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樓藏詭,示弱籌謀
沈星辭一夜沒怎麼睡好。
倒不是因為害怕。她不怎麼怕陌生人的威脅——做了這麼久"渣男剋星",被罵、被圍堵、被髮律師函的經歷加起來能寫一本書。但這種型別的警告和那些都不一樣。
那些是情緒化的反應,是憤怒,是報復。
而"你惹了不該惹的人"——這九個字冷靜得像手術刀。
它不生氣,不恐嚇,不歇斯底里。它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像一個人站在你面前,面無表情地告訴你:明天會下雨。
語氣越平靜,背後的底氣越足。
沈星辭翻了個身,閉著眼把思路理了一遍。
昨天晚上發完截圖之後,顧行之和唐薇的反應不同。唐薇是"匿名,我猜到了"——她之前就預判了組織會用這種方式試探。顧行之是"要不要我查這個賬號"——他比唐薇晚了一步,但更務實。
沈星辭讓顧行之去查了。
查號這種事,普通人做不到。但顧行之能。他的手機裡裝了不少工具,有些是合法的,有些灰色的,但都很有效。他不說,沈星辭也不問。
早上六點四十,手機響了。
沈星辭以為又是陌生號碼,拿起來一看——顧行之。
她接了。
"查到了。"顧行之的聲音帶著沙啞,像是剛醒。
"說。"
"那個賬號是昨晚九點十七分註冊的微信小號,繫結的是一個海州本地的手機號碼。號碼是預付費卡,沒有實名——或者說,用了假身份註冊的。但有一條資訊比較有意思。"
"什麼?"
"註冊IP的地理位置。"顧行之說,"海州市中心商業區,一棟叫'華庭國際'的寫字樓。"
沈星辭坐起來。
華庭國際。這個名字她聽過。
"華庭國際在哪個路段?"她問。
"濱海大道和南京路交叉口。二十八層寫字樓,入駐率很高,裡面什麼公司都有——律所、諮詢公司、投資公司、培訓機構。"顧行之停頓了一下,"還有三家教育類公司,註冊的業務範圍都包含'個人成長培訓'。"
沈星辭沉默了兩秒。
"個人成長培訓。"她重複了一遍。
PUA培訓機構最喜歡的註冊名。
因為"個人成長"這個詞在工商局備案時不會被審查。"社交能力提升"也行。"魅力養成"也行。反正營業執照上寫的永遠是一套人畜無害的詞彙。真正教的是什麼,只有進去過的人知道。
"三家。"沈星辭說,"你幫我看看這三家的註冊資訊。法人是誰,股東是誰,經營範圍有沒有變更過。"
"已經在查了。"顧行之說,"還有一件事——那個小號註冊之後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給你發了那條訊息。發完就再也沒有任何活動。"
"註冊、發訊息、靜默。"沈星辭說,"典型的'一次性工具'。用完即棄。"
"對。像是一次性手機卡一樣——用一次就扔掉。"顧行之說,"說明發訊息的人很謹慎。他不想在這個賬號上留下任何多餘的資訊。"
沈星辭下床,走到窗邊。
清晨的海州還籠著一層薄霧。梧桐樹的輪廓在霧氣裡模糊得像水墨畫。巷子裡空無一人——昨天下午那個穿連帽外套的人不見了,監控錄影顧行之說今天上午去派出所調。
"顧行之。"
"嗯?"
"你覺得這封信是試探還是警告?"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兩者兼有。"顧行之說,"試探是確認你的反應——你會害怕嗎?你會報警嗎?你會收手嗎?警告是告訴你,他們知道你是誰、在哪裡、在做什麼。"
"如果是試探,那我不回覆就代表我'沒收到'或者'不在乎'。兩種解讀對他們來說都不太好——前者說明他們選錯了渠道,後者說明我不好惹。"
"對。所以不管你怎麼做,他們都會升級。"顧行之說,"下一次就不是匿名訊息了。"
沈星辭靠在窗臺上。
"下一次會是什麼形式?"
