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被發現了
早上六點。
沈星辭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海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鹹腥味。她躺了兩秒,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昨天發生的事像潮水一樣湧回來。名單。架構。隨身碟。秦墨辦公室的電腦。沈望舟的柺杖和白髮。
還有那句話。
"我是那個掀棋盤的人。"
她坐起來。把筆記本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到新的一頁。
8月15日。下面寫了一行字。
"第二步。讓秦墨犯錯。"
她洗了臉,換了衣服,走出側廳。往主樓走。
經過雜物間的時候停了一步。門開著。昨天還被封條封著的雜物間,門敞著。封條被撕掉了。
有人來過了。在她之前。
她繼續走。沒有加快腳步。
主樓大廳。
長桌恢復了長方形。白板上的字被擦掉了。
秦墨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轉著一支筆。
他抬頭看到她。表情和平時一樣。
"早。"
"早。"
沈星辭走到長桌另一端。坐下。隔了整張桌子的距離。
秦墨沒有抬頭。筆在他手指間轉了三圈,停下來,在紙上點了個點。
"沈先生昨晚給我打了電話。"
沈星辭沒有接話。
"他說你表現不錯。說你過目不忘。說你要了所有名單。包括'根'的架構。"
他抬頭。看著她。
"他給我發了郵件。抄送了你。你沒收到?"
沈星辭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昨晚回來以後她沒看過手機。
她掏出來。開啟。
沒有新郵件。
"沒有。"她說。
秦墨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向她。
他的手機上有一封郵件。發件人:沈望舟。收件人:秦墨。抄送:沈星辭。
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她寫完筆記以後十分鐘。
"你確定你沒收到?"秦墨問。
"確定。"
"奇怪。"
他站起來。繞過長桌。走到她身邊。
"也許是你手機的問題。我轉發給你。"
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
沈星辭的手機震了一下。
郵件到了。
她開啟。
正文只有一行字。
"秦墨,第十二屆的選址你負責。星辭協助。"
落款:沈望舟。
沒有附件。沒有名單。沒有架構。
和她昨晚收到的那封完全不同。
她昨晚收到的郵件裡有完整的"根"的架構文件。有四個分支的詳細說明。有鬼磯島實驗專案的最終目標。
現在這封郵件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行字。
"也許我看錯了。"秦墨說。"沈先生說的是'星辭協助'。沒有提名單的事。"
他看著她。
"你昨晚看到了什麼?"
沈星辭站起來。
"我看到了完整的架構。四個分支。根。實驗專案。客戶檔案。實驗資料。"
她沒有否認。否認沒有意義。
秦墨笑了。不是他平時那種精確的笑。是一種很複雜的笑。裡面有釋然,有疲憊,還有一種東西像憐憫。
"你以為你在收集證據。"他說。
"我確實在收集證據。"
"你以為你進了我的辦公室。密碼是我的生日。你以為你拍了所有東西。"
沈星辭沒有說話。
"你以為沈先生信任你。給了你許可權。給了你隨身碟。給了你密碼。0817。沈家忌日。多麼合理。多麼感人。"
他退後一步。靠在長桌邊。
"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沈望舟為什麼要把所有東西給你?"
"因為他需要我制衡你。"
"不。因為他需要你知道。"
沈星辭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緊了。
"你什麼意思?"
"沈望舟的U盤裡有什麼?組織架構。成員名冊。財務記錄。客戶檔案。實驗資料。聽起來很完整。"
他看著她。
"但你仔細想想。一個運作了十一年的跨國組織。真正的核心資訊會放在一臺連著密碼鎖的電腦上?會存在一個U盤裡?會被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合作者'用一句'我要看整個棋盤'就拿到?"
"你在說那些東西是假的。"
"我在說那些東西是真的。但不是全部的真相。"
秦墨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一個隨身碟。黑色的。和她那個一模一樣。
"這是沈先生給我的。三年前。我上島的第一年。"
"裡面也有組織架構。也有成員名冊。也有財務記錄。但和你那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那份裡有兩百個畢業生的去向。我這份裡有四百個。你那份裡有七個國家和地區。我這份裡有十一個。你那份裡的客戶檔案有幾十個。我這份裡有三百多個。"
沈星辭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那份是第十一年的版本。我這份是三年前的版本。三年間組織擴張了一倍。但你的版本里看不到這些。"
"為什麼?"
"因為沈望舟給你的就是他希望你看到的。不多不少。剛好夠你覺得自己拿到了全部。剛好夠你開始行動。剛好夠你暴露自己。"
大廳裡安靜了。
海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長桌上的文件沙沙響。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沈星辭問。
"你上島第一天。"
"第一天?"
