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
慈善晚宴的側門外,兩輛警車停在路燈下,紅藍警燈在夜色中無聲旋轉。
沈星辭站在二樓走廊的落地窗前,看著兩名穿制服的警察走進宴會廳。趙明軒坐在第三排的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掉底座的雕塑。
他沒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方致遠提前跟酒店安保打了招呼,所有出口都有人盯著。趙明軒環顧四周,發現每一扇門旁邊都站著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他的臉色從蒼白變成鐵青,最後變成一種奇怪的平靜。
那種平靜沈星辭見過。三年前李婉清發現三千萬消失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不是接受,是宕機。大腦在極度衝擊下選擇了暫時關機。
一名警察走到趙明軒面前,出示證件,說了句什麼。趙明軒緩緩站起來,雙手自然下垂。另一名警察在他身側,保持一臂距離。
他們往側門走。經過沈星辭面前的走廊時,趙明軒偏了一下頭。
隔著落地窗的玻璃,兩個人的目光交匯了不到一秒。
趙明軒的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個問題:為什麼?
沈星辭沒有回答。他也不可能聽到答案。
趙明軒被帶上了第一輛警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沉悶而乾脆。
沈星辭轉過身,靠在窗框上,閉了一下眼睛。
不是結束。這才剛開始。
同一時間,深圳。
南山區數碼大廈,晚上九點十五分。
六輛警車從科技園路方向駛來,在數碼大廈後門停下。經偵支隊的人帶著搜查令,直奔十六樓。
帶隊的副支隊長姓韓,四十出頭,幹了十五年經偵。他在電梯裡最後確認了一遍搜查範圍:十六樓整層,重點是走廊盡頭的鐵門後方。
電梯門在十六樓開啟。走廊燈光昏暗,六家殼公司的辦公室門都關著。韓支隊長讓兩名警員守住走廊兩端,自己帶人走到盡頭。
鐵門。電子鎖。沒有門牌。
"物業說這是裝置間。"旁邊的民警翻著登記本。
韓支隊長沒說話,讓技術人員破解電子鎖。三十秒後,鎖開了。
鐵門後面不是裝置間。
一間大約兩百平米的大開間,燈管亮著慘白的光。靠牆一排伺服器機櫃,指示燈閃爍。中間是三張長條桌,上面擺著十七臺電腦,全部處於待機狀態。桌上散落著耳機、手機充電線、便籤紙。牆上貼著一張大白板,上面用馬克筆寫著幾行字:話術要點、客戶分類、本週目標。
像一間普通的網際網路公司辦公室。但白板上寫的"客戶分類"是:A類(高淨值)、B類(中產)、C類(工薪)。每一類旁邊標註了"轉化週期"和"預期產出"。
韓支隊長深吸一口氣。
"全部拍照固定。伺服器不要動,讓電子取證的人來。"
他走到一張桌子前,翻開一個筆記本。上面是手寫的賬目,日期、金額、匯款賬號。字跡工整,像會計做的流水賬。
這不是裝置間。這是一座工廠。一座生產騙局的工廠。
與此同時,福田區創新大廈十二樓。
另一組警員同時抵達。孫麗華正在十二樓的辦公室裡整理文件。她聽到電梯響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疊A4紙。
她沒有跑。
她看著衝進來的警察,慢慢把手裡的紙放在桌上,動作出奇地平靜。
"孫麗華,深圳市公安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這是搜查令。"
孫麗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刻。
警員在她隨身的黑色手提包裡找到了一把鑰匙,對應角落裡一個灰色保險櫃。保險櫃開啟:三本護照(分別是中國、香港、菲律賓)、兩本港澳通行證、現金港幣四十二萬、兩個黑色隨身碟。
韓支隊長後來在案情通報會上說,兩個隨身碟是整案最關鍵的物證之一。裡面儲存著趙明軒資金鍊的完整賬目,包括上游資金來源和下游資金去向。
這些東西,現在全部移交警方依法處理。
上海,晚上十點四十分。
沈星辭在酒店大堂的角落裡給唐薇打電話。
"深圳那邊動手了。十六樓和創新大廈同時突擊。孫麗華當場被控制。"
"證據呢?"
"伺服器三臺,電腦十七臺,紙質賬本若干。孫麗華包裡搜出兩個隨身碟、三本護照、四十二萬港幣現金。"
唐薇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U盤裡是什麼?"
"還不確定。但我猜是核心賬目。趙明軒讓孫麗華保管的東西,不會是超市購物清單。"
"兩千萬保證金呢?"
"已經移交警方。監管賬戶凍結,走涉案資金處理流程。"
沈星辭靠在沙發上,聲音平靜。"薇姐,趙明軒的'手腳'已經被砍了。十六樓沒了,創新大廈沒了,資金鍊斷了,人也被抓了。但這不是終點。"
"你要說'燈塔'對吧?"
