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罪
石塘。最後一天。早上七點。
沈星辭站在院子裡。
桂花樹的葉子在晨光裡是深綠色的。很亮。像打了蠟。風從海的方向吹過來。葉子的聲音很輕。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但聽不清說什麼。
顧行之在樓上收拾行李。兩個包。不大。她們來的時候帶的東西少。走的時候更少。
民宿老闆在樓下掃地。看到沈星辭站在院子裡。笑了一下。
"走了?"
"走了。"
"還來嗎?"
沈星辭想了一下。
"不知道。"
老闆點點頭。沒有再問。繼續掃地。掃帚在石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很穩。
沈星辭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白色的樓。藍色的天。桂花樹。二樓陽臺上的兩把椅子。
三天。
三天裡她什麼都沒做。沒有查資料。沒有分析資金鍊。沒有畫關係圖。沒有和方遠對接。只是吃飯。走路。看海。睡覺。
她以為會焦慮。會覺得在浪費時間。會覺得對手在跑而她在停。
但沒有。
因為身邊有一個人。一個不需要她解釋為什麼沉默的人。
顧行之下來了。揹著兩個包。一個她的。一個沈星辭的。
"走吧?"
"走吧。"
石塘站。七點四十分。
站臺上只有她們兩個人。
鐵軌在晨光裡發亮。兩條平行線。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枕木之間長了草。綠色的。很矮。被風吹得彎了。
沈星辭看著鐵軌。
"回去以後。第一步做什麼?"顧行之問。
"先確認方遠的安全。周先生接管了管道。他下一步一定找方遠。方遠是記者。好找。但方遠也聰明。他會躲。"
"然後呢?"
"然後從周先生接手的那條管道開始查。他以為接管是優勢。其實是暴露。他接手了就意味著他要運轉。運轉就有流水。有流水就有痕跡。陸守正的管道本來藏著。周先生一碰。就藏不住了。"
"你想好了?"
"在石塘就想好了。"
顧行之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火車來了。綠皮的。慢的。像從很遠的時間裡開過來的。
沈星辭上了車。靠窗。
顧行之坐在她對面。
車開了。石塘站在後退。海在後退。棕櫚樹的葉子在後退。
沈星辭看著窗外。灰色的海。灰色的天。海和天還是分不清。
她在心裡說:再見。
不是對海說的。是對那個"不用想下一步"的自己說的。
回去了。就要想了。
同一個早上。
城北。火車站。二樓。監控室。
周嶼站在六塊螢幕前。
螢幕上是不同的角度。進站口。候車廳。站臺。出站通道。安檢口。停車場。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面是白色襯衫。釦子沒扣。頭髮很短。鬢角有白的。
他的手插在口袋裡。口袋裡有一部手機。
周嶼四十一歲。以前當過警察。刑偵。幹了十二年。
後來不幹了。
不是因為不想幹。是因為不能幹。
十二年裡。他見過太多案子。太多受害人。太多"證據不足"。太多"不予立案"。太多"調解處理"。太多"建議雙方協商"。
他不是沒有良心。但良心在那個體系裡不值錢。值錢的是服從。
他服從了。
一次又一次。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已經不是警察了。他是清道夫。幫人把髒東西掃到地毯下面的。
他辭職了。但辭職太晚了。他知道太多了。見過太多不該見的人。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交易。
陸守正找到他。不是威脅。是邀請。
"你見過的那些事。你幫他們壓下去的那些案子。你覺得你乾淨嗎?"
