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句時, 聲氣難免高了幾分,太皇太后隱約聽到動靜,猶疑地轉過頭來。
馮妙蓮瞬間膽怯, 一手抓住身邊人的袖子,往他懷裡縮了縮, 又兇又慫, 叫拓跋宏哭笑不得。
就見他將頭靠過來, 低聲道:“你初次見朕時, 不也老老實實拜了?那時怎沒那麼多話!”
“我多大?我阿母多大?何況,我阿耶跪你, 你立時就給扶起來了。我阿母呢, 在雪地裡那麼久, 你連眼皮都不抬。她膝蓋不好, 一到冬天就犯疼。今天她起身的時候,腿上溼了一片,不定要受多久的罪呢!”她也把頭靠過去——堂下人看去,滿以為二人在講悄悄話。
馮妙蓮的長姊離堂上不遠。她即將出嫁, 多少開了點竅,看到小皇帝人長得俊,待自家妹妹也體貼, 頓時紅了臉。眼神一蕩,肖想自家準夫君去了。
“你來我家的吃穿用度,都是她給安排的!你倒好,一點面子不給!”馮妙蓮猶自憤憤。
小皇帝無奈扶額。他好歹還紆尊降貴地同她母親說句寒暄話。太皇太后呢?入府那麼久, 可曾給過哪個妾室臉面?馮妙蓮不敢招惹太皇太后, 倒把火全撒他身上!
“大禮不可廢。馮公是長輩, 常夫人與馮公……畢竟不同。”
哪裡不同呢?她隱約知道答案。可她在意的似乎已不是母親行不行大禮的問題, 而是小皇帝那份高高在上的態度——別人也就罷了,他與她這麼要好,這份“好”難道就不能潑灑一點到她的家人頭上?
他對她阿母理所當然地輕視,叫她分外難過——常氏雖為妾室,但自馮妙蓮有記憶起,便掌著管家大權。府中上下,對她無不敬服。那些來家裡做客的命婦,雖是魏大母招呼得多,不過諸人遇到常氏,也會很給面子的喚她一聲“常夫人”。故而在馮妙蓮的認知裡,即便母親不如博陵長公主尊貴,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她多少存著點要小皇帝給她阿母長臉面的心思,畢竟公主府裡還有個心比天高的烏地延,總與她阿母作對。本以為以他倆的交情,不是順手的事兒?
可今日,在象徵著禮法與正統的小皇帝面前,常氏被打回了原形——她只能與僕婢一起,在廊下混著積雪的泥地裡,對天子行稽首大禮。或者說,若非馮妙蓮的緣故,她原本連面聖的資格都沒有!
“哪怕看在我的面子上,也該對我阿母好點兒呀?”
拓跋宏卻未應她——這事兒牽扯到最基本的禮法與體統。他有他的底線和分寸,雖馮妙蓮亦不能撼動。
他能共情她的心思,卻不能打破自己的堅守,只好安撫地揉了揉她的鬟頂——叫一個庶出的孩子承認自己的母親出身微賤,無疑是殘忍的。
見他不為所動,馮妙蓮放在桌案底下的手悄默默地掐上他的手背,硬要給自己阿母爭這一口氣。
他笑笑搖頭,沒理會。
“說話、說話、說話……”馮妙蓮卻不買賬,搖著他的龍袍下襬,歪纏著要他低頭。
不料手上用力過猛,他的外袍衣襟瞬間被扯開一塊,還好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攏住——差點人前失儀!
“馮妙蓮!”終於,他忍不住低呵。
她嚇得縮了手。
小皇帝見諸人並無異樣,這才緩了臉色,貼著她的耳邊,既是警告,亦是解釋:“在內室,朕不與你計較,隨你任性。可一旦出了裡屋,朕便是天下法理,執綱常牛耳。即便是你,也不能例外。”
什麼牛啊馬的,馮妙蓮不懂。不過屋內屋外的話,她倒是早有察覺——小皇帝私下與她一處時,還像個人,到了外面呢,就是一尊冷冰冰的泥塑!
可這與她阿母有什麼關係?
“你就非得在她面前宣揚你的‘法理’‘綱常’?”
