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對,所以呢?
週三早上六點十分,李默然把藍芽音箱調到"雨聲白噪音"頻道,手機揣進圍裙口袋,去廚房"準備做早飯"。
廚房跟陽臺之間隔了大概三四米,中間一道推拉門。推拉門不隔音。
六點十七分,趙蘭芳的聲音從陽臺傳過來。
不是罵人的語氣。是一種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的語氣——像一個習慣了大聲說話的人突然要講悄悄話,結果控制不住音量。
"……你說什麼?不行!那怎麼能行呢!"
對方不知道說了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讓我怎麼跟志國說?他那個脾氣你還不知道嗎?一說就炸。"
趙蘭芳的聲音又大了一些,拖鞋啪嗒啪嗒響,像是在陽臺上來回踱步。
"行了行了,你不用勸我,我心裡有數。……什麼'你也該放手了'?放什麼手?我放手了誰來管?他爸走了十年了,這個家是我一個人撐起來的,我不管誰管?"
李默然攥著鍋鏟的手指關節發白。
趙蘭芳很少提□□的父親。嫁進來五年,那個名字出現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你問他?問我去問他?"趙蘭芳的聲音突然尖了起來,"他要是能主動做一件事,我至於操心到現在嗎?你看看他,三十歲了,衣服都要我洗,感冒了還要我給他煮薑湯,跟個巨嬰似的——他不是巨嬰,他是我兒子,我願意伺候怎麼了?"
對方又說了什麼。
"別說了別說了!"趙蘭芳的聲音像被踩了尾巴,"你提她幹什麼?我不想聽。那個女人跟我有什麼關係?……什麼'你當年也——'你給我閉嘴!"
推拉門被拽得哐當響。
"誰在那兒?"趙蘭芳隔著門炸過來。
"沒……沒人,我打翻了鹽。"李默然的聲音抖得不像話。
趙蘭芳沒再說話。電話那頭隱約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了句什麼,趙蘭芳直接結束通話了。
然後是漫長的沉默。
李默然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裡的手機。錄音還在繼續,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九分四十三秒。
比昨天的十一分鐘短,但比前幾天的三分鐘長很多。關鍵是——趙蘭芳在這段錄音裡提到了一個她從來沒提過的人。
"那個女人"。
沈星辭收到這段錄音的時候正刷牙。手機震了一下,她嘴裡含著泡沫騰出一隻手劃螢幕,看到李默然發來的語音——九分四十三秒。
她吐掉泡沫擦嘴,戴上耳機點開。
聽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洗手檯上,盯著鏡子看了很久。
"有意思。"她自言自語,嘴角微微上揚。
她撥了林小鹿的電話。
"幹嘛?我正剪影片呢。"林小鹿接起來就是一股子不耐煩。
"新錄音到了,你聽聽。"
"發過來。"
沈星辭把語音轉發過去。兩分鐘後林小鹿回電話了。
"臥槽。"
"對吧?"
"趙蘭芳在電話裡說'他不是巨嬰,他是我兒子,我願意伺候怎麼了'——你聽聽這話,她自己都知道□□是巨嬰,但她不承認。"
"不止這個。你注意到她說的'那個女人'了嗎?"
"注意到了,被問急了。'你提她幹什麼?我不想聽。'這個反應太大了,說明那個人是她的雷區。"
"還有第三點——電話那頭的人說'你也該放手了'。"
"也就是說,趙蘭芳身邊親近的人也覺得她控制慾太強。"
"對。這不是我或者李默然的判斷,是她自己親友的評價。"
沈星辭擦乾臉,給李默然回訊息。
"這段錄音非常關鍵。你做得很好。"
"真的有用嗎?她沒罵我的時候說的話也有用?"
"有。比罵你的時候更有用。罵你的時候她知道你在聽,會控制措辭。打電話的時候她以為你聽不到,說的是真話。"
"哦……那她在電話裡提了一個'那個女人',我知不知道是誰?"
"嫁進來五年,你聽她提過她認識的女人嗎?"
"沒有。她不打牌不跳廣場舞,也不跟鄰居串門。就偶爾去菜市場跟賣菜的大姐聊幾句。"
"她手機號你有嗎?"
"有。"
"能看到聯絡歷史嗎?"