"你下船的時候看了碼頭三次。第一次看方向。第二次看監控。第三次看退路。新來的導師不會看退路。只有外來者才會。"
沈星辭沒有說話。
"然後你去了住宿區。你在一號房門口停了三秒。那個房間以前住的是陸深。"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
"第三天你去了雜物間。看了那些瓶子。第四天你在側廳住下。側廳沒有監控。你第一天就知道了。因為你進側廳之前看了一眼天花板。在找攝像頭。"
"所以你從第一天就在觀察我。"
"對。一級觀察物件。這個是我定的。不是沈先生。是我。"
"彙報給誰?"
"彙報給我。但沈先生知道。他在看我們互相觀察。"
秦墨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你覺得你是獵人。其實你是獵物。你覺得你在收集情報。其實你在被收集。你覺得你拿到了全部。其實你拿到的只是他允許你看到的那部分。"
"那你呢?你也是獵物?"
秦墨沉默了兩秒。
"我比他早三年。我上島的時候也以為自己在掌控一切。第一年我以為我是設計者。第二年我以為我是合作者。第三年我知道了。我是實驗的一部分。"
"情感操控學不只是對畢業生有效。對導師也有效。沈望舟在測試一個東西。操控的極限邊界在哪裡。能不能操控一個聰明人。一個有仇恨的人。一個核心信念堅不可摧的人。"
他看著她。
"你就是那個測試。"
沈星辭坐回椅子上。
"你說這些是為了什麼?"
"為了告訴你真相。也為了救我自己。"
"救自己?"
"沈先生給你發那封郵件的時候。同時給漁夫發了一條指令。"
"什麼指令?"
"如果你拿到隨身碟以後試圖離開島嶼。或者試圖聯絡外部。或者試圖把資訊傳給任何不在名單上的人。"
他停了一下。
"就地處理。"
沈星辭的血涼了。
"他給你隨身碟。不是信任你。是給你一根繩子。看你是用來攀爬還是用來上吊。"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是他的刀。刀有權知道什麼時候該出鞘。"
"那你為什麼不執行?"
秦墨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因為我累了。"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精確的、像播音員一樣的聲音。變得低。變得舊。像一臺運轉了太久的機器終於發出了磨損的聲音。
"十一年。我在這座島上十一年。設計了十一套流程。改造了二百多個人。每一個人都經過我的手。每一個名字我都記得。"
他轉過身。
"你知道拆別人的信念是什麼感覺嗎?像拆一座房子。你知道承重牆在哪裡。你知道拆哪一面牆房子會塌。你拆了。房子塌了。然後你在廢墟上蓋一座新的。你只是建築工。"
"但建築工住在哪裡?建築工沒有房子。"
"你在說你自己的信念被拆過。"
秦墨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十二年前。我二十四歲。剛畢業。心理學碩士。沈望舟是我的導師。他拆掉了我的核心信念。裝上了新的。新信念是'為沈望舟服務就是為我自己服務'。這個信念運行了十二年。直到三年前。"
"三年前發生了什麼?"
"藥物耐受。視窗期縮短了。新植入的信念開始鬆動。像一面牆出現了裂縫。舊的東西從裂縫裡滲出來。"
"你原來的核心信念是什麼?"
秦墨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精確。不是控制。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疲倦。
"是'我想做一個好人'。"
沈星辭沒有說話。
"這個信念來自我母親。她在我八歲的時候告訴我。做一個好人。好人會讓世界變好。這個信念運行了十六年。直到沈望舟拆掉了它。"
"現在它回來了。但回來的不是原來的信念。是原來的信念加上十二年的記憶。兩百多個被我拆掉的人。二百多座被我拆掉的房子。"
他看著自己的手。
"十一年前。我拆掉第一個女孩。她叫小禾。十九歲。來自雲南。她的核心信念是'媽媽會回來接我'。我拆掉了這個信念。給她裝上了'引路人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人'。"
他停了一下。
"小禾在第三天哭了。她忘了她媽媽長什麼樣。她哭著問我。'我的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
"從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都會做一個夢。夢到小禾問我這個問題。十一年。每天晚上。"
"所以你告訴我真相。是因為你想做一個好人。"
"也許。也許是因為我知道漁夫的指令。而我沒有執行。如果我不執行。沈望舟會換一把刀。新刀不會猶豫。"
沈星辭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海。灰藍色的。沒有浪。像一面巨大的鏡子。
她想起昨晚在筆記本上寫的話。
"我不是棋手。我是那個掀棋盤的人。"
現在她知道了。棋盤不是她能掀的。因為棋盤下面還有一張桌子。桌子後面還有一個人。
沈望舟。
他給了她隨身碟。給了她密碼。給了她"全部"的資訊。然後等著看她會做什麼。
如果她把資訊傳出去。漁夫處理她。
如果她把資訊交給秦墨。秦墨成為他更忠誠的刀。
如果她什麼都不做。她繼續當資料。
三條路。都是他鋪的。
"還有第四條路。"她說。
秦墨看著她。
"什麼?"