"不確定。但根據唐薇說的,他們的目的是瞭解你的威脅等級。"顧行之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如果他們判斷你是'可控的',可能只是持續施壓。如果他們判斷你是'不可控的'——"
他沒有說完。
沈星辭替他說了:"那就是'棄子'模式的反面。不是棄賀明遠,而是想辦法解決掉我。"
"不會那麼極端。"顧行之說。但他把"不會"兩個字說得太快了,快到像是說服自己。
沈星辭沒有接話。
"你注意安全。"顧行之最後說了這四個字。跟趙警官說的一模一樣。
沈星辭"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八點半,工作室。
林小鹿比沈星辭早到了二十分鐘,坐在沙發角上刷手機,腿上擱著一杯咖啡和一塊三明治。三明治只咬了一口,咖啡倒是快喝完了。
沈星辭推門進來的時候,林小鹿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刷手機。
"早。"沈星辭說。
"早。"林小鹿說。然後她像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頭——"星辭!群裡又有新情況!"
她把手機遞過來。
沈星辭接過來看。還是那個學員群,但氣氛和昨天截圖裡的完全不一樣了。
昨天是慌。今天是怒。
幾個核心訊息:
"賀明遠被抓就算了,你們看沒看那個爆料帖?十二個女生聯名舉報?這也太專業了吧?" "不是舉報,是報的詐騙。經偵直接介入的。" "什麼人能做到這個程度?這幫女生背後有人指使。" "我聽說是個叫'渣男剋星'的博主幹的。" "渣男剋星?那個?"
沈星辭往下劃。
" '@清風':不管是誰幹的,賀明遠被抓說明一點——有人盯上我們了。不是他一個人,是整個體系。'清風' 的訊息下面只有三條回覆,全部是'慎言'兩個字。
" '@清風'。"沈星辭念出聲,"這個人昨天也在群裡說話了。"
"對。"林小鹿湊過來,"我觀察了一下,這個人發言不多,但每次都精準。別人慌的時候他說'慎言',別人質疑的時候他轉移話題,別人猜'K哥態度'的時候他不接話。"
"不是學員。"沈星辭說。
"我也覺得不像。"林小鹿說,"學員群裡大部分人說話都帶著點焦慮或者亢奮,唯獨這個'清風',每一條訊息都像是……提前準備好的。"
沈星辭把手機還給她。
"林小鹿,幫我盯住這個人。不要主動跟他聊,不要點贊他的訊息,不要暴露你在注意他。就在旁邊看著。他發了什麼訊息你截圖發給我。"
"瞭解。"林小鹿說。
沈星辭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已知"那一列的最下面寫了兩行:
匿名信註冊IP:華庭國際寫字樓(濱海大道×南京路)
學員群關鍵人物"清風"——疑似組織內部人員,負責控群
然後她在白板中間畫了一個箭頭,從"華庭國際"指向"紳士俱樂部",又畫了一個箭頭,從"清風"指向"老K"。
"星辭。"林小鹿在她背後說。
"嗯?"
"唐薇姐今天來不來?"
"說下午來。怎麼了?"
"我想問一下……"林小鹿猶豫了一下,把三明治放下了,"我們現在做的事,是不是有點危險了?"
沈星辭沒有轉身。
"你覺得呢?"
"我覺得……有點。"林小鹿的聲音小了,"以前我們搞的渣男,最多就是被罵兩句,或者找人堵我們。但這次不一樣——賀明遠背後是一個組織,我們等於是在跟一個組織打。"
沈星辭放下筆,轉過身。
林小鹿坐在沙發角上,雙手抱著膝蓋,咖啡杯擱在腳邊的地上。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頭髮紮了個丸子頭,素顏,嘴唇有點起皮。這個樣子看起來不像一個敢在酒吧裡偽裝成富家女搭訕PUA的男人——更像一個剛上大二的學生。
因為林小鹿確實就是一個剛上大二的學生。
沈星辭走到她旁邊坐下。
"林小鹿。"
"嗯。"
"如果我說'危險',你會退出嗎?"
