥疊了好幾層,才堪堪能抵禦住其中嚴寒。
衛嬙翻了個身,以後背對著他。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應當是他在脫掉外袍。
身後宿著仇人,她自然不敢掉以輕心,奈何今日批閱了太多摺子,衛嬙又累又困。這方堅持了未有一會兒,兩眼皮便開始瘋狂打架。
睏意襲來,叫人無從抗拒。
她闔上眼,只覺周遭一片安然靜謐。
連月光也悄悄。
一片銀白月色裡,有人步履極輕,走至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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