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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鐲上,血跡相融。”◎
那力道略重, 卻又刻意避讓著,未曾傷到她。
不等她抬起頭,身側登即有寒光閃過,撩帶起她鬢髮飛揚。
那寒光自身側劈出, 順著不知何時大開的窗扉, 朝院內雜叢間的騷動劈去。
“唰”地樹影紛紛, 被風劈得一陣亂晃, 於月色映照著, 投落一地婆娑的樹影。
衛嬙不用抬眼去看,便已知曉是何人。
——她嗅到身前那清淡的龍涎香與藥草味道。
是李徹。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此處。
男人一手沉在她腰間處, 將她往自己身後帶了帶。
高大頎長的身形猶如一堵牆, 結結實實, 將她保護得嚴實。
黑夜中,李徹聲音清寒。
“何人如此膽大包天, 膽敢於宮中行刺皇后。”
一片寂靜,唯餘風聲寂寥。半晌之後,一片漆黑的陰影裡,有人“咯咯”笑了笑。
這聲音衛嬙熟悉。
正是白日裡所見的南郡二皇子。
對方並未佩劍, 甚至未帶任何兵器刀具,隻身自陰影間跳了出來。月華寒涼如水,墜在他被小辮微微遮擋住的耳璫上。他一面笑著,一面走上前, 下頜處的寒光就如此晃了晃。
“行刺?”
“在下可沒有行刺。”
他歪了歪腦袋, 唇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這樣才算行刺嘛。”
驟然間,男人忽然伸出右手。長臂上的刺青仿若被什麼所喚醒一般, 忽爾化作一根根鋒利的銀針。
徑直朝這邊飛刺而來!!
針尖寒光滲滲。
在夜色之下, 顯得尤為刺目。
就在短瞬。
衛嬙分不清那究竟是多少根銀針, 針尖排布猶如蟒蛇一般,鋒利,迅猛,帶著致命的毒。她很清楚,南郡人極善養蠱,尤其是這一位面冷心狠的南郡二皇子,更是渾身上下都藏著要人一招斃命的劇毒。
這個不速之客,深夜孤身潛入,絕非善類。
她看見李徹下意識欲側身,卻又因她立於身後,方扭轉的身子又傾斜過來。他迅速自腰間抽出長劍,一道凌厲劍光閃過,數不清的銀針就此砸出細細密密的聲響。
錚、錚、錚。
滕慕歪頭,右手三隻挑著,立馬又有銀針飛刺而來。
衛嬙不禁道:“當心!”
那南郡二皇子,渾身上下藏滿了暗器。
李徹右手將她護著,左手五指持著劍。他雖自幼習武,可於對方猝不及防的壓勢之下,他的左手用起來並不甚靈敏。見狀,衛嬙也不禁有些急了,眼下滕慕是敵非友,她果斷自袖中取出那柄精緻小巧的匕首。
又一道寒光閃過。
聽見自耳旁傳來的聲響,李徹回過頭,看見她手中短匕,臉上有錯愕閃過。
然,僅是一瞬之間,他回過神,唇角邊卻勾起一抹連自己都不曾發覺的弧度。
李徹右手輕握住她的手腕。
“躲朕身後。”
手腕上猛地一道力,她的身形被人一拽。
還未及趔趄,衛嬙耳畔已落下一道清潤溫柔的男聲。
“朕雖廢了右手,卻也沒有廢物到這種程度。”
“要朕的女人來替朕抵擋住這些暗器。”
衛嬙一怔,旋即咬牙:“我並未說要替你抵擋。”
她是怕他們兩個一起死在這裡。
“李徹,少自作多情。”
她的聲音發寒,聞言,皇帝卻笑笑。
對方對於她的冷言冷語早已司空見慣。
便就在此時,方被劈落在地的銀針卻像是忽然生了翅,自地上猝不及防地炸開,如旋花一般朝衛嬙炸來!