陸守正當時坐在一張桌子後面。桌上只有一杯茶。
"你不乾淨。你跟我一樣。既然不乾淨了。不如一起幹。至少能賺點錢。至少。你做的事還有點用。"
他答應了。
不是因為錢。是因為陸守正說得對。他不乾淨了。回不去了。回不到那個"我是警察我應該保護人"的信念了。那個信念在他第一次服從命令放棄一個案子的時侯就碎了。
從那以後。他幫陸守正做安保。監控。反追蹤。人員定位。
用他在刑偵裡學到的技能。反過來。保護那些他曾經應該抓的人。
他知道這是錯的。
但"知道是錯的"和"不去做"之間。隔著一道他跨不過去的坎。
那道坎叫恐懼。
他怕失去現在的生活。怕被報復。怕一個人面對所有後果。怕那些他幫過的人反過來對付他。
所以他繼續做。繼續看螢幕。繼續監控。繼續當那雙躲在暗處的眼睛。
今天早上。他接到了一個任務。
電話是周先生打來的。
"沈星辭可能今天回城。我們的人查到她在石塘待了三天。今天離開。你盯著火車站。她一旦出現。不要打草驚蛇。發訊息給我。定位。車廂號。同行人員。我的人十分鐘內到。"
"明白。"
"這次不能再讓她跑了。"
電話掛了。
周嶼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螢幕朝下。
他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十分。
從石塘到這裡的綠皮火車。六個小時。如果她七點四十分左右上車。到站是下午一點四十分前後。
還有五個半小時。
他坐下來。
六塊螢幕。他一塊一塊地看。
進站口。幾個背行李的人。一個拖行李箱的年輕女人。一對老夫妻。
候車廳。人不多。早上第一班車還沒到。幾排空椅子。
站臺。空的。鐵軌在陽光裡反光。
出站口。幾個接站的人。舉著牌子。一個計程車司機在抽菸。
安檢通道。工作人員在崗位上。傳送帶空著。
一切正常。
他等著。
等的時候。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十二年前。他當警察的第二年。
有一個案子。一個女人來報案。說被丈夫打了。不是第一次。是第三次。前兩次他都在。第一次他做了記錄。第二次他做了調解。第三次。隊長跟他說:"家庭糾紛。調解就行了。別浪費時間。上面有壓力。"
他聽了。
那個女人走出派出所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他記了十二年。不是恨。是失望。是一種"我以為你會幫我"的失望。
他後來再也沒有見過她。不知道她怎麼樣了。活著還是死了。離開了還是留下了。
他只知道。從那天起。他每次路過那個派出所門口的公告欄。都不敢看。因為怕看到她的名字出現在訃告裡。
他想起了更多。
每一個被壓下去的案子。每一個被勸退的受害人。每一份被他親手寫上的"證據不足"。
不是證據不足。是上面不讓查。
他知道。但他寫了。
每一次。他的筆落在紙上的時候。都覺得很輕。輕到幾乎沒有重量。
但那些紙疊起來。很重。重到他有時候喘不過氣。
九點。十點。十一點。
他盯著螢幕。沒有動。
手機安靜地躺在桌上。螢幕朝下。
十一點半的時候。他打開了電腦。內網。調出了一份文件。
沈星辭的檔案。
不是新的。是半年前周先生讓他建的。當時沈星辭剛剛開始查"紳士俱樂部"。周先生讓她列了一份風險評估。
檔案裡有她的基本資訊。照片。工作經歷。家庭背景。
還有她報過的那些案。
周嶼看到那些案子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因為那些案子裡。有三個是他經手的。
不是他一個人經手。是他參與過的。他簽過字的。他寫過"證據不足"的。
他當時不知道那些案子背後是"紳士俱樂部"。他只知道上面讓他別查。他就別查了。
現在他知道了。
那些"證據不足"的案子。不是證據不足。是有人在上面擋著。而他。是那個擋著的人手裡的一支筆。
他關掉了文件。
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不規則。像一張臉。又像什麼都不是。
他看了很久。
下午一點二十分。
手機響了。
"火車還有二十分鐘到。準備好了嗎?"
"嗯。"
"她一旦出現。立刻發訊息。定位。車廂號。同行人員。不要猶豫。"
"明白。"
電話掛了。
周嶼站起來。走到螢幕前。
出站口的畫面。清清楚楚。安檢通道。傳送帶。X光機。金屬探測門。工作人員。
一切就緒。
就等她來。
一點三十五分。
站臺上開始有人了。接站的。計程車司機。一個舉著牌子的人把牌子放下來了。
一點三十八分。
廣播響了。"由石塘開來的Kxxxx次列車即將進站。請注意安全。"
周嶼的手心出汗了。
他在褲子上擦了一下。
火車進站了。
螢幕裡。綠色的車廂。一節一節地滑進站臺。減速。停下。
門開了。
人開始下來。
他切換到站臺的高位攝像頭。角度最好。能看到整個下車區域。
一個一個地看。
一個老人。拎著一個編織袋。走得很慢。
一個年輕人。戴著耳機。揹著大包。
兩個學生模樣的人。在說笑。
一個抱孩子的婦女。孩子在哭。
然後。
她出現了。
螢幕裡。一個穿黑色外套的女人。短髮。揹著一個不大的包。步子不快。但很穩。
沈星辭。
周嶼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看著她。
螢幕裡的她。和照片上不一樣。照片是平的。她是立體的。照片是死的。她是活的。
和半年前也不一樣了。半年前她看起來像一把還沒開刃的刀。有形狀。但不夠鋒利。
現在。她開刃了。
她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有的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硬的東西。但不是鐵那種冷硬。是燒過的鐵淬了水以後的硬。經歷過高溫和急冷。更硬了。也更韌了。
她身邊還有一個人。高一點。灰色外套。走在她左邊。距離很近。不是刻意的近。是自然的那種近。
同行人員。
他應該發訊息了。
手機就在手邊。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手機。
螢幕亮了。
新建訊息。收件人。周先生。
他打了兩個字:"目標——"
游標在閃。
他看著螢幕。
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監控畫面。
畫面裡的沈星辭正在走出站臺通道。她經過一根柱子。光從柱子的另一側照過來。她的臉亮了一下。
很平靜的一張臉。
不是不知道危險的平靜。是知道有危險但還是往前走的那種平靜。
他想起了那個女人。十二年前那個來報案的女人。
她走出派出所的時候。也是這種平靜。
不是放棄的平靜。是"我知道沒人幫我但我還是要走下去"的平靜。
那個女人後來怎麼樣了?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當時有一個人。哪怕只有一個人。選擇幫她。
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的手在抖。
很輕微。但他在抖。
手機又響了。
不是訊息。是電話。
周先生。
他接了。
"看到了嗎?"