林小鹿沒有說話。她抱著膝蓋,盯著地毯上的一根線頭看了五秒鐘。然後她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沈星辭很熟悉的東西——不是衝動,不是逞強,是那種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之後的平靜。
"不會。"林小鹿說,"我遇到過。大一的時候,差點被一個學長PUA。後來是看到你的影片才醒過來的。"
沈星辭看著她。
"所以我知道我們在做的事情有多重要。"林小鹿說,"那個學長後來成了賀明遠的學員。我在群裡見過他的ID。"
沈星辭點了點頭。
"那就繼續。"她說,"但有一個前提——從現在開始,你所有的訊息都發到我們三個人的小群裡。不要單獨發給我,也不要單獨發給唐薇。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在群裡說。"
"好。"
"還有——你把定位器裝上。"沈星辭說,"跟我的那個一樣的,我讓顧行之給你一個。"
林小鹿愣了一下。"你包裡那個?"
"你也得有一個。"
"……我又不是你。"林小鹿嘟囔了一句。但她拿起手機,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顧哥,給我也整一個定位器唄。"
沈星辭差點笑出來。
下午兩點,唐薇到了。
她今天穿的不是職業裝——換了一身深藍色的休閒西裝外套,內搭白T恤,牛仔褲,球鞋。頭髮散著,沒戴眼鏡。
沈星辭看了她一眼:"換風格了?"
"去法院。"唐薇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今天上午有個案子的庭前會議。開完直接過來了。"
她開啟信封,從裡面抽出幾張列印紙。
"你讓我查的三件事。"唐薇把紙按順序排好,"第一,林小鹿盯的那個學員群。"
沈星辭以為唐薇會讓她繼續查林小鹿已經在做的內容,但唐薇的第一頁紙上寫的東西不一樣。
"我讓我的助理進了一個類似的群。"唐薇說,"不是賀明遠所在的那個群——是另一個城市的學員群。北京。"
沈星辭挑了挑眉。
"北京?"她問。
"對。我助理有個大學同學在北京做婚戀諮詢,那人的客戶裡有人提到過'紳士俱樂部'。我讓助理透過那個渠道混進了北京的學員群。"唐薇指了指第一頁紙,"這兩個群——海州的和北京的——有幾個共同特徵。"
沈星辭低頭看。
唐薇列了一個對比表格,簡潔到近乎吝嗇:
特徵海州群北京群規模約210人約180人管理層1人(清風)1人(代號不明)核心課程高階營3.8萬高階營3.8萬學費支付方式轉個人賬戶(王建國)轉個人賬戶(李明輝)高階課程精英計劃精英計劃群主身份未知未知負責人自稱"老K"自稱"老K"
沈星辭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
"同一個'老K'。"
"對。"唐薇說,"海州和北京,兩個城市,兩個獨立的學員群,但'老K'的名字是一樣的。而且兩個群的課程體系完全一致——高階營3.8萬,精英計劃(價格未知),導師制度相同。"
"全國性的組織。"沈星辭說。
"至少覆蓋了兩個城市。可能更多——我沒有更多的渠道去驗證。"唐薇翻到第二頁,"第二,王建國的社交圈。"
沈星辭低頭。
"王建國,三十五歲,海州人,在一家叫'錦程教育諮詢'的公司上班。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他自己,註冊時間是三年前。"
"三年前。"沈星辭說。
"對。正好是'紳士俱樂部'活躍的時間視窗。"唐薇指著紙上的幾個關鍵資訊,"但有趣的不是這家公司本身——是他的社交關係。我查了他的微信好友圈和支付寶交易記錄(透過合法渠道),發現他在過去一年內跟八個人有過頻繁的經濟往來。"
"八個人?"
"八個人。金額從五千到三萬八不等。全部備註'培訓費'或'課程費'。"唐薇把第三頁紙遞過來,"這八個人我查了四個——兩個有PUA相關的前科記錄(被前女友舉報過但沒立案),一個是賀明遠,還有一個……"
唐薇頓了一下。
"還有一個是海州市某網際網路公司的高管。"唐薇說,"年薪百萬,已婚,兩個孩子的父親。"
沈星辭看著那個名字。
"這種人也進高階營?"
