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前
核心會議的前一天,沈星辭收到了一個新案子。
不是她自己接的。是林曼轉給她的。
“有個人想找你。”林曼的微信訊息發過來的時候,沈星辭正在工作室整理筆記本。她看到林曼的訊息,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什麼人?”
“一個老朋友。她最近日子不太好過。”
沈星辭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兩秒。“老朋友”是林曼的措辭。上次她說“一個朋友”的時候,指的是她自己的事——那個資產轉移的案例。這次說“老朋友”——可能真的是別人。也可能是林曼在用第三方的方式試探她對某類案件的反應。
“她遇到了什麼麻煩?”
林曼的訊息隔了幾秒才發過來:“她丈夫最近突然對她特別好——送車、送包、接孩子上下學,簡直判若兩人。但她發現他在偷偷轉移房產。三套,已經過戶了兩套。她現在手裡只有一張銀行轉賬流水截圖,不夠立案。”
沈星辭放下手機。
“丈夫突然變好,轉移財產——這套你見過。”她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給林曼回了訊息:“什麼時候見?”
“明天核心會議之後。我安排你們認識。”
沈星辭想了想又問:“她現在有律師嗎?”
“沒有。她還沒想清楚要不要走法律途徑。有些猶豫。”
“那她手裡除了流水截圖還有別的嗎?”
“房產證影印件——但只有兩套的,第三套還沒查到。”
沈星辭回了一個字:好。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韓若梅的案子就是最典型的版本:先用暖意麻痺,再在暗處抽乾對方的資產底座。林曼選在這種時候把案子塞過來,本身就是一個訊號——她在用案件拉攏自己。
“如果這是個案子,說明林曼在繼續用業務繫結關係。”沈星辭對著空氣說了半句,然後搖了搖頭,“如果這不是個案子——那就是另一個測試。”
核心會議。明天。
她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畫著那個金字塔——從底層的學員到頂層的問號。金字塔的旁邊,她寫了三行字——
三條線已經定好了。教官明天會出現在核心會議上。我需要在他面前不露破綻。
她用筆在“不露破綻”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又寫了一行——
同時,我要從他身上拿到我需要的所有資訊。
——
當天晚上,顧行之來了。
他拎了一袋水果和兩杯咖啡——一杯美式,不加糖。他知道她的口味。
“明天我陪你去。”
沈星辭接過咖啡。“你知道?”
“你的核心會議。林曼跟我說的。”
沈星辭愣了一下。“林曼跟你聯絡了?”
“她給我發了一條訊息。”顧行之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林曼的對話方塊,只有一條訊息——
“顧先生,明天帶星辭一起來。路上小心。”
沈星辭看著這條訊息。
“她怎麼有你的手機號?”
“不知道。可能是你給的,也可能是她從其他渠道查到的。”
沈星辭盯著那行訊息又看了一遍。“路上小心”——這四個字用得很巧。表面上是客套關心,實際上等於在告訴她:我們盯得到你,我們也在關注你的動向。
“你在想什麼?”顧行之問。
“在想林曼為什麼用這種語氣。”沈星辭把手機還給他,“正常來說,她應該直接跟我說讓你別來。但她偏偏反著做——主動邀請你。這說明她不怕你出現在核心會議上。”
“她為什麼要怕我?”
“因為你是經偵口的。你出現在那種場合,對她來說是一個變數。但她選擇把變數納入——而不是排除。說明她對明天的安排很有信心。”
顧行之沉吟了一下。“還是你覺得,她把你我也當成了棋子的一部分?”
“都有可能。”沈星辭端起咖啡,“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她不急。”
“不急?”
“對,她不急。一個急著要控制局面的人不會這麼從容。她發這條訊息就像在通知你出席一個已經安排好的活動——不是在商量,不是在試探,是在通知。”
顧行之點了點頭。“那明天我該怎麼表現?”
“表現正常就行。你是我的男朋友,不是我的同事。到了那裡別聊案子,別問問題,該吃吃該喝喝。”
“就這麼簡單?”
“你越簡單,她越摸不透你。”沈星辭喝了一口咖啡,“記住,你在那裡唯一的身份就是我的男伴。”
“男伴。”顧行之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表情有點微妙。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我從經偵警察淪落到當男伴了。”
沈星辭沒忍住笑了一聲。“臨時崗位。明天回來你就升職了。”
林曼的資源網路遠比她想象的要深——查到一個電話號碼對她來說不算難事。
“她讓你來——說明她知道你跟我的關係。”
“那又怎樣?”顧行之坐下來,開啟一盒車釐子,“我跟你的關係不是秘密。”
“你覺得這有什麼含義?”
顧行之嚼了一顆車釐子,想了一下。“她讓我來,可能是為了讓你放鬆。有伴侶在場,你的狀態會更穩定——這是心理學的基本原理。”
“也可能是在監控我。”
“也可能。”顧行之又嚼了一顆,“但她不需要用‘讓你帶男朋友’這種方式來監控你。如果她想監控,有更簡單的方法。”
沈星辭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
“明天的計劃是什麼?”顧行之問。
“參加核心會議。見教官。不暴露。不衝突。收集資訊。”
“如果教官主動找你呢?”