"一條你沒鋪的路。一條沈望舟沒鋪的路。"
她轉過身。
"你把隨身碟給我。是因為沈望舟讓你給。你把真相告訴我。是因為他想讓你拿到我真正的底牌。你的每一個動作都在他的預判裡。包括你的'叛變'。"
秦墨的臉色變了。
"你是雙面膠。他把你粘在我這裡。不是為了讓你保護我。是為了讓你拿到我的底牌。"
"你從第一天就知道?"
"不。從你告訴我漁夫的指令那一刻開始。沈望舟讓你告訴我真相。因為知道真相的人會放鬆警惕。覺得對方已經攤牌了。攤牌以後就會交出底牌。"
她走到他面前。
"但他沒算到一件事。你會把這段也告訴我。"
秦墨沒有回答。
"你告訴我他在利用你。這本身就不在他的預判裡。要麼你在反抗他。要麼這也是他安排好的。"
"你覺得是哪一種?"
"我覺得你自己也不知道。"
秦墨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笑了。一種很奇怪的、像解脫一樣的笑。
"你說得對。我告訴你他在利用我。是因為他想讓我拿到你的底牌。但你問我為什麼把這段也告訴你。我自己也不確定。"
"也許是因為小禾。也許是因為十一年。也許是因為兩個信念在打架。舊的那個說做好人。新的那個說為沈望舟服務。我不知道哪個聲音是我自己的。"
他看著她。
"但有一件事我確定。漁夫的指令我不會執行。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不想再殺人了。"
沈星辭看著他。
她不確定該不該信他。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秦墨說的是真的。那沈望舟的佈局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我的底牌。"她說。
"什麼?"
"你讓我把底牌交給你。但你不知道我的底牌是什麼。"
"是什麼?"
沈星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一個文件夾。
"我昨晚拍的東西。不在這個U盤裡。不在你給我看的那份郵件裡。在另一個地方。"
"什麼照片?"
"你辦公室電腦裡的照片。但不是客戶檔案。不是實驗資料。是另一個文件夾。叫'沈望舟'。"
秦墨的臉色變了。
"你打開了那個文件夾?"
"打開了。裡面有一百多張照片。不是實驗照片。是私人照片。沈望舟年輕時候的照片。和一個人的合影。"
"誰?"
"一個女人。姓沈。名字被裁掉了。但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望舟與星辭。1987年。'"
秦墨的嘴張了一下。
"沈望舟和我爺爺認識。不只是一般認識。是至交。我爺爺叫沈星辭。不對。我爺爺叫沈星舟。他叫沈望舟。名字裡都有一個'舟'字。"
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上是一張放大的照片。兩個年輕人站在鬼磯島的碼頭上。穿著白大褂。背後是主樓。
"1987年。鬼磯島那時候就已經在運作了。沈望舟和我爺爺一起。他們不是老闆和下屬。他們是合夥人。"
"後來呢?"
"後來我爺爺死了。1991年。死因不明。沈望舟接手了鬼磯島。一個人。"
"你覺得他殺了你爺爺?"
"我不覺得。我知道。滅門不是意外。是清理。我爺爺知道了他想做的事。要阻止他。所以他殺了我全家。"
她把手機收起來。
"這就是我的底牌。沈望舟不只是在操控別人。他殺過人。他殺了我的家人。這些照片加上組織架構。加上客戶檔案。加上實驗資料。足夠讓所有人立案。"
"你打算交給警方?"
"警方里有他的人。我打算交給國際刑警。十二個國家同時收到。他堵不住所有的。"
秦墨看著她。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島上贏。"
"島上是棋盤。但贏不在棋盤上。贏在棋盤外面。"
"沈望舟以為你是他的棋子。"
"沈望舟以為他在做實驗。其實他才是被實驗的那個。"
"被誰實驗?"
"被我。"
海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秦墨的襯衫鼓起來。
"你從第一天就知道你會贏。"
"不。我從第一天就知道我可能會輸。但我準備了輸以後的方案。"
"什麼方案?"
"定時郵件。設定了三個月。三個月以後。如果我沒有取消。所有證據自動傳送給十二個國家的執法機構。"
秦墨看著她。
"所以你不怕死。"
"我怕。但我更怕白死。"
沉默了十幾秒。
秦墨走到長桌旁邊。坐下。拿出一張紙。一支筆。
"從哪開始?"
"從第一個開始。小禾。十九歲。雲南。"
秦墨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秒。然後開始寫。
"小禾。本名何小禾。2004年生。雲南曲靖。核心信念。'媽媽會回來接我。'入口。氣味。茉莉花。她外婆院子裡有一棵茉莉花樹。"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像在刻。
沈星辭站在窗邊。看著海面。
海風很大。天很藍。海很平。
一切看起來和昨天一樣。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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