“眾目睽睽!”小皇帝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與她擺事實講道理,“朕的姑祖母博陵長公主才是馮公妻室。若叫朕特意接見駙馬婢妾,甚而於人前免君臣之禮,教天下如何正尊卑,別嫡庶……”
馮妙蓮怔住了。這一句,她總算聽明白了,可心也跟著寸寸變涼——從前她就算知道嫡啊庶的,也沒有太在意這些。因王府裡就沒有正頭女眷。哪怕是嫡出的馮誕與馮修,也是長年住在公主府,除去年節家宴,等閒見不著面的。
直到今日,小皇帝義正言辭地將這層紗揭開。那些在家裡被刻意模糊的界限,此刻被他一字一句劃得分明——像一把鈍刀,割得人生疼。
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角。他終於肯說實話了——他認為她的母親上不得檯面。那麼她呢?一個妾生出的女兒!在他眼裡是什麼呢?
馮妙蓮從不是婉順的人。不炸毛的時候還好,一旦真觸到了她的底線,比如她的至親,她就成了一隻渾身帶刺的蝟鼠——你叫我疼,我也不叫你好過!
“說到底,”她咬牙切齒,“就是嫌棄我阿母是妾唄。呵!妾怎麼了,你阿母不也是……”
她口不擇言,話音未落,就見小皇帝的雙拳驀地收緊,眼中劃過一抹凌厲的閃電,如暗夜驚雷勾著了深淵業火,熊熊岩漿噌地一下滾了出來。他的眼眶迅速充血,裡間似有濃得化不開的悲意,裹挾著毀天滅地的憤懣。胸口劇烈起伏,眸子死死盯著她,嘴唇幾度開合,卻發不出聲音。
他一手攥緊了膝上錦袍,另一隻手卻下了死力,狠狠地握上她的手腕——怒不可遏,忍到極致。
馮妙蓮駭了一跳。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小皇帝。誠然他在她面前,有過生氣,有過責備。可她總有法子,叫他心情好轉起來。說白了,他從未對她真的動過火。
可這次不一樣,她能感知到他濃烈的怒意!她確信,若非此刻有太皇太后坐鎮一旁,他定會生吞了她!
可小皇帝依然是隱忍的,哪怕是如此憤怒的時刻。他極力穩住心神,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在她耳邊低語,“你若還想活著,就給朕閉嘴!”
這番景況,落在堂下人眼裡,以為倆人又在竊竊私語。
馮妙蓮欲哭無淚。小皇帝的眸子正死死地瞪著她,好似凌遲一般。她想逃開,可良心告訴她不行—— 她看得出他正沉浸在巨大的痛苦裡,她雖不明白箇中緣由,卻猜到定與他阿母有關,是她害得他這樣的。她要負責把他拉回來,贖罪!
她乖巧地閉了嘴。他看她的眼神有如煉獄,其間業火熊熊,灼人筋骨。她顫著手,搖了搖他的胳膊,想叫他清醒些——這回輪到他陷入悽惶的魔怔當中,偏眾人跟前,還得維繫著帝王的風度。
只有馮妙蓮看見,他的下頜緊繃,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似有無盡的恨意與痛苦正撕扯著他。
堂下絲竹聲裡,是舞衣翩躚的熱鬧,混雜著觥籌交錯地祝壽,無人在意堂上依偎著私語的小兒女,正暗流著怎樣的恩怨。
拓跋宏閉上眸子,勉力緩了會兒,再睜眼時,血色略消,怒意被勉強壓制,但埋在岩漿下的悲傷,彷彿更濃了些。他放緩手上的力道,稍稍坐了回去。
這一處的靜謐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太皇太后終於注意到他倆,見小皇帝背對著自己,光顧著跟馮妙蓮咬耳朵,不免新奇——拓跋宏素來沉穩內斂,少年持重,卻與自己的小侄女嘰嘰咕咕到現在,怪哉!於是半開玩笑半是探究:“你倆說什麼悄悄話呢?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講出來,大家一起聽聽。”
馮妙蓮只覺小皇帝后背一僵,攥住自己的手再度一緊。
他如今眼眸充血,牙根緊咬,這副心氣不平的模樣,可不能叫太皇太后瞧見。
馮妙蓮眼珠提溜一轉,硬著頭皮,擠出一抹苦笑來,半真半假地對太皇太后抱怨:“姑母快救救兒!陛下硬要教兒習字!兒不想聽,他偏要講個不停。兒不過抱怨兩句,他就訓斥兒!”