周嶼看著螢幕。沈星辭正在走向安檢通道。
"還沒有。人太多。"
"仔細看。她穿黑色外套。短髮。"
"我知道。我在找。"
"快點。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電話掛了。
他撒了謊。
這是他第一次對周先生撒謊。
他看著手機。看著自己打的那兩個字。"目標"。游標還在閃。像在催他。像在說:發啊。你等什麼?
他等什麼呢?
他知道答案。
他在等自己做一個十二年來沒有做過的選擇。
沈星辭走到了安檢通道。
她把包放在傳送帶上。包滑進去了。黑色的。在X光機的傳送帶上。
她走過金屬探測門。
"滴"的一聲。正常。
她拿起包。拉上拉鍊。繼續往前走。
動作很自然。沒有東張西望。沒有緊張。沒有加速。
像一個普通的旅客。到站了。出站。回家。
周嶼看著這一幕。
她的背影在人群裡。黑色的外套。不高的個子。包背在右肩上。
她走過安檢口。走過出站閘機。走到接站的人群裡。
沒有人在等她。
或者說。有一個人。灰色的外套。在出口外面。靠著牆。看到她出來了。站直了。
兩個人匯合了。沒有擁抱。沒有招手。只是走在了一起。像兩塊磁鐵。靠近了就吸在一起。
周嶼看著她們走遠。
走出畫面。
出站口的攝像頭拍不到更遠的地方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機。
"目標"兩個字。游標還在閃。
他把游標往後移。刪掉了那兩個字。
重新打了三個字。
"沒發現。"
傳送。
發完以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
手不抖了。
他坐回椅子上。看著六塊螢幕。
畫面還在繼續。進站的人。出站的人。安檢口。站臺。一切如常。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有什麼東西變了。
他知道這件事瞞不了多久。
周先生不是傻子。會派人核實。會查其他角度的監控。會發現那個穿黑色外套的短髮女人已經出了站。會發現他在說謊。
然後呢?
然後就是後果。
他想過了。
最輕的後果。被踢出去。失去這份工作。失去收入。
最重的後果。他不敢想。但他知道。那些他幫過的人。不會放過他。
但他突然覺得。後果不可怕。
可怕的是繼續活著。繼續看螢幕。繼續當那雙眼睛。繼續在每個"最後一刻"選擇沉默。
他已經沉默了太多次了。
每一次沉默。都變成了一塊石頭。壓在他身上。
十二年了。石頭越堆越多。他快被壓垮了。
今天。他把一塊石頭搬開了。
只有一塊。
但一塊就夠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火車站的廣場上。人很多。計程車在按喇叭。有人在打電話。有人拖著行李箱跑。一個小孩在追一隻鴿子。鴿子飛了。小孩笑了。
陽光很好。四月的陽光。不烈。但暖。
他在人群裡找。
找不到她了。
但她走遠了。他知道。
他回到桌前。拿起手機。
又看了一眼自己發的那條訊息。
"沒發現。"
三個字。
十二年前他欠的。今天還了一點。
不夠。遠遠不夠。那些被他壓下去的案子。那些被他勸退的人。那些他寫下的"證據不足"。不是一個"沒發現"就能還清的。
但至少。
這一次。
他做了對的事。
他關了監控室的燈。
鎖了門。
走出去。
廣場上陽光鋪了一地。
他站在陽光裡。眯著眼睛。
像一個在水底待了很久的人。終於浮上來了。
水面上有光。
很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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