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了不
沈星辭一夜沒睡好。
滿腦子都是顧行之那句話——"你那個——別隨便對執法人員用。"
她翻來覆去想了兩個小時。他怎麼知道的？什麼時候知道的？知道之後會做什麼？報警？調查她？還是——根本不在意？
想不通。
凌晨兩點多她放棄了，起來開啟電腦。睡不著就幹活，總比躺著內耗強。趙蘭芳的事她順手查了一下——戶籍、社保、不動產，公開渠道能摸到的東西不多。五十六歲，本地人，丈夫十年前去世，獨子□□。名下一套老房子，二十六年前買的，房產證上只有她自己。
一個普通人。但一個普通人不會讓人發簡訊警告"別查"。
沈星辭存了個備忘錄，關電腦，躺回去又眯了一會兒。
七點十分，手機震了。
不是鬧鐘，不是閨蜜群。是一條私信。
工作室官方賬號收到的。發件人沒留名字，只有一句話：
"我老公在偷偷轉我的錢。能幫我看一下嗎？"
九點半。工作室。
蘇晚寧準時到了。
沈星辭之前跟林小鹿對接過基本資訊——二十四歲，結婚半年，疑似婚前財產被轉移。但見到本人的時候，跟她的預期不太一樣。
進來的是個扎馬尾的姑娘，穿薄毛衣和牛仔褲，帆布鞋。沒化妝，劉海有點長，遮了半隻眼睛。左手拎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進門的時候袋子蹭了一下門框，她彎腰把袋子踢到椅子底下，動作很快，像不想讓人注意到。
"你好。"她坐下來，"我叫蘇晚寧。"
沈星辭給她倒了杯水。
"你說你老公在轉移你的婚前財產。能具體說說嗎？"
蘇晚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來。她低頭看了看杯壁上的水漬，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我跟我老公陳則遠，去年九月結的婚。認識是前年冬天，家裡親戚介紹的。談了半年多，兩邊都滿意，就結了。"
"婚前你的財產情況？"
"我名下有一筆存款，三百多萬。壓歲錢、我爸媽給的錢、理財收益，從小攢的。還有一套房子，我爸媽全款買的，寫我名字。"
"結婚之後呢？"
蘇晚寧的手指在杯壁上劃了一下。
"結婚後他說想合併財務。我沒給密碼，但給了他一張副卡，綁我主賬戶。"
沈星辭沒出聲。
副卡綁主賬戶，意味著陳則遠可以隨時看到她所有交易和餘額。
"大概兩個月前，我發現餘額對不上。少四十萬。"
"你確定？"
"我媽從小讓我記賬。每個月對一次。"蘇晚寧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我趁他出差，去銀行打了流水。有幾筆大額轉賬，收款方是一家公司——'嘉遠諮詢管理有限公司'。"
她從帆布袋裡掏出手機，翻開一個頁面遞過來。
沈星辭接過來。註冊資本十萬。法人是陳則遠一個大學同學。註冊地址在鄰省一個縣城的居民樓。
她把手機還回去。
"他不知道你查過？"
"不知道。"
"你跟他對峙過？"
蘇晚寧搖頭。然後她掏出手機翻了翻，把螢幕轉向沈星辭。
"你看看這個。"
是微信聊天截圖。陳則遠發來的訊息，時間是昨天晚上八點十七分："今天降溫了，記得多穿一件。明天早上我給你買早餐。"
沈星辭看了一眼。
"他每天都會發這種訊息。"蘇晚寧的聲音輕了一點，"從來不會忘。下雨天提醒帶傘，換季了提醒加衣服，我感冒了他會專門買藥送到公司。"
她把手機收回去，低著頭。
"所以我有時候會想——他是不是真的在乎我？那幾十萬轉賬，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別的原因我沒弄明白？"
沈星辭看著她。
這就是PUA最難的地方。不是暴力控制讓你逃不掉，是偶爾的溫柔讓你捨不得逃。你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些轉賬記錄、那些控制你穿衣交友的"小事"，但你腦子裡同時響著另一組聲音——"他只是關心你""他每天給你買早餐""哪有騙子會堅持半年的"。
"他有沒有在你面前說過讓你不舒服的話？"
蘇晚寧沉默了兩秒。
"有。但都是很小的事。比如我花了錢買衣服，他會說'你不需要這個'。我約閨蜜吃飯，他說'你朋友是不是太多了'。我加班回來晚，他問'是不是公司有男同事'。"她頓了一下，"單獨拿出來每一條都能解釋。但攢多了……就覺得不對。可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沈星辭沒接話。她心裡已經有了判斷，但說出來沒用——蘇晚寧需要自己走到那一步。
"你找過律師？"
"找過。律師說蒐集證據走訴訟，順利的話一年到一年半。"蘇晚寧的嘴角動了一下，"但我爸去年放過心臟支架，我媽血壓也不穩。一年半以後就算贏了，他的資產早轉移乾淨了。所以——我只能自己想辦法。"
"還有一件事。"蘇晚寧忽然說，"我打流水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他每次轉賬的金額都在兩到五萬之間，時間都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不是大額一次性轉走，是螞蟻搬家一樣，每次只挪一點。"