沈星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燈塔"這個名字,是方致遠在晚宴結束後告訴她的。經偵在趙明軒的手機裡發現了一個加密通訊錄,一共十二個聯絡人,全部使用代號。其中一個代號叫"燈塔"。初步判斷,這個人是趙明軒的上線。
"方叔說,'燈塔'的號碼是一次性手機,已經關機,訊號追蹤不到。"
"意料之中。"唐薇說,"趙明軒一倒,'燈塔'第一時間就切斷了聯絡。這種人不會給自己留任何尾巴。"
"但有一條尾巴他切不斷。"沈星辭的聲音很輕,"趙明軒知道他。"
唐薇立刻理解了。"你要讓趙明軒開口。"
"不是我要讓他開口。是他會自己開口。"
"為什麼?"
"因為他現在最恨的人不是我。是張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沈星辭繼續說:"趙明軒被抓之後,腦子裡只會想一件事:誰出賣了我?他是做殺豬盤起家的,核心能力就是判斷誰可信、誰不可信。現在他需要回答這個問題,而他身邊最親近的人是張偉。"
"張偉沒被抓。"唐薇接上了。
"對。張偉沒被抓。趙明軒會想:為什麼張偉沒事?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張偉選擇了自保,把一切都交代了,換取免於追究。"
"但張偉其實什麼都沒交代。"
"不重要。重要的是趙明軒相信他交代了。這種猜疑一旦生根,就會瘋長。趙明軒在看守所裡日夜琢磨,越想越確定,最後會得出結論:張偉背叛了他。"
"然後?"
"然後他會報復。一個被判刑的人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但他還有一樣東西可以給:資訊。他會把張偉的一切都交代出來。培訓記錄、聊天截圖、銀行轉賬、佣金結構。不是為了配合警方,是為了把張偉也拖下水。"
唐薇沉默了幾秒。"反間計。"
"對。讓他們自己咬起來。趙明軒咬張偉,張偉知道趙明軒在咬他,也會反過來咬趙明軒。兩個人互相交代,互相指證。我們不需要再費力氣去撬任何人的嘴。"
"那'燈塔'呢?"
"'燈塔'是下一步。趙明軒交代張偉的過程中,會順帶提到資金鍊上游的事。因為他需要證明自己的'業務'是有來路的,是有'授權'的。他會說:錢不是我一個人做的,上面有人。"
"你確定?"
"確定。趙明軒不是那種扛到底的人。他是生意人。生意人的本能是止損。當他自己已經完了的時候,把上面的人拉下來,是他唯一能做的'交易'。"
唐薇在電話那頭輕輕呼了口氣。"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些的?"
"從看到劉雨萱站在數碼大廈側門外面的那一刻。她二十四歲,被騙進殺豬盤,被扣了身份證,被威脅不能離開。她不是自願的。趙明軒用'招聘'騙她進去,用'培訓費'鎖住她。這種人不會自己扛罪,他只會把所有人推出去擋槍。"
"好。我這邊繼續跟進隨身碟的破解情況和資金流向。'燈塔'的線索如果從趙明軒的審訊記錄裡出來,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還有一件事。"沈星辭的聲音低了下來,"查一下趙明軒近半年所有的銀行流水,特別是大額進賬。兩千萬的保證金不是小數目,他的資金池不可能只靠殺豬盤的'進賬'維持。上面一定有人在給他輸血。"
"明白。"
掛了電話,沈星辭在大堂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酒店裡的人已經散了大半。慈善晚宴的鬧劇成了今晚最大的話題。幾個"合作伙伴"在走廊裡竊竊私語,看到沈星辭經過,立刻閉了嘴。
她走進電梯,按下樓層。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她看到方致遠從走廊盡頭走過來。
"星辭。"
"方叔。"
方致遠走到她面前,表情複雜。"趙明軒十分鐘前被帶走了。全程配合,沒有反抗。但臉色很差。"
"他當然臉色差。兩千萬沒了,基地被端了,人也散了。換誰都得緩幾天。"
方致遠看著她,欲言又止。
"方叔,有話直說。"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沈星辭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電梯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到了,門開啟,她走出去,方致遠跟在後面。
走廊很安靜。她的高跟鞋在地毯上沒有發出聲音。
"趙明軒只是前臺。"她最終說,"他背後還有人。"
"'燈塔'。"
"你知道?"
