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阮檸一時語塞，慌張地轉頭看錶姐隨時可能走進來的房門。柏星邈就像一座高大、不可撼動的上天之門，叩問著她的內心。
她忽然感到一陣熟悉的疲憊，又回到了以前柏星邈對她發問，她惴惴不安上交答案等待對方回覆。
以前她也有點傷心自己一腔真誠換來的只有對方的冷漠。現在才明白柏星邈也有自己擺脫不掉的業障。自己真想他好，就應該離他遠點，不去打擾他。
阮檸咬緊嘴唇，蝶翼一般的睫毛連連眨動，不敢去看樓下的人。
阮檸親戚們的車輛陸續開出，明亮悠長的光束直衝衝探照過來，像深夜中亂舞的爪子。窗臺上的阮檸一切看的清清楚楚，再往前開幾分鐘車燈馬上就要照到柏星邈，大腦裡發出紅色警戒的訊號。
“我想你今天特意過來一定是真心為我送上祝福，不會讓我陷入難堪的境地對不對。”
柏星邈身體微微靠後，淺色墨瞳裡的光暗了下去。
他優雅地轉身，一步一步走到車上，親戚們的車跟他擦肩而過。豪華轎車車門開啟，前後視鏡上映射出一雙明亮淡漠的雙眼。
幾乎同時，表姐走到門口拍得啪啪響。
“喂，你在裡頭搗鼓啥呢？”
“來了！”阮檸一個箭步轉身，開啟門露出不自然的假笑，“沒什麼呢。”
“沒什麼也不開門。還以為你藏了寶貝在裡面。”表姐扶門探出一隻腦袋，眼珠滴溜溜掃了室內一圈。
阮檸眼皮跳了一下，尷尬轉過身去找外套：“我哪有什麼寶貝——”
“那個墨鏡帥哥怎麼回事？還沒說你沒有。”表姐八卦地打斷，抱著胳膊跟在手忙腳亂的阮檸身後，笑嘻嘻道，“老是告訴我，你們談了多久了，打算什麼時候帶給燕姨、姨夫見見。”
“真的沒有啦。”阮檸抓起一件外套把人推出門。
“哎哎哎，別推我嘛。”表姐抵著門框還有話要說，“忘了跟你說，大家決定兵分兩路。你爸那波人去看無人機，你媽那波人去看煙花，你打算看啥。”
“好啦好啦，你們先走，我一會兒跟上。”
阮檸搖搖頭，關上門。
“喂，我可告訴你了。你爸去看無人機，你媽去看煙花，別記錯了哈。”
表姐的聲音在門外喊。
總算打發走了人，阮檸籲一口氣。渥依橋的煙花和大皇宮的無人機都是一年看不到幾次的專案，每次有活動人都擠成人山人海，必須早點出發才能搶到好位置。
因此晚宴上一些親戚吃飽早早動身去給大家佔座，剩下的留在家裡慢慢悠悠出門。
“總算走了。”阮檸吁了一口氣，走到窗臺下，柏星邈的車還停留在原地。
阮檸的愣住，肩膀微微顫抖揭露出內心深處的震撼。
她披上羊絨衫外套登登下樓，穿過坐滿親戚的餐廳、客廳，衝到柏星邈的車前，低下身子透過車窗看到柏星邈的英俊仙氣的側臉。
她臉頰泛紅，支支吾吾道：“你還不回去嗎？”
柏星邈轉過臉，骨節分明的長指搭在方向盤上，完美的像高畫質4k修復版遊戲截圖。
他深沉的眼神凝望著阮檸：“你今晚有別的安排？”
柏星邈語調一向很平聽不出起伏，阮檸卻在這句簡單的話語中聽到了幾分謹慎的詢問。阮檸知道柏星邈從不是個主動的人，能問出這句話已經盡了最大程度開放自己的內心。
她笑了一下，回看宴席未散的家屋：“是啊，我一會兒要和家人去看煙花，可能沒辦法陪你去看流星了。”
柏星邈身子輕靠上在駕駛位上，摩擦出細微皮革聲。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望著車窗外黢黑的小區樹影呢喃：“漫天盛放的確的比轉瞬即逝的值得看多了。”
