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分錢都標著你的名字
雨天的咖啡館,下午三點,人不多。
沈星辭到得早,佔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美式。她本來不想喝涼的,但剛才對著電腦整理蘇小曼案的後續材料,一抬頭髮現咖啡早就沒熱氣了。喝了一口,苦味很衝,像被濃縮了。
手機震了一下。顧行之的訊息:在忙嗎?
她單手回:在接客。你呢?
顧行之回了個句號:剛開完會。注意喝水。
她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兩秒。這人發訊息的風格跟做筆錄一樣——簡潔,精確,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輸出。她回了個貓打瞌睡的表情包,把手機扣在桌上。
門口的風鈴響了。
進來的是個女人,三十一二歲,駝色大衣,圍巾系得很精緻,頭髮微微卷著,妝容得體但不誇張。手裡拎著一個愛馬仕的菜籃子包——不是仿款,沈星辭的眼睛很毒,那個皮質的紋路和走線,正品無疑。雨打在玻璃上,聲音密密匝匝的。
女人環顧了一圈,目光在沈星辭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徑直走過來。那種走路方式很有意思——不是猶豫不決地試探,是目標明確地直奔。像做生意談合作,不像來求助。
沈星辭習慣性地抬了抬眼睛。渣值之眼在咖啡館昏黃的燈光下閃了一下——12分。她眨了眨眼,數字穩住了。光線偏暗,她下意識眯了眯眼,這個12分可能被幹擾過,誤差在3分以內。但12和20對案子沒本質區別,被渣的人不會因為多了幾分就變成渣。
一個揹著愛馬仕、妝容精緻的女人,渣值只有12分。要麼是聖人,要麼是被渣的那個。沈星辭在心裡給後者下了注。
“你是沈星辭?”
沈星辭點頭。女人在她對面坐下,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動作自然而隨意,就像來見一個老朋友。
“我叫錢多多。對,就是那個‘多多’。我前夫給我取的,他說這樣比較旺財。離婚了名字沒改。”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笑,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沈星辭注意到她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沒有塗指甲油。一雙手保養得不錯,但不像是花時間做美甲的那種精緻。跟那只有條不紊的包和圍巾搭在一起,像是一個做事利落、不願在無關細節上浪費精力的人。
“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
錢多多沒有立刻說話。她從包裡拿出手機,翻了幾下,然後把螢幕轉過來對著沈星辭。
“你看一下這個。”
沈星辭接過來。螢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記錄,對話方塊的備註名是“小杰”。
最近的一條訊息寫著:寶寶,我這個月的專案資金週轉有點緊張,你能先轉我五萬嗎?下個月肯定還你。
往上翻,幾乎每隔幾天就有一條類似的——三萬、兩萬、八萬、一萬五。金額不等,但頻率驚人。沈星辭粗略估算了一下,過去三個月裡,光是微信轉賬記錄就有將近四十萬。
聊天記錄上方還有一張照片——一個男人的自拍,穿著格子襯衫,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沈星辭拿手機的手沒動,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照片拍得很清晰,男人的眼睛正對鏡頭,距離感上勉強算“對視”。渣值之眼閃了一下——78分。光線偏暗但照片本身夠亮,讀數應該靠譜。
78分。在她見過的渣男裡不算最高,但也絕對夠用了。這個“小杰”的渣值比錢多多高了整整66分,數字不會說謊。
“這個人是?”
“我男朋友。”錢多多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在一起三年了。”
三年。沈星辭在心裡記了一下這個數字。蘇小曼案裡那個用假身份接近目標的男人——陳昊,花了多久?兩個月。而這個“小杰”,花了三年。三年只拿了兩百三十萬?一個月平均不到七萬。這不是騙子,這是溫水煮青蛙。
“他做什麼工作?”
“他說自己是做投資的。”錢多多停了一下,“但我後來查了,他根本沒有任何投資相關的職業資質。至於他每天到底在幹什麼……我也不知道。”
沈星辭把手機還給她。“你懷疑他在騙你的錢?”