方致遠點頭。"經偵初步研判,'燈塔'可能是趙明軒的'金主'。不是簡單的上線,是出資方。趙明軒的殺豬盤網路,從人員招募到場地租賃到技術培訓,前期投入至少需要幾百萬。這筆錢不是趙明軒自己出的。"
"所以'燈塔'是投資人。"
"可以這麼說。趙明軒負責運營,'燈塔'負責出資和提供資源。利潤分成。具體比例不清楚,但從資金規模推算,'燈塔'的分成不會低於四成。"
沈星辭停下腳步。
"方叔,'燈塔'現在什麼狀態?"
"失聯。一次性手機已經關機,最後訊號出現在珠海。人可能已經離開大陸。"
"不。"沈星辭搖頭,"他不會走。"
"為什麼?"
"因為他走了就回不來了。他在國內還有一張網,有資金,有人脈。一旦出境,這些東西全部作廢。以他的性格,不會輕易放棄。"
"那他會怎麼做?"
"兩個選擇。"沈星辭豎起兩根手指,"第一,銷燬所有跟趙明軒有關的證據,假裝從未認識這個人。第二,想辦法讓趙明軒閉嘴。"
"滅口?"
"不一定是滅口。可能是透過律師傳話,讓趙明軒在審訊中不要牽扯到任何人。也可能是給趙明軒的家人'提供幫助',換取趙明軒的配合。"
方致遠皺眉。"如果走第二條路,我們會盯住。"
"我知道。但我更關心第一條路。如果'燈塔'選擇銷燬證據,那他一定會動那些我們還沒發現的東西。那些東西在哪裡,目前只有兩個人知道:趙明軒和'燈塔'自己。"
"所以你要讓趙明軒先開口。"
"對。反間計。讓趙明軒以為張偉出賣了他,讓張偉以為趙明軒要拉他墊背。兩個人互相交代,互相指證。他們交代的內容裡,一定會提到資金鍊上游。到那時候,'燈塔'的輪廓就會浮出來。"
方致遠看了她很久。
"你跟你爸一樣。"他最終說,"看著溫和,動起手來,一步都不浪費。"
沈星辭沒有接話。她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看著外面的街道。警車已經離開,路面空空蕩蕩,只有路燈還亮著。
"方叔,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
"說。"
"陳國棟。那個走跨境通道的香港人。他現在應該嚇壞了。他知道兩千萬進了監管賬戶,知道他的名字出現在資金流水上。他不知道自己算共犯還是證人。"
"你想讓他做證人。"
"對。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如果他配合,他可以只當證人。如果他不配合,他就是共犯。兩千萬的涉案資金,夠他喝一壺的。"
方致遠點頭。"我來安排。明天讓他來深圳做筆錄。"
"謝謝方叔。"
"不用謝。"方致遠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晚早點休息。剩下的事明天再說。"
沈星辭點頭。
但她知道,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唐薇要追蹤"燈塔"的線索。阿杰要盯住趙明軒圈子裡其他人的動向。她自己要見陳國棟,把他變成證人。
還有張偉。
張偉是最關鍵的一顆棋子。他現在是自由的,但他不知道這種自由能持續多久。當趙明軒在看守所裡開始交代他的時候,他的自由就結束了。
但在那之前,他還能為沈星辭做最後一件事:把趙明軒培訓他的全部過程,原原本本地講出來。
不是為了復仇。是為了證據。
為了讓趙明軒和"燈塔"的罪行,在法律上無懈可擊。
凌晨一點,沈星辭走出酒店。
上海的夜風比深圳冷得多。她裹緊外套,叫了一輛車去虹橋火車站。她今晚要趕回深圳,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車駛上高架,外灘的燈光在身後漸漸遠去。
她開啟手機,看到唐薇一小時前發來的訊息:
"經偵突入數碼大廈十六樓,現場查獲伺服器三臺、電腦十七臺、紙質賬本若干。孫麗華當場被控制。在她包裡找到兩個隨身碟,內容正在破解。另外,創新大廈十二樓搜出港幣四十二萬、護照三本、通行證兩本。所有涉案物品和資金已依法移交公安機關處理。"
沈星辭回覆:"隨身碟可能涉及'燈塔'。跟進破解結果。"
發完訊息,她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車在高速上飛馳。城市的燈光在窗外流過,像一條條金色的河。
趙明軒被帶走了。他的殺豬盤基地被端了。他的兩千萬被鎖了。他的"管家"孫麗華被抓了。
但"燈塔"還在暗處。
那個給趙明軒提供資金、提供資源、提供保護傘的人,此刻正在某個地方,做著跟趙明軒一樣的選擇:切斷一切聯絡,假裝從未存在。
但沈星辭不會讓他消失。
趙明軒只是前臺。"燈塔"才是根基。砍掉前臺,還會再長出來。只有連根拔起,才能真正結束。
她睜開眼,目光平靜而堅定。
不管"燈塔"是誰,不管要多久。
她會找到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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