沈星辭看著咖啡杯上升起的蒸汽。“那我就跟他聊聊。”
“聊什麼?”
“聊他想知道的,和我需要知道的。他的身份、他的背景、他在產業鏈中的角色。這些資訊他會主動暴露一部分——因為他在展示實力。我只需要聽,不需要問。”
“如果他讓你評價在場的某個人呢?比如問你覺得林曼這個人怎麼樣?”
“那就是在試探我的判斷力。”沈星辭說,“我會先反問——‘你覺得呢?’把球踢回去。看他怎麼接。”
“他可能不接。”
“不接本身就是資訊。一個人在什麼話題上選擇沉默——比他在什麼話題上選擇開口更說明問題。”
顧行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你什麼時候學的這套?”
“跟渣男打交道的副產品。”沈星辭端起杯子,“跟他們聊得多了,你自然就學會了——話不要說完,問題不要直接答,永遠讓對方先亮底牌。”
“聽起來像在打牌。”
“本質上就是打牌。資訊就是籌碼。誰先亮牌誰就輸了。”
“如果他問了你的渣值之眼呢?”
“那是他最好奇的東西。”沈星辭喝了一口咖啡,“他不會直接問——他會旁敲側擊。比如讓我‘看看’在座的某個人。如果我看不出來或者看出來了但資料不準——他就知道渣值之眼對他這一類人不起作用。”
“你會配合嗎?”
“不會。但我會裝作配合。”
顧行之看著她。他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放下杯子。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教官比你想象的更難對付?”
“想過。”
“那你的預案是什麼?”
沈星辭沉默了幾秒。
“不落單。不管發生什麼,你在我旁邊。”
顧行之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他點了點頭。“你心裡是不是已經有了一個最壞的情況?”
“有。”
“說給我聽聽。”
沈星辭沉默了兩秒。“最壞的情況是——教官在核心會議上直接揭穿我。告訴在場所有人我不是來參加沙龍的,是來調查他們的。然後……”
“然後?”
“然後我看林曼的臉色。如果她是知情者,她會配合教官——當場翻臉。如果她不知情,她會意外。不管是哪種,我在那個場子裡就是孤立的。”
“所以你需要我在旁邊。”
“對。不一定是救場——但至少是有一個人站在我這邊。一個人和兩個人站在那,分量不一樣。”
“你覺得林曼是知情者嗎?”
沈星辭想了想。“七三開。七成不知情,三成知情。她是一個很聰明的人——聰明到不需要參與每一個環節。她只需要提供場地和人脈。至於教官是誰、教官想幹什麼——她可能真的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去?”
“因為我不去就永遠不知道。”
顧行之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嘴角微微收緊了——那是他在認真思考時的習慣。
“好。”他說。“明天我哪兒都不去。就站在你旁邊。”
“還有一件事。”沈星辭從筆記本旁邊拿起那張白色名片。
顧行之掃了一眼——‘沈小姐,我們很有必要談談。——S’。
“這張名片,”沈星辭把它翻過來,“我之前沒有仔細看過背面。今天整理東西的時候才發現——背面有字。”
顧行之湊近了看。名片背面確實有字——手寫的,筆跡極輕,之前被桌子上的光反射遮住了。他念了出來:
“‘明天你會見到我。’”
沈星辭看著他。“S明天會出現。教官明天也會出現。你覺得這是巧合?”
顧行之把名片放回桌上,指尖在“明天你會見到我”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不是巧合。”
“我也覺得不是。”沈星辭說,“S很可能就是教官本人。‘我們很有必要談談’——‘談談’這個詞用的不是商務用語,是面試用語。像在說——我準備好了,你準備好了嗎?”
“那張名片是什麼時候收到的?”
“之前。好幾個星期前了。”
“你之前沒注意背面?”
“背面字很淺,筆跡極輕。今天整理東西的時候光線正好才看到。”沈星辭把名片翻過來對著燈光,“你看,正常光線下根本看不出來。”
顧行之接過名片對著窗戶照了一下。“確實。要不是你今天湊巧翻到——這張名片跟之前一模一樣。”
“所以我之前一直在猜S是誰。現在知道了——或者說快知道了。明天一見面就能確認。”
“你要怎麼確認?”
沈星辭想了想。“不確認。讓他在我面前暴露。如果他就是S,他看到我拿著這張名片——他的反應會出賣他。”
“如果他表現得很自然呢?”
“那說明他比我更會裝。”沈星辭笑了笑,“不過——一個在名片背面偷偷寫字的人,應該不是特別會裝。能藏住筆跡卻藏不住心理需求——他需要讓我知道他的存在。這就是破綻。”
“你在怕嗎?”
沈星辭想了想。“不算怕。更像——臨考前的緊張。你知道那種感覺,複習了很久,但不知道考卷上會出現什麼題。”
“你複習的時間夠長嗎?”