這句輕到外人聽不見的低吟恰好落入阮檸的耳中，她立即解釋：“不是這樣子的，只是、我沒想到你會來……其實這個決定也很臨時，我也不是很想去……我真沒想到你會來我。真的，如果我知道……”
阮檸越說越亂，血液在血管裡飛速流動渾身發熱，話語像失控的車一樣從嘴裡橫衝直撞冒出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太丟人了，拜託上天摁下暫停鍵救救她吧。
“生日快樂。”
柏星邈在她一通亂碼似的發言中溫和平靜的說出來，雙眼在暗夜裡幽幽閃爍。
阮檸腦子一片空白，她側過頭，新月眼微彎，說不出心裡是澀是甜。
……
豪華轎車裡，阮檸披著剛從家裡穿出來的薄外套，雙腿併攏坐在副駕上，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夜景，眼神放空。
她不敢想象，一直擱著網線聊天的人就坐在自己身邊，安靜封閉的車廂裡只有他們兩人。阮檸甚至可以聽到他輕柔的呼吸。畢竟剛剛跟人告別，現在卻坐在人的車子上，心底有種不言而喻的尷尬。
車子剛好開進一條沿海隧道，金黃的燈光照在柏星邈臉上陰影交替變化，像部繁華落寞的文藝電影。
柏星邈開的車是最新款的豪華電動轎車，五顏六色的錶盤做出一種未來科幻電影的感覺，車箱裡放著熟悉的遊戲ost，一種久違的靜謐和放鬆在兩人之間悄然流轉。
兩人一路也不多話，一起聽著音樂。
她覺得自己一定瘋了。僅僅憑對方一句生日快樂就拋下家裡眾多親戚客人偷偷溜出來看流星。
阮檸安慰自己是因為本來也不想去看煙火，其實心裡也明白，是因為轉身的時候腦海裡那雙憂鬱深沉的眼睛。
這個隧道又深又長，開進去後車廂內顯得更為安靜，阮檸坐在副駕上好像穿梭進時空隧道，一輩子也走不完。
柏星邈忽然開口：“你出生的很巧，剛好是獅子座流星雨最佳觀測點的前夕。”
“是嗎。”阮檸望著燈光燦爛窗外，“等會兒一定會看到流星雨嗎？”
“不一定，這東西很看運氣，有時候爆發期也可能看不見，非爆發期也可能漫天流星。”
“那你慘了，我的運氣一向很差。你可能看不到了。”阮檸一手搭在車窗上，開玩笑地撇下嘴角。
柏星邈鼻子輕笑出聲：“別人都急著把鍋甩出去，只有你自己主動攬過來。”
阮檸認命地憨憨一笑：“我就是撒不來謊嘛，要費勁心力帶著面具生活，太累了。”
柏星邈握著方向盤，望向隧道盡頭。
流星雨可能出現在天空各個角落，轉瞬即逝，要去遠離光汙染的城郊才能看清楚。柏星邈帶她一路北上去度假風景區開闊地看流星雨。
兩人一路朝北開，路過渥依大橋，一路上都是紅色燈光連綿不斷的車流大隊。大家都是去看煙花的，只有他們是為數不多逆著車流逃離城市的人。
“來看煙花的人真多啊。”阮檸看著一輛輛堵在路上的車流感嘆。
“覺得可惜嗎？”柏星邈突然問。
阮檸眼睛睜大少許，頓時化為溫柔甜軟的微笑：“我既然答應了陪你就不會後悔，沒事的啦。”
柏星邈垂下眼眸。
兩人開到北部森林公園，此處地處偏僻視野開闊，聚集了不少天文愛好者一同前看觀看流星。
獅子座流星雨可以用肉眼直接觀測，因此不需要藉助工具，不過為了更好的看清流星，需要人眼在黑暗的環境中適應半小時再看。公園特意關閉了一條路燈，讓大家摸黑上山。
阮檸有些遲疑，雖然周圍能聽到不少遊客聊天的聲音，可是夜深在黑燈瞎火的地方摸黑上山還是有些怕。
柏星邈伸出一隻手：“怕的話可以抓住我。”
阮檸看著黑夜中柏星邈高大的輪廓，停了一會兒緩緩伸出手，她本來想扶著他的胳膊，天太黑了沒看清抓到了柏星邈的襯衫衣袖上。
