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
來襲的異族騎兵四散退走,只給趕來救援的聯軍部隊留下一地狼藉。
營地內煙塵四起,傷者此起彼伏的呻吟聲,在暗夜裡格外刺耳。
聯軍救援士兵穿梭在營地中,抓緊時間撲滅營火,搜救傷者。
…
先鋒營地,主帳前。
「索倫爵士」,岡特看到先鋒官回營,立即小跑上前接過韁繩。
索倫滿心疲憊,從毫無作用的軍議中脫身,下馬問道:
「你家爵士呢?」
「爵士在大帳等您」,岡特輕聲回道。
話音未落,身後帳簾一把掀開。
「回來了」,加雷斯笑著迎了上來,看到好友面露不虞,當即壓低聲音問道:
「軍議怎麼樣?那幫老傢伙又說什麼了?」
他嫌棄軍議浪費時間,乾脆借盤點戰利品的由頭,留在營中守家。
「聯軍未戰失利,一幫老東西戰意消沉……」索倫面露譏諷,淡淡開口:
「李科當場拍桌子呵斥眾人一頓,順帶誇了我們先鋒營幾句,最後只落下一句,命各部嚴加戒備。」
「今晚我幫了維爾德一把,他現在對我客氣多了」,索倫頓了頓,冷笑道:
「你是沒看到,軍議時賽弗恩臉色有多難看,這次他恐怕損失不小。」
加雷斯看著好友幸災樂禍的模樣,有些忍俊不禁。
「不提這些沒用的了」,索倫搖了搖頭,正色問道:
「穆爾德和傑克的屍身找回來了嗎?」
加雷斯臉上笑容褪去,默然頷首。
一想起兩兄弟的悽慘死狀,他胸口憋悶得根本說不出話來。
「科爾,備好火葬柴堆」,索倫心中戾氣翻湧,聲音低沉道:
「夥計,帶我去看看,我想送兄弟們一程。」
加雷斯壓下心頭怒氣,領著索倫一行人,朝著臨時停屍帳走去。
…
臨時停屍帳前。
岡特上前掀開布簾,一股濃重的血腥氣瞬間撲鼻而來。
帳內呆坐身影恍然驚醒,立即起身行禮:
「爵士。」
「坐吧,馬修」,索倫擺手示意,目光逐一掃過帳內七具屍身。
今夜殞命的兩名探馬騎手,穆爾德和傑克屍身就在最前方。
兩人屍身鋪在簡陋擔架上,身體四肢扭曲不成人形。
「他們是被活活踩死的!」加雷斯咬牙切齒道:
「敵騎沒有給他們個痛快,為了洩憤,故意縱馬踩踏。」
穆爾德頭上鐵半盔不見了蹤影,眼球暴出,凝固的腦漿與暗紅色的血液混合,黏在頭臉上。
傑克頭顱被馬蹄踩得塌陷變形,肋骨脊椎斷裂凸出,整個軀幹已經沒了人形。
兩兄弟被活生生踐踏而死,臨死前飽受痛苦和折磨,斷裂的指骨指甲縫裡嵌滿了泥土和血垢。
羅格曼臉色鐵青,科爾、羅南幾兄弟攥緊劍柄,指骨發出咯咯輕響。
艾蘭登別過頭去,望著帳外黑夜,深深吐出一股戾氣。
「他們奉我命令探查,用自己的命,救下了我索倫,也救下了全營三百多條命!」
索倫雙目泛紅,胸中戾氣翻湧久久無法平復,沉聲道:
「我記得穆爾德家中有老母親和兩個弟弟,傑克家裡還有個妹妹。」
「以後他們的父母,就是我索倫的親生父母,他們的弟妹就是我索倫的親兄妹!」
索倫深吸一口氣,緊緊握住穆爾德殘缺手掌,語氣堅定不移:
「我索倫現在身無分文,但我絕不食言!」
「迪倫!去請幾個商隊管事過來,我就算變賣鎧甲戰馬,也要給兄弟們家裡一個交代!」
迪倫重重頓首領命,一聲不吭,轉身掀開帳簾大步奔向戰馬。
索倫緩緩站起身,側眸看向旁邊五具屍身,語氣冷若寒冰:
「他們隨我為兄弟報仇而死,死在衝鋒的路上。」
「穆爾德和傑克的仇,是他們五個兄弟用命報的,現在他們的仇,由我索倫拿命來報!」
帳內響起男兒粗重的喘息聲。
加雷斯、羅格曼幾人目光緊緊盯著索倫挺直背影。
「有人勸我說彼此報仇,永遠沒有終結?那他媽都是懦夫和偽善者的藉口!」索倫聲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飽含殺意:
「我索倫在此立誓!必將那幫騎兵趕盡殺絕,一個不留!」
「威廉瑞克殺我誓言兄弟,他昔日的冷眼與輕賤,我此生永不能忘!」
「這一筆筆血債,我會連本帶利討回來!」
血債唯有血償!