凌晨兩到三點。
沈星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個時間點，是正常人最困的時候。也是銀行系統結算、簡訊提醒延遲機率最高的時間段。每一次兩到五萬，單獨看都不起眼，不會觸發任何預警。
這不是衝動。這是計算。
沈星辭靠在椅背上，想了幾秒。
然後她抬頭，看向蘇晚寧的眼睛。
渣值之眼。
91。
沈星辭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動了。
她見過最高的。
兩秒。她只用了兩秒就收回目光。
"蘇小姐。"她的聲音跟剛才一樣，"這件事按感情糾紛處理不了。他做的不是出軌或者冷暴力——是有計劃地侵佔你的財產。處理方式不一樣。"
"我知道。"蘇晚寧點頭，"所以我來找你們。"
"好。我需要你做幾件事。"沈星辭正色道，"銀行流水打印出來，異常轉賬標出來。嘉遠諮詢的工商資訊全部截圖。第三——從今天起，你老公說什麼都別反駁。別質問，別表現出任何異常。"
"為什麼？"
"因為他做的事有步驟、有條理。你現在是他棋盤上的一顆子，你還活著是因為他覺得你不知道。一旦讓他發現你已經看到了底牌——他會收網。"
蘇晚寧沉默了幾秒。
"三天。"她說，"三天之內我不會跟他說任何不對的話。"
"可以。有事隨時聯絡小鹿。"
蘇晚寧站起來，拎起帆布袋。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星辭。"
"嗯？"
"你剛才看我的時候，表情變了一下。就一秒。"
沈星辭看著她。
"看到了該看的東西。"她說。
蘇晚寧沒有追問。她推開門走了。
林小鹿從裡屋探出半個腦袋。
"怎麼樣？"
沈星辭沒回答。她開啟手機備忘錄，打了幾個字：
陳則遠。91。
嘉遠諮詢。法人：大學同學。
凌晨2-3點轉賬。每次2-5萬。
她把手機推到林小鹿面前。
林小鹿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九十一？"
"嗯。"
林小鹿沒說話了。
沈星辭拿回手機，開啟瀏覽器，搜了一下"嘉遠諮詢管理有限公司"。
搜尋結果很少。公司簡介只有一行——"企業諮詢服務"。沒有官網，沒有聯絡方式，沒有任何業務記錄。
一個什麼業務都沒做過的公司，但蘇晚寧的賬戶上已經有幾十萬流向了它。
她加了幾個關鍵詞重新搜："嘉遠諮詢沙龍 婚姻資產"。
沈星辭點進去。文章寫得很大路貨——"知名金融分析師陳則遠先生分享了婚姻資產規劃的核心理念""現場氣氛熱烈，參與者紛紛表示受益匪淺"。
配了幾張現場照片。
一個會議室，能坐三四十人，臺下坐了七八成滿。大部分是女性，二十到三十歲之間。
主講人站在投影幕前面，穿灰色西裝，戴眼鏡，笑得很得體。
就是陳則遠。
但讓沈星辭注意的不是他。是照片角落裡的另一個人。
一個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坐在第一排最邊上。沒有看臺上的陳則遠，偏著頭在看手機。臉沒拍全，只露出一個側臉輪廓。
這個人的坐姿很特別——背挺得很直，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不像來聽課的。更像是在——監考。
沈星辭放大照片看了看。
渣值之眼對照片效果很差，距離太遠，角度太偏，數字讀不出來。
但這個人的衣著、坐姿、甚至他看手機的角度——沈星辭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覺得這張側臉她應該在哪兒見過。
她把這條公眾號文章和截圖存了下來。
然後繼續往下翻，第三頁找到一條本地論壇的帖子，標題是"有沒有人參加過'嘉遠'的沙龍？"發帖時間一年前，已經沉底，瀏覽量不到兩百。
帖子裡只有幾句話：
"上週末被朋友拉去參加了一個沙龍，主題是'婚姻資產規劃'。主持人很專業，但全程在教你怎麼把婚前財產'合理'轉成夫妻共同財產。用的全是法律術語。旁邊幾個人一直在認真做筆記。"
帖子下面兩條回覆。第一條："這不就是騙錢唄。"第二條："我也去過。主持人姓陳，講完課加了我的微信。"
沈星辭把這條帖子也截圖存了。
然後關上手機。
林小鹿在旁邊叫了一聲："星辭？"
"幫我查一下陳則遠的社交賬號。微博、抖音、小紅書。重點看十一個月前他有沒有發過跟沙龍有關的內容。"
"好。"
林小鹿轉身回了裡屋。沈星辭走到窗邊。外面天暗了，路燈亮了。她靠在窗框上，腦子裡全是那張照片裡第一排最邊上的側臉。
說不上來哪裡見過。
但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比"認不出來"更讓人不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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