“不是懷疑。”錢多多看著她,眼神突然變得很銳利,“跟他在一起的這三年,我的公司賬上少了至少兩百三十萬。”
兩百三十萬。沈星辭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心裡已經亮了一盞燈。
“怎麼轉的?”
“各種名目。專案投資、車輛保養、他媽媽住院、他妹妹上學……”錢多多掰著手指一個一個數,“一開始數額不大,幾千幾千的,我也沒在意。後來越來越大,我開始覺得不對了。”
她頓了頓。
“但我最生氣的不是錢。”
沈星辭等著她說下去。
“我上個月在他手機裡發現了他跟另一個女人的聊天記錄。不只是曖昧——他拿我的錢給那個女人買包、訂酒店、甚至替她付了半年的房租。”
沈星辭的表情依舊平靜。“你跟他攤牌了嗎?”
“攤了。”錢多多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他說了一句讓我到現在都無法消化的話。”
“什麼話?”
錢多多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你那麼有錢,花你一點怎麼了?”
沈星辭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沒接話,但腦子裡已經把這句話翻譯完了——你的錢就是我的錢,我的錢還是我的錢。翻譯完畢。
放在兩百三十萬的賬單後面,它不是撒嬌,不是抱怨,是一把刀——溫柔地、精準地扎進錢多多的自我認知裡。不是在否認,不是在狡辯,是在重新定義規則:你的錢不是你的,是我們的,而他有權決定怎麼花。
這就是“價值之錨”。先給你吃一顆糖,再拿走你的安全感,等你在患得患失裡轉了三圈,你自己就會把錢遞到他手上。蘇小曼花了兩個月淪陷,錢多多花了三年。三年,足夠一個人把扭曲的價值觀長成骨頭上的一層殼。
“你當時怎麼回應的?”
“我當時氣得說不出話。”錢多多苦笑了一下,“後來我一個人在車裡坐了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
“對。我把車停在公司樓下,沒開回家。”錢多多的聲音慢慢沉下去,“我反覆在想,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是不是我太忙了沒時間陪他?是不是我給的不夠多?你信嗎,我甚至在想——如果我把公司的分紅再多給他一點,他是不是就不會去找別的女人了。”
她停了一下,眼眶泛紅。
“想著想著,眼淚就掉下來了。掉了一會兒我又罵自己——你哭什麼?你有公司要管,有一百多個員工要發工資,你在這兒為了一個拿你錢養別的女人的男人哭?”
沈星辭沒插話。這種時候,讓對方說完比什麼都重要。
“然後呢?”
“然後我給我閨蜜打了個電話。”錢多多的語氣變了,“本來想找她哭訴,結果電話一接通,她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你腦子被門夾了吧’。然後劈頭蓋臉罵了我一頓,從‘你是不是傻’罵到‘你就是太有錢了把錢不當錢’,每一句都在刀刃上。我手機都快被她罵沒電了。最後她說了一句話把我罵醒了——”
“‘你看看你自己的公司,每一分錢都標著你的名字,你憑什麼給別人刷卡?’”
沈星辭的嘴角微微一彎。這個閨蜜,她喜歡。
“從那之後我開始查賬。”錢多多恢復了平靜的語氣,“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他不只是花——他把一部分錢轉進了好幾個不同的賬戶,都不是他的名字。我讓財務幫我把銀行流水匯出來,自己用Excel拉了個表,追蹤每筆大額轉賬的去向,發現其中有十二筆最終匯入了同一家公司。”
“哪家公司?”
錢多多從包裡掏出一張摺疊的A4紙,展開推過來。上面工工整整寫著一串資訊:公司全稱、註冊地址、法定代表人姓名、統一社會信用程式碼。
“我花了一週時間查的。”她說,“這家公司註冊地址在本市高新區,法定代表人叫劉某某,但我查了這個人——他名下有七家公司,都是空殼。我不知道背後實際控制人是誰。”
沈星辭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兩遍,摺好放進包裡。
“十二筆匯款,總金額多少?”