小皇帝適時轉過身來,果然一臉怒容,周身火氣未散,好一副嚴師的模樣。
“哈哈哈哈……”太皇太后被這對小兒女徹底逗樂了,隔空虛點著小皇帝,笑罵:“痴子!新年正旦,即便官府都要封印三日。你這個時候纏著人家小女郎練字,不是強人所難麼?”
小皇帝不做聲,臉上餘怒未消。
太皇太后搖頭,隨他去了。
馮妙蓮大大地舒了一口氣,轉頭貼著小皇帝耳邊,半是賣好半是賠罪:“那,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別生我的氣啦?方才也不是有意要提起你阿……”
“噤聲!”他好不容易緩下去的戾氣再度溢位,語音低啞,帶著壓抑的悲憤,以及一抹不易察覺的……機警。
馮妙蓮只覺詫異……就算他阿母是妾,也不至於這麼避忌吧?還是因為……她阿母是被賜死的,故而心裡有恨,不許她提?可他就算要怪,也該怪那個“去母留子”的破祖制呀!拿她洩什麼憤!
她才將觸了他的逆鱗,實在不敢再得罪他,只能老老實實地閉嘴。
兩個人咬著牙,各懷心事。
宴上,馮熙起初有些拘謹,三杯黃湯下肚,望著歌舞昇平的王府和滿堂的子女,想到自己阿妹即將扳倒勁敵太上皇帝,從此他家必要更上一層樓,不禁喜從中來,藉著酒勁,跑到庭中,硬要給妹妹獻舞。
他幼年在西戎待過些時日,後來又混跡長安多年,是胡旋舞中的好手。
太皇太后今日興致頗高——兄妹倆一榮俱榮,這點倒是一致的,不僅沒斥他胡鬧,還特意擊箸與他伴奏。
於是,絲竹胡笳,伴著聲聲羯鼓,一下又一下地傳來。
咚!舞女輪指改平託,馮熙笑盈盈地將油光滿面的腦袋擱在其上。
咚咚!馮太后鳳眸含醉,兩頰暈紅,以手支額,有不勝之態。
咚咚咚!堂下有小女郎受不住風口嚴寒,拿帕子掩口,輕咳不止。
咚咚咚咚!馮熙與前來助興的舞女跳得不亦樂乎,越來越密集的鼓點,打在舞步上,也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咚咚咚!亭燎明滅,印照著小皇帝刀刻斧裁的側臉。他薄唇緊抿,幽幽的眸子瞧著堂下眾生,脊背挺直,不發一言。
咚咚!馮妙蓮僵著身子,一隻手腕被小皇帝緊緊攥著,逃不掉,說不通,不能哭,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掛著比哭還難看的假笑。
咚!馮誕與金粟扶住了不勝酒力的太皇太后——這宴終於要散了!
馮妙蓮忍著腕上疼痛,暗戳戳地覷了身邊人一眼——小皇帝真生氣了。這回,怕不能善了啦!
果然,一場紙醉金迷、荒腔走板的家宴後,小皇帝直直拉著馮妙蓮往外走。
馮妙蓮慌了,回頭求救地瞥了眼素雪。素雪猶豫了一瞬,剛想上前,就被小皇帝示意雙三念攔下了。
金粟倒是想救場,可她身上還掛著太皇太后。就見這位至尊擺手笑道:“任他們去吧,你們陛下不叫妙蓮寫幾頁大字不肯罷休呢!”
另一邊的馮誕呢,早察覺到小皇帝與妹妹之間不大對勁,但他倆的官司他一點兒也不想摻和。
何況,太皇太后又不是馮熙,哪裡能真醉?她直接點了侄兒做她的副手——明天是場硬仗,回去還有一堆事要安排。
於是,月黑風高夜,小皇帝大步流星,馮妙蓮踉踉蹌蹌。
正是春寒料峭的時候,馮妙蓮只覺涼風嗖嗖地往她的大氅裡灌。
“咳咳……”不知是跑的,還是冷風吹的,一進門她就忍不住又咳又喘。
槅門被狠狠拉上,小皇帝終於捨得放開她。
馮妙蓮揉著被捏得通紅的手腕,一陣痠疼。
小皇帝呢,卻負著手,直直立在她面前,居高臨下的,拿清凌凌的、琉璃珠般的眸子上下打量著她,看得她寒毛直豎。
“朕生母的事,也是穆二告訴你的!”看似問句,說出的話卻是篤定。
“當然不是!”馮妙蓮矢口否認,不想給穆硯招惹麻煩,“我從宮裡聽來的!”
