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懷心事
沈星辭把閨蜜們叫到了工作室。
林小鹿、唐薇、周念,三個人。沈星辭在茶几上擺了四杯茶——綠茶、紅茶、烏龍茶,還有一杯白水給自己。
林小鹿坐下來就開始吃桌上的瓜子。"你什麼時候開始請我們喝茶了?不像是你的風格。"
"有時候也需要你這種風格。"沈星辭把筆記本推到茶几中間,"我需要你們幫我分析一件事。"
唐薇已經看到了筆記本上的內容——金字塔圖、核心成員名單、"教官"的挑釁訊息截圖。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
"你在做什麼?"唐薇問。
"我在做選擇題。"沈星辭說,"關於怎麼對付那條產業鏈。"
她把目前的進展簡要講了一遍——從瀾庭會館的配對活動到"女性成長聯盟"的核心層,從"教官"的挑釁訊息到她回覆的"那就繼續玩"。三個人聽完之後,各懷心事地沉默了幾秒。
"你瘋了。"林小鹿第一個開口,語氣很直接,"你接了教官的挑釁?你還跟他說'那就繼續玩'?你知道你這不是在調查——這是在跟犯罪團伙正面對抗。"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林小鹿把瓜子殼往桌上一拍,"你就不能低調一點?先收集證據,等經偵收網了再說?"
"等不了。"沈星辭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經偵兩週後才可能收網。兩週之內教官會來參加核心會議。如果我不在核心層裡——收網的時候,核心層的資訊我們永遠拿不到。"
"所以你就往裡鑽?"林小鹿的聲音提高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被發現了——"
"不會。"沈星辭打斷她。
"你怎麼知道不會?"
"因為林曼需要我。"
林小鹿瞪著她,沒有說話。
唐薇這時候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冷靜,像在法庭上陳述事實。
"從法律角度來看,你目前做的事——潛入核心層、參加核心會議、獲取組織內部資訊——在證據鏈上是有價值的。但有一個前提——你獲取的資訊必須能被法庭採信。也就是說,你需要確保你收集到的每一份證據都是合法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在潛入核心層的過程中使用了欺騙手段——比如偽造身份、編造背景——那麼你在核心層裡獲得的所有資訊都可能被認定為'毒樹之果',也就是透過非法手段獲得的衍生證據,法庭可以不採信。"
沈星辭沒有說話。
唐薇繼續說:"但如果你只是以真實身份參加公開的活動——沙龍、核心會議——在這些活動中看到、聽到、獲取的資訊,在法律上是可以使用的。關鍵在於——你有沒有在身份上做假。"
"沒有。"沈星辭說,"我的名字是真的,職業是自由的,跟林曼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事實基礎上說的。我只是沒有告訴她我的真實目的。"
"那沒有問題。"唐薇點了點頭,"不主動說謊和主動說謊,在法律上是有區別的。"
林小鹿聽不下去這些法律分析。她的臉漲得有點紅,聲音也大了起來:"你們兩個能不能說人話?星辭現在面臨的是人身安全問題——不是什麼證據採信問題!教官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們知道嗎?一個培訓渣男的犯罪分子!一個連渣值之眼都看不到的人!她說'那就繼續玩'——她以為她在玩什麼?密室逃脫?"
"小鹿——"周念開口了,聲音很輕,"你先冷靜一下。"
"我冷靜什麼?"林小鹿轉頭看周念,"你也覺得她在冒險,對不對?"
周念沒有立刻回答。
沈星辭注意到了周唸的猶豫。周念坐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茶杯,沒有跟任何人對視。她的狀態很微妙——不是反對,也不是支援,是一種……不知道該怎麼表態的沉默。
"周念,你覺得呢?"沈星辭直接問她。
周念抬起頭,看了沈星辭一眼。那一眼很複雜——有一點擔心,有一點糾結,還有一點沈星辭讀不懂的東西。
"我覺得……"周念想了一下,"你可以謹慎一點。不是不去做,是做的時候多想一步。比如——你進核心層的同時,能不能跟顧行之保持實時聯絡?萬一出了什麼事——"
"我已經在跟顧行之保持聯絡了。"
"那就好。"周念點了點頭,"我不是不支援你。我只是覺得……你有的時候太拼了。上次蘇暖案你連續三天沒怎麼睡覺,嘴唇都起皮了。這次你面對的不是一個渣男——是一整個組織。你不能拿自己當消耗品。"
沈星辭看著周念。周念說話的時候,右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左手腕——銀色手鍊還在那裡。
"周念說得有道理。"唐薇接過話,"從策略角度看,我不建議只用一條線。光靠你一個人在核心層裡收集資訊,風險太集中。"
"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三線並行。"唐薇的聲音恢復了她一貫的冷靜和理性,"第一條線是法律。我幫你整理現有的證據——空殼公司的工商資訊、資金流水、學員名單。這些東西雖然不夠直接定罪,但可以作為經偵聯合行動的證據基礎。"
沈星辭點了點頭。
"第二條線是輿論。"唐薇繼續說,"林小鹿是記者,她有渠道。如果能在聯合行動之前,把這條產業鏈的概況寫成深度報道——不需要指名道姓,只寫'婚介騙局的新型產業鏈'這種行業分析——可以為後續的輿論戰做準備。"
林小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說讓我寫稿?"