說時遲那時快——
衛嬙身前落下一道黑影,幾根銀針鈍入血肉,“刺啦”一下,又於衛嬙手背處劃出一道血痕。
李徹目色一凜,眼神怫然。
身前之人為她擋住了絕大多數的銀針,可雖如此,仍有一根銀針自衛嬙手背處劃過。
有血珠細細密密的滲出。
又順著她的手指流下。
雲翳繚繞。
月色鋪就,如碎銀一般墜於地面上,沾染星星血跡。
這一陣鈍痛,衛嬙方欲抬手細看,忽然被人捉住了腕。
李徹面色愈加陰沉。
夜風拂過,輕撩起男人明黃色的衣角,他的太陽xue“突突”跳動著,攥握的指節泛著青白之色。
衛嬙知曉。
他這是動怒了。
男人薄唇緊抿著,眸光於夜色間閃爍。
便就在此時,立於不遠之處的滕慕忽然自腰間取出長劍,他動作行雲流水,於自己手心處亦劃出一條不深不淺的血口!
不光是衛嬙,便是連李徹都未預料到滕慕的動作。
二人一下怔住。
鮮血蜿蜒至他手腕上那一隻明月鐲。
便在此等間隙,滕慕手中忽然長劍一挑,極合時宜地,一滴鮮血自落至那鋒利明亮的長劍之上。
“借皇后娘娘的血一用。”
滕慕的語氣並不算客氣。
許是被那劍風驚到,衛嬙下意識朝後閃了閃。餘光之處,她不經意瞥見李徹不知因何皺起的眉頭。
李徹抿了抿唇,拉著她,便要往另一側走。
她身子被對方拽著,不明所以。
便就在轉身之際,身側突然有人半跪於地,那人膝蓋發出沉悶的聲響,忽然喊她道:
“么妹。”
清脆一聲。
在一片黑夜之中響起。
衛嬙腳步一頓。
他說什麼?
她轉過頭,只見身後夜霧瀰漫,月光如碎銀一般,施施然落在身前之人的衣肩上。南郡二皇子那原本輕.佻不羈的一雙陰陽眼,此刻目光灼灼,正緊盯著她。
“明月鐲上,血跡相融。”
滕慕於她裙角邊跪下來。
“你是我的血親,是我的么妹。”是南郡的小公主。
清風吹拂,月光將幽深漆黑的天破開一個柔朧的口子。還不等衛嬙反應過來滕慕此一席話的含義,她只覺得自己右手又被人攥得緊了緊。
李徹緊抿著唇線,並未理會滕慕,牽著她便要朝院外走。
滕慕起身,將他攔住。
“陛下這般著急阻攔做什麼?自下午與皇后娘娘相見,便覺得娘娘的樣貌與我們三公主極為相似。”她與南郡三公主一般,都天生淺瞳。“陛下如此阻攔我們兄妹二人相認,怕不是……一開始便已知曉小妹的身世?”
衛嬙抬頭,望向李徹。
適才銀針飛舞,李徹為她擋下了許多暗器,鋒利的針尖寸寸刮過皮膚,他的傷勢並不輕,如今左手之處還在往下滲著血。
殷紅的血珠細細密密落下,墜於一片無聲黑暗中。
難怪今日梨花林裡,滕慕看她的眼神這般奇怪。
難怪對方一直堅持不懈,要為她帶著這一隻明月鐲。
明月鐲上,她與滕慕血水相融。如若對方說得當真是實話,那她便是南郡人。
是南郡的小公主,前女尊之女。
忽然間,衛嬙腦海中閃過許多零碎的記憶。
阿爹生前對她的身世閉口不言,她天生淺瞳使得自幼受同齡人異待,還有清寂谷的明心大師……
那一雙清澈的、滄桑的,透過她又不知是在望向何人的眼。
她是南郡人。
她竟是南郡人。
明明是夏夜,晚風卻莫名泛著寒。清凌凌的夜風吹帶起衛嬙的鬢髮,她並未言語,反倒是直視著李徹。
直視他那一雙精細的、清明的,滿帶著考量的鳳眸。
他定然知曉她的身世。
男人長身玉立,垂下雙眸,無聲回望她。
紛飛的思緒於他瞳眸間收斂,微垂的眼睫之下,是輕輕遊走的情緒。
衛嬙問他:“你一早便知曉,是不是?”