"看不到。她手機從不離身,上廁所都帶著。"
"先不急,你繼續錄。特別是早上她在陽臺打電話的時段,儘量別發出聲音。"
"好。"
今天下午三點,沈星辭約了李默然在一家奶茶店見面。不是工作室——太遠了,李默然出來一趟趙蘭芳肯定要問。奶茶店離家近,可以藉口"去買點東西"溜出來二十分鐘。
更重要的是——今天要教李默然一招。
奶茶店叫"鹿角巷",門面不大但挺溫馨。沈星辭到的時候李默然已經坐在角落卡座裡,面前一杯沒動的抹茶拿鐵,兩隻手捧著杯子。
"等很久了?"
"沒有,剛到。"李默然抬頭衝她笑了一下,嘴角只提了一點點就放下了。
沈星辭沒寒暄,從包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推到她面前。
"這是什麼?"李默然低頭看。
筆記本上畫了一張表格。左邊一列寫著趙蘭芳常說的"指令",右邊一列對應加了幾個字。
"你吃飯了嗎"——"您說得對,我吃飯了。那您吃了嗎?"
"你怎麼又買衣服了"——"您說得對,我不該買衣服。那我以後不買了。那您的衣服都是志國爸爸在的時候買的嗎?"
"你看看人家劉嫂子"——"您說得對,劉嫂子很能幹。那您年輕的時候也這麼能幹嗎?是誰教您的呢?"
"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您說得對,我確實還沒懷上。那志國之前去查過身體的事,您知道吧?"
李默然看完最後一個,愣住了。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沈小姐,這……這是讓我說什麼就順著說什麼?"
"不是順著說。"沈星辭的眼睛盯著她,"是把她的話接過來,原路扔回去。"
"可我不是一直都在順著她嗎?她說什麼我聽什麼——"
"那不一樣。你現在的'順'是沉默。沉默等於預設。她說你不好你就低頭,她說你不對你就忍著。你的沉默在她眼裡不是'聽話',是'認罪'。"
李默然的手指攥緊了杯子。
"我說的'您好說得對'不是認罪,是映象。你照過哈哈鏡嗎?"
"小時候照過。"
"哈哈鏡不是把人變醜,是把人原本的樣子扭曲放大。趙蘭芳說的每一句話背後都有一個她不願意承認的假設——'你不好'意味著你應該更好,'你看人家劉嫂子'意味著比較可以定義價值,'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意味著生育是女人的責任。"
沈星辭用筆在表格上畫了一條線,把每行的後半句圈了起來。
"你不需要反駁她,只需要把她的假設攤到她自己眼前。"
"攤開?怎麼攤開?"
"用提問。"沈星辭翻到下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不反駁,提問。**
"舉個例子。她說'你怎麼又買衣服了'。正常反應是三種——反抗:'我花自己賺的錢憑什麼不能買';沉默:低頭不說話;解釋:'打折買的很便宜'。這三種在她眼裡都不是正確答案。反抗等於頂嘴,沉默等於認錯,解釋等於狡辯。"
"那怎麼辦?"
"你說——'您說得對,我不應該買衣服。那您以前也不買衣服嗎?'"
李默然眨了眨眼。
"你看,這句話沒有任何攻擊性。你先肯定了她——'您說得對'。但後半句是個問題。這個問題不涉及評判,只是簡單的詢問。但趙蘭芳聽到的時候,腦子裡會自動跑一遍——'我以前買不買衣服?我年輕的時候什麼樣?我憑什麼管兒媳婦買衣服?'"
"她會……回答嗎?"
"不知道。可能回答,可能發火,可能轉移話題。但不管她怎麼反應,你都贏了。"
"贏了?"李默然有些茫然。
"因為從你說出那句話開始,對話的主導權就從她手裡轉移到你手裡了。她的控制邏輯只在一個方向上有效——'我是長輩我說了算'。但你把話題從'你的行為'拉到了'她自己的經歷',這個方向她的邏輯不成立。"
李默然沉默了很久。
"可她要是生氣了呢?她一生氣就更可怕。"
"她生氣的樣子你不是沒見過。你覺得她現在不罵你的時候,就不生氣了?"
李默然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她已經五年每天罵你。"沈星辭的聲音放得很輕,"她生不生氣不取決於你說了什麼,取決於她自己心情好不好。你沉默她罵你,反抗她也罵你,什麼都不做她還是罵你。既然怎樣都要捱罵,不如讓捱罵的這幾分鐘有價值。"
"有價值?"