"對。但不是現在寫。現在寫會打草驚蛇。等聯合行動的時機成熟了,稿子一發,輿論壓力上來——那些被操控的女性會開始站出來。人多力量大,一個人說不出來,一百個人一起說,誰也壓不住。"
林小鹿想了想,點頭。"行。這個我能做。"
"第三條線是心理。"唐薇看向周念,"周念是心理諮詢師,她瞭解心理操控的機制。如果周念能從心理學角度寫一份'情感操控模式分析'——不是針對特定的人,而是針對這種操控模式本身——也可以作為輿論戰的一部分。"
"我?"周念有點意外。
"對。你是專業的。你的分析比任何記者的報道都更有說服力。"
周念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試試。但我需要時間。"
沈星辭看著三個人。林小鹿負責輿論線,唐薇負責法律線,周念負責心理線。三線並行。每個人做自己最擅長的事。
"好。"她端起白水喝了一口,"那就這麼定了。但有一點——這三條線只有我知道它們的目的。對外,你們各自的行動都是獨立的。林小鹿的深度報道是她自己的選題,唐薇的證據整理是她的客戶委託,周唸的心理分析是她自己的學術興趣。沒有人知道這三條線連在一起。"
"為什麼?"林小鹿問。
"因為安全。"沈星辭看著她,"如果任何一條線暴露了——比如林小鹿的選題被人發現跟聯合行動有關——對方就會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但如果每條線都是獨立的,暴露一條,其他兩條還是安全的。"
"你在學林曼。"唐薇忽然說了一句。
沈星辭看了她一眼。
"她也是這麼做的。"唐薇說,"每一層之間完全隔離——趙玉芬不知道鴻瑞商貿,方慧敏不知道趙玉芬,秦墨不知道任何人。你現在的策略跟她一樣——資訊不互通,風險不集中。"
沈星辭沒有反駁。
因為她說的對。
她正在用敵人的方法對付敵人。
——
討論結束後,林小鹿和唐薇先走了。周念留了下來。
兩個人在工作室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
"星辭。"周念開口了,聲音很輕。
"嗯?"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周念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沈星辭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擔心,不是糾結,是一種更深的、更復雜的東西。
"如果'教官'真的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一個連渣值之眼都看不到的人——你打算怎麼對付他?"
沈星辭想了想。"我不需要看穿他的渣值。我只需要看穿他的系統。"
"系統?"
"他可以隱藏自己——渣值看不到,身份查不到,號碼是假的。但他的系統不是一個人。系統是人、公司、資金鍊、培訓班。系統是看得見的。我能看到系統,就能瓦解系統。"
"如果他比系統更聰明呢?"
沈星辭看著周念。
"那就不是智力的問題了。"她說,"那就是運氣的問題。"
周念沉默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佛繫了?"
"不是佛系。是想明白了。"沈星辭靠在沙發上,"有些事你控制不了,就只能把你能控制的部分做到最好。剩下的,交給運氣。"
周念點了點頭。她站起來,拿起包。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星辭。"
"嗯?"
"那個手鍊——"周念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銀色手鍊,"是林曼姐送我的。之前你沒問我,我也沒說。"
沈星辭看著她。
"她是去年冬天送我的。那天很冷,我穿得少,她正好路過看到我,就拉我去了一家咖啡店。聊了一個下午。臨走的時候她把手鍊遞給我——她說'這個顏色很適合你'。"
沈星辭沒有說話。
"我當時沒多想。"周唸的聲音很輕,"覺得就是朋友之間的禮物。但現在……"
她沒有說完。但沈星辭知道她要說的是什麼。
但現在沈星辭知道林曼是什麼人之後——那份禮物的意義就變了。從"朋友送的"變成了"標記"。從溫暖變成了算計。
"我知道。"沈星辭說,"你不用解釋。"
周唸的眼睛紅了一圈。但她沒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工作室的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之後,工作室裡恢復了安靜。
沈星辭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四杯已經涼透的茶。
閨蜜們走了。三線並行已經定下來了。接下來就看運行了。
她拿起手機,給顧行之發了一條訊息。
三線定了。法律(唐薇)、輿論(小鹿)、心理(周念)。各自獨立運作。
顧行之回得很快:好。注意節奏。
沈星辭放下手機,關了燈。
窗外風大了起來,把樹枝吹得沙沙響。
三線並行。
她需要的不是一個完美的計劃。她需要的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其他人在做什麼的時候,每個人都在做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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