“宮裡?哪個宮?興平?壽康?崇光?”
馮妙蓮正想謅一個,卻聽他森森地道:“你可想好了,說出哪裡,哪裡便要血雨腥風,犁地也要三尺深!”
馮妙蓮瞳孔巨震——這話什麼意思?
“你怕是不知吧,”小皇帝忽而低低地笑了,眸子幽幽的,帶著瘮人的寒意,“太皇太后曾嚴旨不得提起朕的生母,凡是與她有關的痕跡皆被抹去——就好似這個世上從沒有這個人!”
“而朕,”小皇帝直直凝視著她,聲音低緩,一字一頓,“就是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孤魂野鬼。”
“你說的阿母從何而來?”
他負著手,自她身後繞過——“宮裡又有哪個不怕死的會告訴你這個!”
馮妙蓮腦花一炸。
竟有這事?她的心口也跟著被狠狠地一揪——她的母親只是被至尊輕視,她就難受成這樣。而他的阿母呢?直接被世人抹去了呀!不管是生命還是名分!
難怪,他會這樣的生氣和難過!
此時的馮妙蓮並未意識到,她無意中觸碰的,已不是一個簡單的忌諱,而是一個被權力刻意抹殺、埋葬在血與謊言之下的巨大秘密——那是一個孩子對枉死的生母的眷戀,亦是對這不公世道的反抗。
“那你……怎麼知道……”自己的母親?
她結巴著,問出了心裡的疑惑。硯臺說,小皇帝三歲的時候,她阿母就去啦!
拓跋宏一怔,方才還積蓄著風暴的眼神漸漸轉柔,好似冰封的湖面被春風吹開一道裂隙。他沉默良久,久得馮妙蓮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才聽到他極輕的聲音,像雪落枝頭:“許是朕早慧吧!至今仍記得幾個片段。”
“不過,”他苦笑,眸中泛起一抹晶瑩,“已然很模糊。再過幾年,怕就真忘了!”
他驀地轉過身去,微微仰頭,負在身後的手緊攥成拳。
馮妙蓮知道,他定是哭了。她被他的哀傷感染,明明方才,她對他又恨又怕,如今卻只剩下滿滿的同情——這個時候,什麼嫡庶尊卑,都抵不過生死相隔,還有,勒令遺忘與拼命記住之間的無聲對抗。
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生病,阿母整夜抱著她,哼著柔柔的曲子,溫暖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她,叫她無比心安。而小皇帝呢?他連母親的音容都要靠那早年的一點記憶維繫。
馮妙蓮張了張嘴,想對他說“對不住”,可又覺得這話輕飄飄的,沒意思。
她沉默了會兒,試探地上前握住他的手,轉到他身前,輕聲道:“那陛下與我講講她,好麼?”
拓跋宏低頭凝視著他,溼潤的眸子裡帶了一層疑惑。
“你不是怕忘了嘛!”她指著自己的小腦袋,“那就趁如今把你記得的都告訴我,我們一起記!”
他既然敢告訴她,必是信任她的。那麼她也要對得起這份信任!
小皇帝卻凝視著她這張難得認真的小臉,那雙總是閃著狡黠光芒的杏仁眼兒裡,此刻盛滿了真誠。
“朕沒給你阿母面子,”他撇過頭去,有些彆扭地道,“以後,怕也不會給。”
聽聽!這話說得真叫人來氣——“可見你不講義氣,拎不清!”
小皇帝詫異地挑眉,願聞其詳。
馮妙蓮抬頭,理直氣壯地道:“我幫你記住你阿母,是因為咱倆是朋友。你不肯禮待我阿母,是因為你只記得自己是皇帝。”卻忘了朋友之義!
小皇帝苦笑,他就是太拎得清了——私情豈能動搖法理?
何況,朋友?他倆?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鬟發,眼裡是不忍戳破的怪誕——這孩子,長大了還會這麼想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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