“夠了。”沈星辭把名片夾進筆記本,“從蘇暖的煤氣燈效應開始,到韓若梅的婚介騙局,再到方朗的PUA話術——我把這條產業鏈的每一個節點都走了一遍。明天不管教官出什麼題,我都有東西可以答。”
“萬一答不上來呢?”
“那就裝作在思考。”沈星辭笑了一下,“有些人比有些人擅長這個。”
顧行之看了她一眼。“你是在說我?”
“我沒有在說你。”
“你在笑。”
“我在想明天的事。”
顧行之不跟她繞了,拿起一顆車釐子遞給她。
沈星辭接過來,沒有吃,在手裡轉了兩圈。
“你在緊張。”
“我沒有緊張。”
“你緊張的時候不直接吃東西,會先在手裡轉。”
沈星辭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車釐子。真的在轉。
她把車釐子放進嘴裡,嚼了嚼。“甜的。”
“當然甜。貴。”
沈星辭笑了一聲。
“顧行之。”
“嗯。”
“如果明天出了問題——你先走。”
顧行之轉過頭看她。
“不許這樣說話。”
“我在說預案——”
“你的預案裡沒有這一條。”顧行之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很硬,“你的預案是‘不落單’,我也答應了。你讓我先走,這條就不成立了。”
沈星辭沒有再接話。
“你笑什麼?”顧行之問。
“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明天的事情不管多複雜,至少今晚的車釐子很好吃。”
“這是逃避。”
“這叫活在當下。”沈星辭把車釐子核吐到紙巾裡,“你經偵警察連這個都不懂?”
“經偵警察懂查賬,不懂哲學。”
“那你該來問我。我是渣值之眼持有者,同時兼職哲學家。”
顧行之看了她一眼。她難得輕鬆——這種輕鬆比緊張更讓他不安。
“我走了。”他站起來。
“嗯。”
——
顧行之走了之後,沈星辭把筆記本重新開啟。
她擦掉了金字塔,重新畫了一個圓形。
“最外圈……學員。”她一邊畫一邊低聲念,“方朗、吳子昂、程遠舟。”
“第二圈……聯絡人。張明遠、張老師。”
“第三圈……組織者。許國棟、林曼。”
畫筆停在最中間的位置。
她沒有寫字。
“最核心的人——教官。名字不知道,長相不知道,渣值看不到。但我知道他明天會來。”
她放下筆,看著那個空白的圓。
“如果明天對上了呢?”她自言自語。
“對上什麼?”
沈星辭回頭——顧行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他靠在門口,手裡拿著車釐子的空盒子。
“你沒走?”
“忘了拿手機。”
“你手機在桌上。”
顧行之低頭看了看自己口袋,又看了看桌子。手機果然在桌上。
“……走路太急了。”他拿起手機,轉身要走。
“顧行之。”
“嗯?”
“你剛才說‘對上什麼’——你覺得我在說什麼?”
顧行之站住了。“你在說——你明天要和教官對上。”
沈星辭看著那個空白的圓。“不一定是對上。可能是認清。看清他到底是誰,他到底想要什麼。”
“然後呢?”
“然後我才知道下一步怎麼走。”
顧行之沒有再問。他拿起手機,走到了門口。
“早點睡。”
“嗯。”
“還有——別忘了明天穿好看點。”
“為什麼?”
“你代表我。”
沈星辭愣了一下。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顧行之已經關上了門。
“神經病。”她小聲罵了一句。
但嘴角動了。
她在空白頁上寫了幾條關鍵詞,字很小,擠在一塊——
不直視。不單獨。不承諾。
寫完又加了四個字:活著回來。
她笑了一下。太中二了。但沒擦。
然後她拿起手機。
給林小鹿發了一條訊息:明天開始寫稿子。不用急著發,先寫出來存著。時機到了我會告訴你。
林小鹿回了一個字:好。
又給唐薇發了一條:三十六頁的文件我明天給顧行之轉交經偵。
唐薇回了一個字:好。
最後給周念發了一條:報告還差多少?
周念回:大概還需要一週。核心部分寫完了,在補充案例。
沈星辭放下手機。
三條線都在各自的軌道上執行。每一條都不需要她推——她只需要確保方向是對的。
窗外月光很好,直直地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的光斑。
沈星辭把燈關了。
月光把整個工作室染成了銀灰色。白板上隱約能看到馬克筆留下的痕跡。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林曼發來的那個“老朋友”的案子。
“轉移三套房……”她喃喃道,“這個人跟韓若梅的情況太像了。如果真的是林曼安排的——那她選這個案子是有目的的。”
什麼目的?
“讓我覺得她信任我。讓我覺得她離不開我。”
沈星辭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名片夾在筆記本里,背面那行字像一枚倒計時——明天你會見到我。
她沒有回覆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明天見”。
但從今天起,她知道那個號碼的主人是誰了。
至少,她快要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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