羅格曼和艾蘭登幾人血氣翻湧,胸腔裡的悲慟徹底化作沖天怒火。
角落裡的馬修早已紅了眼眶,咬牙抿緊嘴唇,將所有話語咽回腹中。
「派普頓,取我的衣服和罩袍」,索倫頭也不回命令道:
「博迪克打水過來,給兄弟們洗塵換上新衣服,送他們體面上路。」
博迪克兩兄弟轉身離開,片刻功夫去而復返,取來清水和衣物。
索倫蹲下身,一點點掰開穆爾德斷指,將他扭曲的四肢擺正放平。
嘩啦啦瀝水聲響起。
加雷斯擰乾溼毛巾默默遞上,抬眸看向索倫側臉。
好友往日裡那雙黑眸,此刻像蒙了一層寒霜,深不見底。
索倫接過毛巾,輕輕擦拭著兩兄弟臉上血汙。
盆中清水被血汙泥濘染紅,水換了一次又一次。
帳內無人言語,眾人默默為死去兄弟洗塵更衣。
片刻以後,科爾走進停屍帳,輕聲回報導:
「索倫,柴堆準備好了。」
七具遺體擦拭乾淨,身上換好整潔衣物,統一外套鮮紅罩袍。
「爵士」,岡特匆匆跑進帳內,遞上錢袋。
索倫抬手拿起兩枚銀幣,分別蓋在穆爾德與傑克的眼上,輕聲告別:
「我不能把你們留在這荒郊野嶺,等打完這一仗,我會送你們回到父母身旁,安葬在故鄉。」
言罷,
索倫起身拍了拍好友肩膀,兩人一前一後抬起簡陋擔架。
身後艾蘭登幾人紛紛合力,抬起一具具遺體。
岡特神色繃緊,連忙上前掀開帳簾。
布簾簌簌掀開,帳外一支支火把照亮四周。
索倫眼神一怔,目光掃過四周密密麻麻的人影。
三百餘名先鋒兵神色默然,佇立在帳外,不知何時到來,期間一直靜靜守在停屍帳外。
全營兄弟們望著擔架上的戰友遺體,心頭無不壓抑沉重。
察覺到麾下死寂氣氛,索倫擠出笑容,打趣道:
「都繃著臉幹什麼?他們七個混蛋先走一步,反倒落個清閒。」
「連累咱們活受罪,一夜睡不踏實,明天還要接著行軍。」
哈利、託姆等人看著自家先鋒官強顏歡笑的模樣,不禁咧嘴擠出笑容。
三百多號人聞言扯了扯嘴角,但一個個笑得比哭還難看。
索倫啞然失笑,雙手握緊擔架,抬了抬下巴示意眾人讓路:
「正好大家都在,跟我去送七位兄弟一程吧。」
數名性格機靈的先鋒兵,連忙搶上前,想要幫兩位先鋒官抬屍身。
「不用」,索倫搖頭拒絕,穩步朝營外走去。
…
營外空地上。
七具遺體輕輕放置在一處處柴堆中。
穆爾德和傑克七人清洗乾淨,換上乾淨的亞麻襯衫和罩袍,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手裡握著生前使用的鐵劍。
三百餘名先鋒兵沉默肅立,前排二十多名兄弟手中高舉火把照明。
夜風吹過,火把在不斷搖曳,照亮周遭一張張肅穆臉龐。
葬禮沒有靜默修女,也沒有聖堂修士,行軍打仗一切從簡。
加雷斯帶著先鋒兵,靜靜站在遺體前垂首默立。
「塵歸塵,土歸土」,索倫緩步上前,鄭重唸誦禱文:
「願戰士接納你們的靈魂,在諸神的天國中,沒有馬蹄踐踏,沒有刀箭穿心,只有喝不完的酒,燒不盡的篝火。」
「你們是最勇猛的先鋒士兵,永遠衝鋒在陣列最前。」
「你們不會孤獨,我索倫和兄弟們遲早會提著劍來找你們。」
索倫深吸一口氣,沙啞低喝:
「到那一天,我們再列陣衝鋒,一起砍翻那些擋路的畜生!」
「在那之前,等著我。」
艾蘭登幾人拿起火油,撒在遺體和柴堆上。
加雷斯拿著兩支火把,上前遞給先鋒官一支。
索倫拿起火把,湊近柴堆。
火把點燃火油,呼的一聲,赤紅火焰猛地躥起。
火勢越來越大,熊熊烈火包圍七具遺體,灼燒熱量扭曲了空氣。
三百餘名先鋒兵神色肅穆,紛紛摘下鐵盔,對著戰友遺體垂首送別。
夜風捲起火焰,煙塵扶搖而上,彷彿託著年輕靈魂飄向天空。
索倫抬首望向深沉夜空,眼底的悲慼漸漸散去,再次恢復往日的堅定。
…
黎明前夕,倉促的軍中葬禮結束。
先鋒營重歸寧靜,但平靜中卻湧動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往日裡眾多先鋒兵此起彼伏的鼾聲,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個營地像座被遺棄的墳墓,沉甸甸的緊繃感壓在每個人心頭,讓人喘不過氣來。
營帳之內。
一個個先鋒兵閉著眼睛,靜靜躺在營帳內,心頭思緒翻湧。
立營時還一同許下戰友誓言的兄弟,轉眼便化作了柴堆中的一捧捧骨灰。
那夜聚會上的歡聲笑語,忽然被死亡和鮮血覆蓋。
死去的兄弟用生命恪守了戰友誓言,及時為大家傳訊,為戰友復仇!
逝者已逝,但生者卻久久不能平靜,洶湧的殺意開始在每一名先鋒兵心底瘋狂滋長!
羅格曼盤腿坐在帳內,目光透過掀開的帳簾,靜靜望著死寂的營地。
他見過這樣的時刻,當戰場上互為依靠的兄弟,鮮血灑在地上,當葬禮禱文唸完,剩下的就只有殺戮與復仇。
生者只有劃開敵人的脖子,用敵人的死亡,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才能在每個夜晚入夢時,從容面對死去兄弟的眼睛,並笑著告訴他們:
我為你們報了仇,今夜,不必再來打攪老子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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