“一百零三萬。”錢多多說,“剩下的錢被他用別的名義轉走了,有些是現金取款,有些是轉給個人賬戶,追不到了。”
沈星辭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一百零三萬透過公司走賬,剩下的一百多萬散落在各處。這不是在花女朋友的錢,這是在輸血——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為某個上游組織輸送資金。
另外,她在整理小杰的隨身物品時還翻到了幾張購物小票。兩份奢侈品提貨單,三處酒店入住單據,收貨人和同住者姓名全是陌生人。也就是說,除了錢多多和被她撞見的那個女人,小杰手裡至少還握著兩個目標。
三個人同步被他以投資名義套取錢財。這個“小杰”不是散戶,是職業操盤手。
“錢多多,你之前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紳士俱樂部’的組織?”
錢多多的表情變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知道?”
“我……”錢多多猶豫了幾秒,“小杰有一次喝多了,提過一個什麼‘高階男性成長課程’。我當時以為是那種心靈雞湯式的培訓班,沒放在心上。但你這麼一說……”
沈星辭在心裡把這根線跟蘇小曼案連了起來。不同的目標、不同的操盤手、不同的時間線,但都指向同一個組織。紳士俱樂部的網,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你能不能把你剛才說的所有情況詳細寫下來?包括轉賬記錄、那個女人的資訊、以及你查到的那些不同名字的賬戶。越詳細越好。”
錢多多點頭,“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不要走法律程序。”她看著沈星辭,眼神很堅定,“至少現在不要。我是一家公司的創始人,如果這件事鬧大了,對我的公司、對我的投資人、對我的品牌都是災難。我要的是——讓他停止,把錢還給我,然後從他生活裡徹底消失。”
沈星辭沒有立刻回答。客戶的訴求她當然尊重,但“不走法律程序”和“把錢還回來”之間往往存在矛盾——沒有法律手段的壓力,對方憑什麼還錢?
“錢多多,”沈星辭說,“你知道他為什麼敢說‘花你一點怎麼了’嗎?”
錢多多愣了一下。“因為……他覺得我有錢?”
“不。”沈星辭看著她,“因為他用了三年時間,把你的自我價值跟他的需求綁在了一起。先讓你覺得你離不開他,再讓你覺得你的錢就是他的錢,最後你連生氣都覺得是自己的錯。”
錢多多的臉色變了一下。
“這就是他的套路。先給你甜頭,再抽走你的安全感,最後你自己會把錢塞到他手裡。你那個閨蜜罵醒了你,是因為她幫你把錨拔出來了。”
錢多多沒有說話,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緊了。
“好。”她深吸一口氣,“那我現在該怎麼做?”
“首先,你現在不能跟他攤牌——如果你已經攤過了,那就假裝這件事沒發生過。該給錢還照常給,該打電話還照常打,不能讓他察覺到你在調查他。”
錢多多皺了一下眉。“你的意思是,我還要繼續給他錢?”
“暫時是的。”沈星辭看著她,“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不僅是轉賬記錄,還要搞清楚那十二筆匯入的那家公司到底是誰的,資金的最終流向是哪裡。一旦我們拿到完整的證據鏈,你就有兩種選擇:走法律途徑把錢追回來,或者用證據跟他談判,讓他主動還錢並離開。但前提是——他不能提前跑掉。”
“那我要給到什麼時候?”
“最多一個月。”沈星辭說,“這一個月裡,你每次轉賬之前先截圖發我,聊天記錄也截圖。另外,想辦法弄清楚他那家‘投資公司’的詳細情況——有沒有辦公室?有沒有同事?有沒有業務合同?越具體越好。”
錢多多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好。”
“還有一件事。”沈星辭拿起手機晃了晃,“你那個閨蜜——能不能讓她也來一趟?我想跟她聊聊。不是懷疑她,是覺得她可能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錢多多想了想,“行。我約她。”
沈星辭端起那杯涼透的美式又喝了一口。苦味已經淡了,剩下的是酸。
她拿起手機,給林小鹿發了條訊息:小鹿,有空嗎?有個新案子,需要你幫忙查一個人。可能有點棘手。
林小鹿秒回:巧了,我剛才在街上採訪了十五個女生,其中十二個說男朋友花她們的錢。這簡直是全民軟飯時代。說吧,查誰?