"錄下來。每次她說過激的話,你用'您好說得對'接上去,問一個關於她自己的問題。不用多,就一個。她回答也好發火也好轉移話題也好,都錄下來。"
"這不是……耍心眼嗎?"李默然的聲音很小。
"這不是耍心眼,是取證。李默然,你忍耐了五年,不是因為你軟弱,是因為你善良。善良的人不願意把關係搞僵,不願意讓別人難堪。但趙蘭芳不會因為你善良就不傷害你,她只會覺得你好欺負。"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做不到。"沈星辭說,"做不到不是你的錯。五年了,你的反抗本能已經被磨沒了。所以我才教你一種不需要'反抗'的方式——不需要吵架,不需要對峙,只需要說'您好說得對',然後問她一個問題。"
"就……就這樣?"
"就這樣。"
李默然低頭盯著那杯沒動的抹茶拿鐵。拉花已經散了,綠色的抹茶和白色的奶蓋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上來的灰綠色。
"我能做到嗎?"
"你已經在做了。今天早上錄的那段電話錄音,九分多鐘,質量很好。你已經比你自己以為的勇敢得多了。"
李默然的眼眶紅了。
沈星辭沒再往下說,換了個話題:"抹茶拿鐵要涼了。"
"嗯。"李默然吸了一口,"好喝。"
"你喜歡抹茶味?"
"還行。以前不怎麼喝奶茶,趙蘭芳說不健康。"
"抹茶拿鐵比全糖奶茶健康多了。"
"那奶茶店裡什麼最健康?"
"黑咖啡。"
"太苦了。"
"美式加燕麥奶。"
"我不喜歡咖啡味。"
"那你喝什麼奶茶?"
"原味奶茶。少冰少糖。"
"那不是跟喝水差不多嗎?"
李默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真的笑了,眼睛彎了一下。
"行了,奶茶也喝了,正事也說了。"沈星辭收起筆記本,"回去以後試試。不用每個場景都用,挑她罵你罵得最兇的時候用。記住了——'您好說得對',然後一個問題。"
"好。"
"另外,以後出來見面別喝沒動就坐著。奶茶花了錢的,涼了就浪費了。"
"好。"李默然也站起來,"謝謝你,沈小姐。"
"謝什麼,我是收諮詢費的。"
"……真的嗎?"
"開玩笑的。這個案子不收你錢。"
"那不行,我不能白——"
"先把你自己的日子過好了再說。"沈星辭打斷她,"走吧,再不回去你婆婆該不高興了。"
沈星辭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李默然的背影瘦瘦的,肩胛骨把衣服撐出兩個小角,步子很小,像怕踩到什麼。
她掏出手機在閨蜜群裡打了一行字:"今天跟當事人聊了'借刀'策略,她比我想的學得快。"
林小鹿秒回:"借刀?你要她去借一把菜刀砍婆婆嗎?"
沈星辭:"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林小鹿:"暴力美學。"
唐薇:"策略的具體內容發一下,我從法律角度看看有沒有風險。"
沈星辭:"等晚上回去整理。"
周念:"需要我做什麼嗎?"
沈星辭盯著這條訊息幾秒。"暫時不用,等心理評估的時候再聯絡你。"
周念回了個"好的",後面跟了一個小太陽表情。
週五下午。沈星辭在工作室等李默然的訊息。
按照計劃,李默然應該在今天或明天找到機會試用技巧。趙蘭芳每天晚上七點會檢查李默然做好的晚飯,然後開始品頭論足。這個時間段是最穩定的"觸發點"。
手機震了。李默然的語音,四分二十一秒。
沈星辭戴上耳機點開。
前半段是廚房的聲音——切菜、鍋鏟、油煙機。然後趙蘭芳的聲音插進來,帶著剛從外面回來的急躁:"今天做的什麼?又是排骨?昨天不是剛吃過排骨嗎?你腦子裡除了排骨還有沒有別的?"
停了一下。沈星辭屏住呼吸。
"媽,您說得對,我不應該天天做排骨。那您想吃什麼?"
沈星辭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她接上了!雖然問的不是預設的問題——她問的是"您想吃什麼"而不是"您以前也不天天做排骨嗎"——但方向是對的。她沒有沉默,沒有解釋,沒有反抗。她接住了趙蘭芳的話,然後拋了一個問題回去。
趙蘭芳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問。
"你問我?你做了五年的飯了還需要問我吃什麼?你自己不會安排嗎?"
"那我明天做魚。"
"魚?魚有什麼好吃的?你做的魚每次都有腥味。上回那條鱸魚我吃了兩口就放下了,你不知道嗎?"