"有錢、有需求、有不被發現的動力——是PUA培訓機構的完美客戶。"唐薇靠在沙發上,"你之前說'紳士俱樂部'是層層篩選的,現在看來,篩選的標準不是'誰最適合學PUA',而是'誰最有錢'。"
"另外四個呢?"沈星辭問。
"有兩個用的是化名,轉賬記錄查不到對應的真實身份。"唐薇翻了翻手裡的紙,"還有一個在海州沒有社保記錄,可能是外地人。最後那個倒是查到了——個體戶,做婚慶的。但這四個人的詳細資訊還需要時間。"
"不急。"沈星辭說。
沈星辭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八個人。每人三萬八。"她算了一下,"一年光王建國這一條線,就是三十萬。如果他只是'老K'手下的一個導師,他負責的可能只是一條線。如果'老K'手下有十個王建國——"
"十個城市,十個導師,每人每年收三十萬學費。"唐薇接過話,"光高階營這一項,年收入三百萬。再加上精英計劃的學費、後續的'一對一輔導'——"
"年利潤保守估計在千萬以上。"沈星辭說。
"而且是純利潤。PUA培訓幾乎沒有成本——不需要場地,不需要教材,不需要裝置。一個人、一部手機、一個微信小號,就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唐薇說。
沈星辭深吸了一口氣。
千萬利潤。全國網路。嚴格篩選。匿名運營。
這不是一個"俱樂部"——這是一個商業帝國。
一個靠教人欺騙女性建立起來的商業帝國。
"第三件事。"唐薇翻到最後一頁,"方律師。"
沈星辭低頭看。
"賀明遠的律師,方達律師事務所合夥人方遠征。我讓人查了他過去三年的代理記錄——他代理過六起涉及婚戀糾紛的案件,全部是男方被告。"
"六起。"沈星辭說。
"六起。其中三起女方最終撤訴,兩起和解,一起男方敗訴。"唐薇的表情微微變了,"三起撤訴的案子,撤訴理由都是'雙方已協商解決'。但我在法院的案卷裡看到了一份補充協議——那份協議裡的賠償金額明顯低於實際損失。不過有一份關鍵材料還沒調到——第三起撤訴案的法院調解書,檔案室說系統遷移期間暫時調不出來,下週才能拿到。"
"律師幫男方壓價?"
"不只是壓價。"唐薇說,"三起撤訴的案件中,有兩起的女方當事人在撤訴之後,被男方反告'名譽侵權'。原告律師都是方遠征。"
沈星辭坐直了身體。
"女方本來是受害者,撤訴之後反而被男方反告。"
"對。而且反告的時間節點很微妙——都是在女方撤訴後的兩週到一個月內。說明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規劃好的。"唐薇說,"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說。"
"方遠征不只是賀明遠的律師。"唐薇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他可能是'紳士俱樂部'的法律顧問——專門幫學員處理'後遺症'的。學員被前女友舉報了?他幫著壓下來。女方要賠償?他幫著砍價。女方不肯妥協?他就反過來用法律手段施壓。"
沈星辭沉默了幾秒。
"一條龍。"她說,"培訓、話術、操作、善後——全部有專人負責。"
"如果方遠征真的是'紳士俱樂部'的人,那他給賀明遠做辯護就不只是'律師接案子'了。"唐薇把紙收起來,"他是在內部處理。"
"內部處理的意思是——"
"他不會真的為賀明遠爭取最好的結果。"唐薇說,"他會爭取對'紳士俱樂部'最有利的結果。如果保賀明遠出風險太大,他會讓賀明遠認罪——然後透過律師-客戶保密協議,確保賀明遠在服刑期間不會洩露任何與組織相關的資訊。"
沈星辭愣了一下。
"棄子模式。"
"對。"唐薇說,"方遠征不是來救賀明遠的。他是來'善後'的。"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工作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沈星辭拿起白板筆,走到白板前。
她在白板上畫了一張圖。最上面是"紳士俱樂部",下面分出三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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