沈星辭把那張A4紙上的公司資訊拍下來發了過去。
林小鹿回了一個捂臉的表情:你這不是查人,是查公司啊。行,我找我那個公安朋友問問。
沈星辭又發了一條:順便查一下這個公司的實際控制人,看有沒有跟“紳士俱樂部”有關聯。
林小鹿:收到。
沈星辭放下手機,看著錢多多。“你那個男朋友,平時喜歡去什麼地方?”
“他喜歡打牌。”錢多多說,“每週二和週四晚上都去一個私人會所打□□。”
“在哪兒?”
“城東的一個別墅區,具體哪棟我不知道。他不讓我去。”
沈星辭在備忘錄裡記下來:城東別墅區,□□,週二週四晚上。
“你能想辦法拍到他的車牌號嗎?”
“可以。他開我的車——那輛白色的賓士。”
沈星辭差點笑出來。開女朋友的車去泡別的女人,這人的臉皮厚度大概能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
“行。你把車牌號發我。還有,下次他去打牌的時候,你告訴我。我想辦法去看看。”
兩個人又聊了十幾分鍾。沈星辭問了錢多多公司的具體情況——做跨境電商的,年營收三千多萬,員工一百二十多人,她是創始人兼CEO,佔股百分之六十一。小杰是在一個行業峰會上認識她的,當時假裝是另一家公司的副總裁。
“後來我查了那家公司,”錢多多說,“人家根本不認識他。”
沈星辭把這些資訊全部記下來。
錢多多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沈老師,謝謝你願意接我的案子。”
“不用謝。這是我的工作。”
門關上了。
沈星辭回到桌前,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標題:錢多多案——軟飯硬吃型。案件編號:041。
在“嫌疑人”一欄,她寫了“小杰(待查證)”。在“關聯組織”一欄,寫的是“紳士俱樂部(疑似)”。在“關聯案件”一欄,寫的是“蘇小曼案(041-1)”。在“待核實”一欄,寫的是“周念職業履歷調查(林小鹿進行中)”。
桌角還放著上週周念送來的那份心理分析原稿。她隨手翻了翻,看到“間歇性強化”“價值錨定”那幾個章節,紙頁邊角標註的操控邏輯,恰好和小杰的行騙路徑高度重合。她看了那行字一眼,沒動,合上文件夾。
在“資金線索”一欄,她寫的是“空殼公司(高新區),七家關聯殼公司,十二筆共103萬匯入。小杰同時周旋至少三名女性目標。”
窗外雨停了。路燈在水窪裡映出一片碎光,亮得晃眼。
唐薇從隔壁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沓文件。“走了?新案子?”
沈星辭拎起包。“嗯,軟飯型的。男朋友三年吃了她兩百三十萬,還拿她的錢養別的女人。”
唐薇眉頭一挑:“大額無償轉賬可以主張不當得利返還。還有空殼公司洗錢嫌疑,如果那些公司確實沒有實際經營行為,報警也說得過去。”
“先不動法律手段,客戶要求私了。”
唐薇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回了隔壁。
沈星辭在案件文件底部加了一行備註:查小杰真實身份,蹲點城東別墅區,等周念調查結果。
然後她停了一下。
周念深耕情感心理,對軟飯男這類套路,認知恐怕異於常人——她的心理分析報告寫得又細又準,不像是紙上談兵。但這條線她暫時不想碰。
她把文件儲存,關上電腦。
手機亮了一下。顧行之:吃飯了嗎?
沈星辭拎起包,邊走邊回:沒。你請客?
顧行之:什麼時候都行。
她收起手機,推門走進外面溼漉漉的晚風裡。
(本章完)
如果您覺得《我是渣男大剋星》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463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