"媽,您說得對,我做的魚確實有腥味。那您以前做魚是怎麼去腥的?"
沈星辭坐直了身體。
"那就沒問題。繼續錄,越多越好。特別是趙蘭芳提到自己過去的那些話——如果能在多人面前說出來,證據效力更強。"
"多人面前?趙蘭芳那脾氣,誰敢在她面前提她過去的事?"
"需要一個合適的場合。她情緒放鬆、有外人在、放下戒備的場合。"
"什麼場合?"
"想不出來,先放一放,等素材積累夠了再說。"
"好。"
週五晚上九點半,李默然發來了第三段錄音。只有兩分多鐘。
沈星辭聽完之後,在工作室裡來回走了三圈。
錄音很短——趙蘭芳在客廳看電視,李默然從廚房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出去。趙蘭芳瞟了一眼:"又是西瓜?你怎麼每次都買西瓜?就不能換一個?"
"媽,您說得對,我應該換一種水果。那您喜歡吃什麼水果?"
"蘋果。削皮切塊。"
"好。那您年輕的時候,蘋果貴嗎?"
沈星辭差點把水杯打翻。
李默然已經開始舉一反三了。她不再照著表格念,而是自己根據場景臨時發揮。而且她選的問題非常聰明——"您年輕的時候蘋果貴嗎"跟趙蘭芳的過去有關,但不直接觸及敏感區域,只是一個生活化的問題,不會讓趙蘭芳警覺。
趙蘭芳回答了。
"貴。當然貴。我們那個年代哪像現在,水果隨便買。我小時候只有過年才能吃上一個蘋果,還是我爸從城裡帶回來的。平時就啃紅薯、吃窩頭。"
她說著說著就停不下來了。
"你不知道吧,我年輕的時候一百斤出頭,瘦得跟麻桿似的。那個年代沒有好吃的,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後來嫁到你公公家,才吃上了白米飯。但你婆婆——我那個婆婆——嫌我吃得多,說我'飯桶',每頓飯只讓我盛半碗。"
李默然沒插嘴。
"半碗米飯你讓我怎麼幹得動活?我白天要下地,晚上要洗衣服做飯伺候一家老小,半碗米飯連塞牙縫都不夠。我跟你公公說過兩次,你公公說'媽說得對,女人吃多了不好看'。"
趙蘭芳笑了一下,不是嘲諷的笑,是帶著苦澀的笑。
"你看,男人都一樣。自己媽說什麼就是什麼。你公公跟你老公一個德性。"
"那您當時……是怎麼過的?"李默然的聲音很輕。
錄音停了三秒鐘。
"忍著唄。還能怎麼辦?那個年代離婚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我就忍了二十年,忍到你公公走了,才算消停了。"
"二十年。"李默然重複了一遍。
"你以為你苦?我比你苦十倍。"趙蘭芳的聲音又恢復了尖銳,"你好歹嫁了個有工作的,我嫁的是種地的。你好歹還有手機玩,我那會兒連電燈都沒有。你好歹——"
她忽然打住了。像一個正在往山下滾的石頭突然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算了,不說了。你去把蘋果削了。"
錄音到這裡結束了。
沈星辭把手機放在桌上,長長吐了一口氣。
這段錄音的價值比前兩段加起來都高。
她撥了唐薇的電話:"第三段錄音,你聽聽。"
"現在發。"
沈星辭轉了過去。三分鐘後唐薇回過來。
"這段錄音的含金量非常高。"
"我也覺得。"
"'我那個婆婆嫌我吃得多,說我飯桶,每頓飯只讓我盛半碗'——這種陳述如果脫離語境,什麼都不是。但如果跟前幾段錄音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什麼證據鏈?"
"代際傳遞。趙蘭芳的婆婆用控制她的方式對待她,她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李默然。這不是'嚴厲',不是'傳統',是有跡可循的模式複製。"
"法律上怎麼說?"
"在離婚訴訟中,如果能證明施暴者自身也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法官可能會更傾向於認定這種行為是系統性的而非偶發的,從而加重賠償或做出更有利於受害方的判決。"
"你以為你苦?我比你苦十倍。"這句話翻譯過來——
沈星辭自言自語:"她不是在控制。她是在用傷疤打人。"
林小鹿正好發來訊息:"錄音聽完了嗎?她那句'你以為你苦'是什麼意思?"