“李徹,你一早知道我是南郡人,是不是?”
他的薄唇動了動。
半晌,卻仍未說出一句話來。
“李徹,你是何時知曉我是南郡人?”
為何不告訴她。
為何還將她繼續矇在鼓裡?
淡淡的月光層層透過樹翳,她的眉目間是一片失望。
衛嬙深吸一口氣,須臾,眼神恢復如往日一般的清冷。她並沒有再去看李徹,反倒是循著滕慕的話,朝門外轉身。
“我不想再待在此處。”
不想再被鎖在這如牢籠一般的深宮之中。
滕慕當然點頭:“好。”
只要離開皇宮,無論去哪兒。
是回貢川或是回南郡。
手腕間一陣力,有人攥住了她的衣袖。
衛嬙道:“鬆手。”
對方手指死死扣著,指尖仍泛著青白色。
她回過頭,才發覺,不知是在什麼時候,李徹的面色竟變得如此蒼白難看。
如同失血一般,唇上沒有半分血色。
滕慕道:“針上有毒。”
他補充,聲音慢悠悠的,又帶些幸災樂禍:“三刻之後,催人性命。”
誰想,眼前女子並未被他這一番話嚇到。她神色波瀾不驚,眉目間仿若在寫著——“你不敢。”
在大宣皇宮中,公然刺殺大宣皇帝。
滕慕此番來使,謹遵女尊令,為的是兩國邦交。
這也是李徹為何不喚來下人,將滕慕當場捉拿的緣故。
雖然滕慕確實在那針尖上下了毒。
對方於懷中拋給衛嬙一個小藥瓶,只讓她先將毒解了。她手背只受了一道劃痕,傷勢並不重,而李徹卻不一樣了。
滕慕眯了眯眼,饒有興味地問她:
“你討厭那個男人?”
他頓了頓,又讓話語更精準了些:
“你很討厭那個男人?”
不用衛嬙開口。
滕慕已然自她神情間窺察到一二。
她討厭他。
滕慕勾唇道:“無妨,你既是我滕慕的妹妹,就沒有被旁人欺負的理,哪怕對面是大宣皇帝也不行。”
“所以啊,我在那銀針上面撒了毒。雖說不足以取他性命,卻也能叫他好好喝上一壺。”
他的聲音雀躍,帶著幾分興奮。
不禁讓衛嬙好奇,他的針尖上撒的究竟是什麼毒。
她這個便宜哥哥的眉尾挑起來:“也就是將他的命脈封了七日,這七日不能動武,不能劇烈活動,否則渾身血流倒竄。嚴重者經脈俱斷。”
……好狠。
她回頭掃了李徹一眼。
月華傾落,他眼裡似乎有戚然的光。
衛嬙不假思索,任由滕慕帶自己離去。
她知曉,李徹追不上來。
滕慕與她道,天下之大,針尖上的毒唯有他一人可解。或是待七日之後,此毒自會兀自解開。
“不過是七日不能動罷了,算不得什麼大事。”
滕慕的輕功極好,帶著她於黑夜間穿梭。
猶有輕微的夜風聲,穿過鬱鬱蔥蔥的樹林。
“你既不喜歡他,那休了便是。”
大宣從未有過休夫的前例,可南郡卻有。
南郡以女子為尊,滕慕的妹妹滕月——便是她現在的三姐,正是南郡現如今的女尊大人。
只不過滕月身體不好,無心於政事,暫由他們的舅舅滕狡掌權。
可現在不同了,他們失散多年的小妹如今尋回來了。
“二哥帶你回南郡,給你尋十個、百個南郡兒郎。這個不喜歡,那便再換一個。你是我滕慕的妹妹,是南郡的小公主,將來可是要成為女尊的人。什麼大宣皇帝,帶到咱們南郡去,也只有給我妹妹做面首的份兒。什麼破大宣皇后,咱們才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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