柏星邈手腕縮了一下，阮檸立刻道歉收回：“對不起，我忘了你不喜歡被人碰觸。”
柏星邈卻捉住她的手腕，步履沉穩地帶她上山：“這條路有些黑，我走過很多次。”
阮檸心跳加速。黑夜奪走了她的視覺，兩人皮膚緊緊相貼的感覺擴大，讓她背脊帶起一陣顫慄。柏星邈的掌心偏冷，柔軟乾燥帶著淺淺的白柚清香，她剛剛在車上就想聞他是什麼香味，很好聞。
兩人上山找到一塊空曠的草地，自然而然地並肩躺下，望著漆黑的夜空。此時流星還未出現，兩人在遠離喧囂的城市之郊等待著天空掉下星星。
深秋的草皮有些微涼，柏星邈拿來他的西裝外套墊著，阮檸開始推辭，後來順著躺下了。
阮檸突然一笑，兩人一直都是隔著網線交流，現在黑燈瞎火的有點回到當初網上聊天的感覺，不過彼此都知道有些不一樣了。
阮檸努力活躍氣氛，側過臉笑著問他：“等會流星來了，你會想許什麼願望。”
柏星邈問：“你呢？”
阮檸認真想了一下：“我希望能活的自由，如果上天再寵我一點，讓這個世界少一點紛爭、人與人之間多一些尊重，人人都能獲得屬於自己的自由就好了。”
黑暗中阮檸聽到了柏星邈一聲輕笑。
很神奇，她以前也發過不少回頭看特別傻的言論，她想象不到網線對面的柏星邈看到這個言論是什麼感受。現在她知道了。一瞬間柏星邈在她心中更像一個可以身邊有血有肉的同齡人，不再是高坐雲端的大神。
“你為什麼要離開，我讓你不自由了嗎？”
柏星邈略帶外星人語感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阮檸心頭莫名發冷，感覺柏星邈也在黑暗中品測著自己的答覆。如果她稍稍回答錯誤，可能又一不小心觸發他不可預知的反應。
“不是，我只是找不到出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有時候覺得我們在一起像兩個病友，還不是積極配合治療的那種。我就想，不要吧，人生已經這麼累了，不要再給別人增添負擔了。”
柏星邈：“你認為我會覺得你是負擔？”
“呃，沒有沒有。”阮檸矢口否認，不過又很快沉默下去。
柏星邈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天空：“我並不覺得你是負擔。”
他路上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到阮檸竟然是怕連累自己而選擇離開。現在她靜靜的躺在自己身邊，望著一年一度的流星許願世界和平。
他閉上眼睛，靜靜等待。
柏星邈離開席位後，卡默家宴亂成一鍋粥。經過步凱突然一鬧，宴會徹底攪亂，杜越幫著招呼收拾完殘局後，帶著江翊皓回家了。
江家豪車後座，母子兩並肩而坐。杜越閉目養神，江翊皓惦記著煙花，上車後不聽敲擊手機發訊息。
“這次你能站出來表現很不錯，”杜越閉著眼睛，難得表揚兒子一次。
江翊皓沒聽見，繼續給王總髮簡訊溝通。
“但是，你跟MUT千金的約會不會改變。”杜越聲音擲地有聲，車廂氣氛瞬間凝固。
江翊皓手指停在螢幕上，猛然抬起頭，怒火從胸腔炸開：“媽，你怎麼還來？都說了我不去。”
杜越緩緩睜開眼睛：“RQ也不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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