沈星辭回:"意思是我受了二十年的苦,憑什麼你受不了。"
"那她不就是……把自己受過的苦複製到別人身上了?"
"對。這就是代際傳遞。"
"所以壞人自己也是受害者?"
"可能是。但受害者變成加害者,傷害並不會因此消失。"
"那李默然呢?她以後會不會也變成趙蘭芳?"
沈星辭盯著這條訊息,很久才回:"所以我才要現在介入。"
沈星辭拿起筆快速寫了一段分析:
趙蘭芳行為動機推演——
1. 她自己被婆婆控制了二十年,形成了"忍耐=美德"的信念。
2. 公公跟□□一樣——"媽說得對"。她把這種模式當成了"正常"。
3. 公公去世後,她從"被控制者"變成了"控制者"。角色反轉,模式沒變——她用當年婆婆對待她的方式對待李默然,因為這是她唯一知道的婆媳關係模板。
4. 催生的根源可能也在這裡——她自己年輕時的生育經歷有問題(待驗證),所以對"生不出孩子"極度敏感。
5. 但她不會承認。承認了就等於承認自己這二十年活得像個笑話。
她撥了唐薇的電話:"第三段錄音到了,趙蘭芳主動講了她被婆婆欺負的經歷。"
"具體說了什麼?"
沈星辭把錄音轉文字的要點發過去。
唐薇過了兩分鐘回了語音:"代際傳遞的證據鏈開始閉合了。如果趙蘭芳自己也是受害者,這個案子就從'惡婆婆欺負兒媳婦'變成了更深層的東西——家庭暴力模式的複製和延續。這可以作為李默然心理創傷的加重情節,在離婚訴訟中爭取更有利的財產分割和損害賠償。"
"那我現在應該做什麼?"
"繼續錄。特別是趙蘭芳提到她婆婆的那些話——越多越好。如果能在有第三方在場的情況下說出來,證據效力會翻倍。"
"有第三方在場?什麼場合?"
"家庭聚會、親戚串門、或者是跟鄰居聊天的時候。"
"趙蘭芳不跟鄰居串門。"
"那就創造機會。讓她在有外人的場合聊到過去的事。"
"怎麼創造?"
"我不知道。但你知道。"唐薇的語氣篤定。
沈星辭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她的意思——讓李默然在特定時機"提問"。李默然不知道錄音在取證,趙蘭芳更不知道。但如果對話發生在有外人在場的環境裡……
"我試試。"
然後她又給閨蜜群發了一條:"周念,幫我查一下'代際傳遞'在家庭暴力研究裡的經典文獻,要中文的,有實證資料支援的。"
周念回得很快:"你在說C-PTSD的代際傳遞模型?"
"差不多。一個婆婆控制兒媳婦,而這個婆婆自己也被她婆婆控制過的案例。"
"這種案例在文獻裡叫'暴力迴圈'或'暴力三角',Walker 1979年提出,後來被大量實證驗證了。中文文獻我推薦祝卓宏團隊的——"
她發了一串文獻名和DOI號。
沈星辭一一開啟看了,都是正規期刊。
"謝了。"
"不客氣。你說的那個案例——當事人婆婆有沒有可能在心理評估中表現出'代償性行為'?就是把自己的創傷投射到下一代身上?"
沈星辭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周唸的問題很精準。精準到讓人覺得她可能已經猜到了什麼。
"有可能。"沈星辭回了三個字,沒多說。
她關上筆記本,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十點四十了。
沈星辭站起來走到窗邊。街燈亮著,有幾個散步的人從窗前走過。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趙蘭芳也是受害者,那該恨趙蘭芳嗎?
不恨的話,李默然受的苦算什麼?恨的話,趙蘭芳受的苦又算什麼?
這個問題她回答不了。也不需要現在回答。現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繼續錄。錄音會給出答案的。
她關上工作室的燈,出門的時候掏出手機。閨蜜群沒有新訊息,林小鹿大概在剪影片,唐薇大概在看卷宗。
周唸的頭像灰色的,顯示"離線"。
但三分鐘前她剛回復了文獻訊息。
沈星辭盯著那個灰色頭像看了兩秒,然後鎖了螢幕。大概是設了隱身。誰還沒點隱私。
她走進地鐵站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閨蜜群。不是李默然。是一個陌生號碼的簡訊。
只有四個字——
**"別管閒事。"**
沈星辭停下腳步,盯著螢幕看了五秒鐘。
然後她把手機揣回口袋,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往地鐵站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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